我看見幸福的顏色,不是湛藍天空中棉花糖似的浮云的奶白色,不是綿綿細雨、裊裊青煙中煙雨江南的蒼青色,不是日暮里拉長了樹影的陽光的橘紅色,而是紛飛的鉛粉末的黑色和微微卷曲的木屑的栗色。
上小學的時候,我最期盼的是下雨天。因為下雨天不能出去,我就從書包里掏出一大把用禿了的鉛筆,傻笑著遞給姥姥。然后搬個小凳子坐在姥姥旁邊,看她戴上寬框的老花鏡對著光亮削筆時的側臉。
這時候,姥姥消瘦的臉龐上就會多了幾分專注的神情,鬢角上幾根銀色的發絲微微顫動著,額頭上那幾道皺紋似乎也在沖著我笑呢。望著姥姥那專注的神情,我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姥姥總是削完幾支鉛筆后才發現一旁的我,有時候她便停下來,轉過頭,溫和地對我說:“怎么還不去寫作業呀?”
我從削好的鉛筆里抽出一支來,木制的筆桿露出的栗色部分和黑色的鉛芯都是纖長的。這支鉛筆從開始露出木色的地方到筆尖總有五厘米長,削得圓圓的,滑滑的。
我不禁又轉過頭來看姥姥手里正削著的鉛筆。姥姥削鉛筆的時候總是從離筆尖較遠處先起一刀,然后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刀鋒緩緩地向下滑動,等到這一片木屑在筆尖處微微蜷曲起來時,就在里側再起一刀,削起一片更加輕小的蜷曲著的木屑。這樣一刀連著一刀,直到最后削出的木屑猶如細絲時,姥姥才會把幾片蜷曲得猶如秋天里盛放的菊花一樣的栗色木屑一同削掉。待到地上有了這樣七八朵“菊花”,一支鉛筆才削出了型。那削掉了的木屑也是連著的,在地上齊刷刷地沖我張開燦爛的笑臉。
這時我的耳邊便會響起一陣“嚓嚓……”的聲響,刀鋒與鉛芯摩擦的聲音像蠶食桑葉的聲音,又像春天里細密的毛毛細雨落在新葉上的聲音。
記憶里,姥姥每每削完所有的鉛筆時,臉上便會露出滿足的微笑。那時,我會突然覺得姥姥更像是一位面對自己最滿意的作品的藝術家。
那時,我也只是笑著,卻不知道,自己竟離幸福這么近。
就這樣,時間的年輪轉啊轉,眨眼間四五年的光陰消逝。我不再用鉛筆了,姥姥削鉛筆的差事也就停了下來。只是有的時候我的身后會傳來姥姥的一聲聲幽幽的嘆息。
再后來,我四年級的時候,姥姥回了老家,因為路途遙遠,我們一年也難得見幾次面。我心里空落落的,像遺失了我的整個童年似的。
這時候,我會從抽屜里拿出鉛筆和小刀,小心翼翼地削出菊花似的栗色木屑,刮落黑色的鉛末。我知道,我手里攥著的,是抹不去的幸福,我眼前看到的就是幸福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