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手推車骨碌骨碌地爬樓梯的聲音又開始出現。坐在自修室樓梯口檢查證件的圖書館職員拋下手中那本《面包樹上的女人》,捂著臉想著,怎么這么倒霉,一天十幾小時坐在這充滿發霉紙張味的密封箱里,還要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紅花婆婆來了。
紅花婆婆,在婆婆之中,應該算是高大健碩的。小手推車上載滿了大小各色膠袋,里面不知裝著什么,色雖是雜,卻是一袋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小手推車的鐵籃子里。斑白的頭發松松地挽了個髻,上面總是插一朵鮮紅的鮮花,多數時候是大紅花,有時也會是紅玫瑰,總之無論如何不會是布花或膠花,一定是鮮紅色的鮮花,身上的衣服,也總是明麗之色。陳大文的同學不信那是鮮花,為此他們爭論過。為了查證那朵到底是不是鮮花,他們還曾數度故意繞到她后面察看,但無一例外,每次都是鮮花。
“阿婆呀,昨天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你合作點吧!”那個五天里有四天半都穿粉紅色的女職員面有難色。
紅花婆婆本來想自行走過當作看不到她,給她一叫,只好回過頭去:“哦,又是你呀,我昨天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折了十幾條折痕的黃紙給她:“我的自修室證。”
粉紅職員是個安守本分的人,抬一抬眼鏡道:“阿婆,平時自修室是歡迎大家來坐,但是現在是會考季節呀,學生優先使用啦!”
“但現在有很多空位呀。”
“人是未滿啦,可是他們來了位置還是他們的呀!”
“這不就對了嗎?他們人還沒來,來了我起來讓給他們不就好了!你剛才是說學生優先,不是說只有學生才可用呀!”
這個已經連續上演兩日的連續劇,雖然也沒什么好看,不過一定比考試和書本吸引。大部分聽得到這對話的人,視線雖停留在書本上,聽覺卻都只全神貫注地留意她們的對話。漸漸地,一陣嗡嗡聲,猶如一道墻般從地面上升,包圍著兩位主角,仿佛大家都已經很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并且有很多重大問題可以討論。
陳大文的座位就在職員臺旁邊,隱約感到一塊紅色的東西在他眼角上方翻飛。他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只見婆婆髻頂一朵大紅花,大紅花下是一身暗紫。大紅花是在附近公園摘的吧?最近公園的大紅花叢使勁地開花,花都如獸爪般撲出鐵絲網外了。
“這不就對了嗎?他們人還沒來,人來了我起來讓給他們不就好了!”
粉紅職員的臉變成一張折皺了的草紙。紅花婆婆重復并加強論點:“也有可能他們一直都不來呀!這兒空位這么多,為何不讓阿婆坐呢?”
“阿婆你合作些啦,大家都要守規矩呀!”
“你再等一個多小時就自由開放給所有人啦!”
紅花婆婆露出一種孺子不可教的神情道:“但現在很多空位呀!我問你,公共圖書館為何要有自修室?”
粉紅職員也不示弱,露出一種見到瘋子般的神情道:“人人都像你跑進來這樣講,我們怎樣管理呀!”
紅花婆婆笑道:“現在又沒有人人都跑進來這樣講,只是我跑進來這樣講而已,人人都跑進來這樣講,就是另一種問題啦,你們讀好多書的嘛,有無應變能力呀?”
“阿婆你講講道理吧!”
“一直在講道理的是我哦……”
“阿婆,”粉紅職員兩手交叉抓緊身上的粉紅色襯衣嚷嚷:“我也是受人二分四,你想我怎樣?”
“我不是說了他們來我便讓位嗎?又不礙著你,你跟我吵這么久反而吵著人家溫習嘛!”
陳大文的座位就在粉紅職員旁邊,可以直接聽得清楚兩位女士的爭執。其實他無所謂,只是不想繼續聽到周邊那些有如一堵墻的嗡嗡聲,便插嘴道:“其實,我旁邊這位同學今晚是不會來的,不如讓阿婆坐這兒,如果有其他人來,再說啦。”
粉紅職員本來以為旁邊的人只會看戲不會吭聲,被這樣一說,有點疑心自己是不是幻覺,故四處張望,不想那人就在她正前方看著她。粉紅職員一看這個滿面暗瘡眼神古怪的小子,就覺不順眼,她自己也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應該要堅持些什么似的,義正辭嚴道:“當然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唉呀,規矩是為大家使用方便才定出來的嘛,現在阿婆又沒有妨礙人,為何不方便一下阿婆,死都要我在外面等個多小時呢?”紅花婆婆見有人幫腔,遂轉換了一個較軟的調兒。
“呃……不如算啦,阿姐不如你通融下啦,給阿婆坐一下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樣子吵反正不太好吧……”陳大文道。
“人家要考試呀,你們靜一點啦,要不你就讓她坐下,要不你就報警拉她入青山啦!”遠處人群中有個不耐煩的男聲叫著,周圍又響起了不知贊成還是反對的,夾雜著不知笑什么的嗡嗡聲。
紅花婆婆轉過頭來,微微笑道:“哎喲,這位同學心地真是不好,竟然想叫警察來拉阿婆……”頓時哄堂大笑起來,人人都四處張望這個“心地不好的同學”到底在哪兒。剛剛那個男生本來想著,除了身邊熟悉的同學,沒什么人見到是他發的話,不想這下子一躍而成了被眾里尋他的焦點,連忙低下頭來專心讀書,裝成與剛才的話沒有任何關系的樣子。
“唉,阿婆,不如你先坐下吧。”陳大文半玩笑半息事寧人地站起來讓道給婆婆。紅花婆婆便唔該唔該地進駐了男孩旁邊的空位,粉紅職員瞪大了眼僵站著沒哼聲,大家便都以為沒事了,自修室回復自修狀態,也沒有任何人進入自修室。可是,過了大概十五分鐘,騷動又來了,兩個穿制服的男人進來,當中年輕一點那個,用著哄小孩子的語氣,壓著聲線對紅花婆婆說:“阿婆,現在是讓學生用的時段,不如先請你讓座給學生,好不好?”
“請你個頭!不如你報警拉我。”紅花婆婆發火了,她也壓著聲音道:“不如你們找些新理由來說服我,別重重復復錄音機一樣!這兒空位多的是,你們是負責霸著不讓人用的嗎?”
雖然周圍大部分人應該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但那些如墻般的嗡嗡聲又漸漸升起了。陳大文最討厭這種聲浪,大聲又不大聲,小聲又不小聲,說什么又聽不到,不知什么意思。他不耐煩地抬頭一看,赫然發現兩個職員里沒哼聲那位,竟是杰叔。
二
陳大文小時,從傍晚開始到半夜,桂林街從地鐵站出來到青山道小巴站那段路,是有了名的小販區,賣著各色各樣小食,撫慰著各式準備回家或準備上班,同時感到腸胃空虛的人們。杰叔是賣臭豆腐的,而陳大文老爸的專業則是魚蛋和魷魚。那時還未有什么食環署,捉小販還是市政局的工作,小販隊也常突擊追捕,不過,由于看風的阿楷醒目,所以十之八九都是走鬼順利的。
“阿仔,”陳大文還記得五年級暑假,一天在街邊坐在折凳上,邊搖晃著腳上的拖鞋,邊吃著杰叔的特美味臭豆腐時,老爸教他:“記住,如果跑得不夠快,就要棄車保帥,否則罰一罰就不見了大半月的銀兩,還可能要坐監,重新嵌一輛車仔還要劃算些。不是人人都是你杰叔一樣,是深水埗飛毛腿呢!”
“你怎做人老爸呀!”旁邊杰叔邊炸臭豆腐邊說,”哪有人教兒子以后做小販的!文仔,別聽你老爸亂說,要用心讀書,細時不讀書,大時做運輸呀!”
“嘿,你別說,那做小販就好過打工!起碼我同你現在,都算是個小老板嘛!誰說……”陳爸爸話未說完,看風的阿楷傳來走鬼的訊息,陳爸爸和杰叔齊齊“媽的”一聲。杰叔又做那個走鬼前的指定動作,舉起左手在右邊臉上抓了兩抓,陳爸爸則一把將錢袋塞給陳大文,一邊拉起白布蓋著車子,兩部小販車便齊齊飛奔起來。
陳大文抱著錢袋跑去后面劉記面檔坐著,伙計阿何便嘆:“哇,又走鬼,今個月那么兇!換了頭頭嗎?文仔餓不餓?吃碗云吞吧!”
陳大文則以一種既擔憂又興奮的心情,透過劉記的玻璃窗,注視著走鬼的盛況。一大群小販以高速推著一大車一小車冒著煙的小食狂奔,有魚蛋沙嗲串燒臭豆腐燒賣山竹牛肉生菜魚肉煎釀三寶香腸魷魚牛百葉腸粉炒面……這種狀況,竟然鮮有弄傷途人,而且還跑得掉,他總覺得,很科幻。小木頭車奔馳,沙塵滾滾,仿佛電視里面的古戰場,忽然他想,轉角阿楊的電動游戲機鋪,會不會有一種電子游戲機,是關于走鬼的呢……
平時老爸走完鬼,收好車子,便會來劉記接陳大文,但那一天,陳大文抓著錢袋在劉記坐了很久很久,看著面檔的客人進進出出,天都黑了,伙計阿何和老板劉伯都拿些吃的來逗他,凈云吞都吃了兩碗,又吃水果糖。咬著有云吞味的水果糖,他忽然覺得面檔好像太亮了,地板又反光,有點刺眼,刺得心也怪怪地跳起來。正自失魂,忽見陳媽媽拖著三歲的細佬,出現在店前。
大人們壓著聲音說了些話,阿何和劉伯都沉下臉來。陳大文仿佛聽到他們說:“明天去醫院看他……”陳大文便很想哭了。回到家中,卻見老爸完整無缺地坐在黑暗里抽煙,忍不住大叫:“老豆!”還流了兩行淚。后來他想,與老爸有關的眼淚通常都是與被罵被打有關,總是不大舒心的,但這一哭卻有陣莫名其妙的暢快之感,滿懷安慰似的,于是便覺著這兩行眼淚很有些特別,但又恍恍惚惚說不上來……
次日,大家都去醫院看杰叔,那雙飛毛腿的其中一只小腿變成一只白色的大包裹吊在半空。陳大文那時還長得挺矮,抬頭看著那件白色的大包裹。醫院的氣味,混著探病時間嘈雜的嗡嗡聲,還有各式切開了的水果和病人家屬帶來的種種熟食的味道,讓杰叔這一床顯出一種奇異的寧靜。忽然臉上感到一點一點微涼,抬頭一看,媽在他身邊低著頭為杰叔剝橘子皮。陳大文舉起左手在右邊臉上擦一擦,那水分又好像不見了,只剩一點一點,微微的涼快。
后來再見到杰叔時,杰叔其中一條腿已經變成了塑料制品,還向陳大文笑,敲敲反光的腿道:“……杰叔換了一只新腿呀,飛毛腿換了塑料腿啦!現在一刀砍下來都不會痛!厲害吧!”陳大文望著那只敲一敲會有一點回音的腿,臉上感到一點一點,微微的涼。
杰叔換了腿之后,到處找工作,找了一年,最后聽說在圖書館找到一份每年續約的雜役。其后,街道也由市政局的天下變成了食環署的天下,街道追逐戰越發激烈,而桂林街已失守,各小販叔伯嬸婆都受不了不斷的驅趕和罰款,于是都星散不知何處。陳爸爸和陳媽媽呢,被捉了幾次罰錢,陳爸爸還坐了一次牢,挨不住便轉了去地盤做雜工,有時做做三行雜工,不過一天有工開一天沒工開的;陳媽媽也咬著牙根,去做兩份清潔工。一天,爸媽都在外工作,陳大文吃飯時,看到電視說獨留子女在家的父母會被抓去不知哪里(聽不懂),孩子會不知送去哪里(聽不懂),嚇得他發狂地學著做各種家務,最重要的是學著各種防止家居意外的方法,以免出什么亂子被人發現他們“獨留在家”。每天一放學,就去老媽工作處接了弟弟回家做功課。他自小在街邊生活,習慣了日間滿鼻子爸媽煮魚蛋湯的味道,習慣好多阿叔阿嬸在旁邊吵吵鬧鬧,忽然要與弟弟獨留家中,便覺耳膜常受到一種寂靜的空氣的襲擊。這樣子過了幾個月,他覺得自己快要聾了,于是放學就帶著弟弟到劉記開張折臺做功課。劉伯看他兩兄弟很可憐,也就暫時當著日間托兒所了。
最糟糕時,陳爸爸擔心兩個兒子,想過拿綜援:“是政府害的嘛,讓它賠好了!”陳媽媽本來剛下班累得躺在床上,聞言跳起來道:“還嫌不夠衰么?讓親戚朋友知道了怎有臉見人?想斷六親嗎?”
“你要面子還是要兒子?他們兩個這么小,怎放心!又無錢搞托兒,成天黏著劉記,又不是劉記的兒子!”
這下子陳媽媽不單跳起,更是跑出廳來拍桌子大罵。兩口子一肚火互噴起來。陳大文從未見過父母吵架,嚇得抱著弟弟爬上床縮在被子里。忽然,嘈吵聲停了下來,老媽跑進來抱著他兩兄弟痛哭,抱得他差點窒息。之后,老媽還是打兩份清潔工,不過是打半夜一份、大清早一份,以方便照顧兩兄弟放學后到睡前的起居生活。
三
陳大文好久沒有見過杰叔了,正想著此情此景好不好叫他,杰叔卻轉過臉去,舉起左手在右邊臉上抓了兩抓,以他一跛一跛的步伐,去向粉紅職員耳語了幾句。粉紅職員壓著聲線,攤開兩手不斷向杰叔述說這兩天的情況,越說越起勁,越說越覺得道理一定在她這邊,漸漸感到胸中一陣莫名奇妙的酣暢,差點沒在面上露出笑容,但心念一轉,又覺此時此刻發笑好像太不夠嚴肅還是什么,遂又不想在臉上露出笑容,這樣一收一放之間,臉上肌肉收到的神經訊息可能太混雜,故扭成一種奇異的表情。
陳大文覺得這樣無謂地吵下去,連自己都有點累了,便站起身來道:“不如這樣啦,我現在這個位置今晚不用了,我的位置讓給婆婆總可以了吧?”
“不可以,規矩就是規矩。” 粉紅色職員在兩個制服男職員后面斬釘截鐵地說。
這時,紅花婆婆已經回復冷靜,慢慢地、笑吟吟地說:“你這兒又不是私人地方,你們不可以趕我,有本事你抬我出去,不然叫差人來告我什么什么,不過差人要落口供什么要搞很久的,阿婆呢就無事好得閑,但你們今天想幾點收工?”
婆婆余音未了,周遭又爆出了一些笑聲。陳大文站在那里本來有點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杰叔見粉紅職員面子擱不下來了,便靜靜請求粉紅職員不要令大家遲下班,希望這就給她一個臺階下好了事。粉紅職員本來一直搖頭,但聽到同事這樣講又有點不好意思,最麻煩是不知怎收場,叫警察又略嫌夸張,又怕麻煩,一時不知怎辦好,臉上自然便露出幾分軟化的跡象。杰叔見機便推波助瀾:“何小姐,我幾十歲,又是跛的,她那么大一塊,又不會乖乖被抬;還有啦,我今晚家里有事,一定要準時回去呀,你都不忍心見我幾十歲做到半夜還要面對家變吧,算了啦,反正今晚都沒有人啰,你就當作同情一下我這個低級職員啦……”
說實在的粉紅職員也想準時收工,瞟了阿婆一眼,心有不甘地說:“算你走運,黃伯,我算是給你的面子,我不管了。”說罷一屁股坐下,拿起擱在桌子上那本《面包樹上的女人》繼續沉醉。
紅花婆婆就滿意地從她的小推車中翻出一疊剛在圖書館借的書和一副老花眼鏡,其他人見沒什么看頭了,自修室也就回復自修室的狀態了。陳大文偷偷望了望紅花婆婆的書:紅花婆婆手上拿著的是《墨子》,桌上還疊著兩本他不知道的書。
“喂小朋友。”紅花婆婆望著書本低聲道。陳大文仿佛偷東西被發現似的,嚇了一跳,他心里還未決定要裝作聽不見還是要怎樣時,周遭又有些嗤嗤的笑聲,陳大文臉上飛出一層粉紅,本來幫幫阿婆無所謂,但被其他人認為他是和怪婆婆一黨,卻太尷尬了。
“謝謝你呀,等一下阿婆請你吃臭豆腐!”
“不,不用客氣了,謝謝。”
一路無話,直到自修室關門,紅花婆婆又提出請陳大文吃臭豆腐,陳大文又請她不用客氣,推來讓去,陳大文其實是個面皮不太厚的男孩子,給一個婆婆扭著,抝不過,只好順著她了。自修室門外,晚上總有一兩檔小販站在昏黃的街燈下,有魚蛋魷魚臭豆腐燒賣牛肉。紅花婆婆香香地吃著臭豆腐,陳大文則在想,這臭豆腐當然不及杰叔做的好吃。正想著,紅花婆婆低聲道:“現在的臭豆腐不及以前的了,現在都是大量制造呀,你聞一聞,這些!都不臭的,嘿!不過聊勝于無啦!”這下子陳大文倒覺得有點親切起來,便笑了一笑。吃完后婆婆掏出紅色碎花手巾來抹抹嘴,說道:“好啦,阿婆去上班啦。”陳大文的好奇心被挑起,問道:“阿婆你是做什么的?” “阿婆系垃圾婆呀,你看──”紅花婆婆指著那一車大袋小袋的道:“阿婆幾多寶物,都是在垃圾堆中尋,香港地,大把東西拾呀!阿婆日日都拾到新鮮花呀!酸枝家具都有呀話你聽!”
四
回到家里十一點多,老媽已經去了卡啦OK洗碗,老爸托著頭坐在折臺旁邊抽煙,燈又不開,電視開著,里面那個法官正在訓話。陳大文想,老爸這陣子無工開,有點悶悶的,便隨口找點話說:“我今日見到杰叔啦。”
“哦,對呀,他就好,在圖書館做,穩定呀。唉,最衰不能做小販,要不然你阿媽都不用半夜出去洗碗。”陳大文覺得自己講錯話,便默默去收拾弟弟玩落一地的小玩具,放回老爸做的那些玩具箱里。所謂玩具箱其實是老爸魚蛋車上的配件。老爸對這些小手工藝的熱情,可是非常高的,所以從前就算走鬼被迫棄車保帥,老爸還是可以高高興興地重新嵌一輛車,還可以想些新機關,幾十歲人,玩玩具一樣。陳大文撿著撿著,望著那些在電視閃光下掩映著的小木箱小鐵箱,便忽然感到喉頭有點青青澀澀,咬了生橘皮一樣。收拾完玩具,走到房間里,弟弟已在上格床呼呼大睡,他開了弟弟的臺燈攤開書本,想著明天的公開考試,都是兇多吉少,也許不至于不合格,但背書真的不是他的專長,再想想其實上大學學費好貴,如果早點工作賺錢可能還能幫補家里多一些,不過,現在那么多人失業又怕找不到工作,不如讀點什么職訓,找份兼職做做……
想著想著,老爸叫他,說熱了一碟意粉一起吃宵夜。老媽前日見到卡啦OK的自助餐剩了好多食物,反正無人要,就包了一些回來。老爸吃著吃著,嘴角又歪一歪:“昨天你阿媽被上頭發現她帶走剩余物資,被數落了一頓,罵她是小偷!嘿,垃圾都可以被偷的么!”
“老豆,那時追到杰叔撞車的小販隊,后來是不是有個什么聆訊之類?是怎樣的?”
陳爸爸一怔,這些年來,關于那天發生的事,他一直沒有說,因為知道這孩子怕血,一見血就會暈倒,怕說出來嚇到他,故沉吟了一會兒,道:“可以有什么呢?人家不是說,自己都是受人二分四啰,是阿杰自己沖出馬路啰,人家有成隊人馬做證呀……”
陳大文吮著意粉沒有哼聲,腦海里出現紅花婆婆的身影和她的寶物,冷不防午夜新聞播出一個撞車事件,傷者在大叫,記者鏡頭追蹤傷者上救傷車……陳大文心中打了個顫,便覺面上好像有一點一點,帶橘香的,微微的涼。
五
第三天。
自修室內隱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紅花婆婆出現,但又不想她出現,于是那些嗡嗡聲猶如重病者的心電圖一樣,在低處不斷微微地回蕩。粉紅職員雖然沒有吭聲,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這怪婆婆,報警呢想來想去都是略嫌夸張,又不能準時下班;保安人員硬抬她出去又好似動作大了些;一只眼開一只眼閉嗎,也不是不可以,但一來面子擱不下,二來即使擱下了面子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投訴,可能要背黑鍋;如果請上司來處理呢,雖然上司會稍嫌她辦事不力,但這樣一來上司好像也會明白這麻煩的級數,而責任又可以不在她身上……
正自納悶,小手推車骨碌骨碌地爬樓梯的聲音又來了,那些嗡嗡聲便似球迷看射球般爆了開來。粉紅職員也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只想起小學時音樂科考試,身為一個五音不全的人要在全班面前唱歌,唱得直想上廁所。
“阿婆,你不要難為我了好不好?” 粉紅職員決定以一個低調一點的姿態來發球。
“阿婆沒有難為你,是你們的無聊規矩在難為你!”紅花婆婆今天還是一朵大紅花,“你看,那邊那個位置,幾天都不見那個學生啦,這么熱的天,阿婆都在外邊坐了半小時,等到排隊的學生全都進來了我才進來的呀。”
陳大文靜默了一會,他旁邊那個常缺席的,是一個他不大熟悉的同校同學,他明知這同學都不太想讀書,之前每天坐了一會就跑到街上吃東西,總要搞一個多小時才回來;上個星期更開始沒有來,于是,仿佛下了什么決心似的,站起身說:“其實我同學恐怕這幾天都不會來,不如婆婆先坐啦,免得吵著其他人溫習呢。”于是紅花婆婆便高高興興地,骨碌骨碌地進駐了該座位,繼續看她的《墨子》。粉紅職員看著這暗瘡小子,直想給他兩巴掌,思前想后,還是把保安叫了來。
陳大文見到杰叔一跛一跛地和昨天那個年輕一點的保安人員一起進來,粉紅職員對他們嘀咕了幾句后,又拿著對講機走到外邊。不一會,又進來了幾個男人,幾個有制服,一個無制服。沒有制服那個人正色并低聲地向粉紅職員不知說了什么,只見粉紅職員不時點頭,同時有穿制服的就向陳大文和紅花婆婆走過來了。
“哥仔,可否先請你讓一讓?”一跛一跛的杰叔走過來向陳大文道。
陳大文望著杰叔,低聲說道:“杰叔,我是文仔呀。”
“……文仔?”
“桂林街魚蛋陳的兒子呀!”
“文仔!”杰叔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陳大文,這孩子長高了許多,滿面暗瘡又變了聲,哪還認得呢,但這種時候相認,實在是……
“咦,小朋友,你家是賣魚蛋的嗎?”紅花婆婆聽了卻很有興味。
“是呀,以前杰叔賣臭豆腐的,很好吃,世界第一!”
這下不單陳大文笑起來,旁邊連保安員們也哄堂大笑起來。
“哦,我知啦,桂林街那一檔,我以前成天跟你買臭豆腐的!陰公啰,你的腳干嗎變成這樣?”紅花婆婆皺起眉頭來。
杰叔這下子很窘,遇故知本是好事,但總不成在上司面前再幫她了,而且被公開指認了關系,不盡力就會被質疑徇私,而且很可能要比平時更盡力,才不會被質疑,只覺做人真是難,不覺又舉起左手在右邊臉上抓了兩抓,硬著頭皮道:“是……不如出去再說吧,其實,你多等一個小時就可以了……”
“現在不是等多久的問題,是你們沒道理的問題!”紅花婆婆覺得,被一個做過無牌小販的人驅趕更加無道理,于是便更堅持了。
“阿婆,你不要難為我們的同事啦,這兒有這兒的規矩,人人都要遵守的,你這樣不尊重規則,我們如何管理呢?”那個沒有穿制服的男人道,“阿婆,如果你再不自己出去,我們可能就要讓同事請你出去啦,麻煩你合作啦。”
“有無搞錯,你覺得你霸住不讓人用是道理,我覺得你霸住不讓人用就是不合理,我們有什么好合作呀?你答我啦,公共圖書館為何要有自修室呀?”紅花婆婆擺出一副疑惑的樣子,旁邊的笑聲就更加爆發得厲害了。
“阿婆,你再不合作我就幫不到你啦。” 高級人員道。
“年輕人,不要亂說話喲,你何曾幫過我什么了。我問你們公共圖書館為何要有自修室,你們又不答我。” 紅花婆婆堅持她的道理。
高級人員沒好氣,便示意制服人員行動,并向婆婆道:“不好意思啦阿婆,這兒有這兒的規矩,你不自己起來,我們就唯有請你出去了,麻煩你合作啦,不要難為我們的同事。”
“喂,現在不是我難為你同事,是你……”紅花婆婆未說完,高級人員手一揮,便已有幾只手抓住了陳大文兩只手臂,那幾只手,有些用力,有些猶豫,但各自都不知怎辦,于是各自向不同方向用力。雖未至于五馬分尸,但畢竟,這種身體接觸實在是太古怪,加上周遭的嗡嗡聲,讓陳大文的喉頭忽然啞了般。反正就是著著實實地嚇了一跳,還未反應得及,便已被半拉半扯,搬開了一邊。
搬開了陳大文,制服人員才能碰到紅花婆婆。只是,要搬走紅花婆婆,難度就大得多了。不過,陳大文無法看到,只是看到幾個制服人員的屁股在不情愿地扭動著,還有紅花婆婆悶聲道:“你們做什么呀!做什么呀……哎吔,我的東西……”
然后一堆人拉拉扯扯地向樓梯口走過去,婆婆頂上的大紅花已在地面變成花醬,周遭的嗡嗡聲又像一堵墻直迫陳大文的面前,樓下還斷斷續續有些吵鬧聲。陳大文驚魂未定,還呆站著,卻見到杰叔垂頭喪氣地上來,幫紅花婆婆收拾她的東西。
杰叔拉著小手推車一跛一跛地經過陳大文身邊時,還輕聲叫他:“坐下讀書啦文仔,別想這些事了……”不想樓下忽然一聲尖叫,然后忽然很安靜,那應該是婆婆的聲音吧,陳大文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杰叔心里也微微一震,匆匆往下跑,忽又想起什么,回轉頭道:“文仔你坐著不要下來。”便匆匆推著婆婆的手推車往下跑。
六
紅花婆婆沒有再來自修室了。
次日,粉紅職員變成了一個粉藍男職員,昨天那幾個制服人員也自圖書館范圍消失了。自修室里人人面面相覷,眾說紛紜,基本上的說法有幾種:有人說紅花婆婆倒栽蔥跌落樓梯已魂歸天國,幾個保安員除了那個上來幫婆婆收東西的阿叔之外,全都會被告誤殺;有人說紅花婆婆誓不會再來這間圖書館自修室了;有人說紅花婆婆跌斷了腿一段日子不能上街。每個故事都說得繪形繪聲,精彩猶如身歷其境一般。
而惟一人人統一的行徑是,陳大文旁邊的位置,再也沒有人坐下去。這個空位,連職員也不過問。
因為,桌面上放了一本書,書上面有一朵大紅花。這表示,這個位置是有人坐的。
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個月,直到會考最后一天的前夜。這天不知為何,也不知是來溫習還是來慶祝快考完試,反正特別吵,自修室里除了陳大文旁邊的位置以外,坐無虛席。
一個陌生人來了。雖然天天來自修室的人不見得都認識,但都不過是那些人,熟口熟面,故有陌生人來到,就特別明顯。一個胖胖的長鬈發的女孩,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踢著一雙拖鞋上來。這是個應屆會考生,她四處張望,然后走到陳大文旁邊,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這位置是有人的么?”
然后四周忽然變得好安靜好安靜,女孩忽感到背脊微微一涼,心想這個男生是不是有什么問題,還是自己有什么問題,為何好像四周的人都看著她……
陳大文移開了那本《墨子》和其上的大紅花,向女孩道:
“有人的,不過你坐吧。”
(本篇為本刊特約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