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所謂矛盾無處不在,無處不有。這世界本來就沒有桃花園,我們就生活在矛盾、困惑甚至是痛苦中。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中國人越來越愛抱怨,從改革開放初期的“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到現在開寶馬住豪宅的人不舒服、位高權重的人也不高興、下崗失業窮困潦倒的人更不滿意,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怨言,都認為自己吃虧了,大多數人覺得“郁悶”、“沒勁”、“活著真累”、“做人太難”,而“憂郁癥”、“亞健康”、“悴死”和“自殺”則時有發生。
中國人愛抱怨的歷史性
如果我們回顧中國悲壯的近代史,就能夠理解中國人悲壯的性格。在漫長而悠久的農業文明時代,中國人一路領先,用不到世界9%的耕地,養活了世界21%的人口,直到清朝乾嘉時期盛世不斷,鑄就了中國人天下中心的自信。然而,當工業文明的戰艦渡洋而來,我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最終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開始了一百多年的“現代化”追求。從1840年算起,中國近代史基本三十年一變調,應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句老話。第一個三十年我們感覺是技不如人,奉行“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洋務運動為代表,開始了物質文明的追趕;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后的一連串失敗,中國人進入制度層面的反思,開始模仿西方的制度,康有為提出“君民共主”、譚嗣同提出“主權在民”、嚴復主張“民主政體”,最終以六君子慘死菜市口結束了戊戌變法;中日甲午海戰和八國聯軍攻進北京,徹底挫敗了中國人的自信心,我們進入在整體文化上的反思,新文化運動的主旨就是迎來德賽兩先生,打倒自家的孔家店,要徹底改頭換面了。
從那個時候起,洋鬼子逐漸變成了洋大人,西方(以后更多的是美國)這面“現代化”的鏡子,中國人越照越自卑。從中體西用、中西并用,再到全盤西化,中國人的自豪感喪失殆盡。在以后的幾個三十年演變中,通過無數志士仁人的奮斗和犧牲,我們換來了民族的獨立和解放,又經過漫長而曲折的革命和建設以及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文化帶來的自卑感已經深入骨髓。我們生活中不僅一度充斥著洋車、洋房、洋火、洋油等無數的洋,而且在觀念上牢固樹立了東不如西、中不如外的思維慣性,“丑陋的中國人”、“中國人的老昏病”、“醬缸文化”等自輕自賤成為一種習慣,“人家外國如何”成了許多人的口頭禪,對國家民族事不關已的批判成為一種時髦,甚至有一些喝狼奶長大的所謂知識分子,將全盤西化、“最好殖民三百年”的文化自殘當作一種夢想。
在歷史視野下的抱怨,既有阿Q“我們祖上也曾經輝煌過”的自欺欺人似的留戀,再有九斤老太面對時代變化“一代不如一代”的迷茫和失望,也有魯迅《狂人日記》字縫里的“吃人”似的反思和糾枉過正、怒其不爭的焦慮,還有譚嗣同“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悲壯和無奈,更有“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的共產黨人的奮斗和犧牲。就是在這些抱怨和探索中,中國跌跌撞撞地行進在“現代化”的追趕道路上。
中國人愛抱怨的民族性
中國是一個以群體為本位的社會結構,我們從小就生活在團體的溫暖懷抱里,既受到嚴格看管,也受到嚴密的保護。父母和家庭是第一層保護圈,還有親戚朋友鄉黨甚至國家構成的完整保護層。費孝通先生將中國社會特征概括為差序格局,就像平靜的水面投進一塊石頭,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紋,以我為中心層層推開,每個人總是由大大小小的圈子包圍著,既看管又保護。的確,正如我們常說的“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一樣,在我們的成長經歷中,總是有東西可靠,而且我們的文化并不主張特立獨行。從小學的評語開始,第一條就是團結同學、尊敬師長,這是我們文化的基本評判,重在培養社會成員的合作精神。尤其是在當今的獨生子女時代,一二四的家庭結構,讓人們對孩子的呵護更是無微不至,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里又怕化了。不僅培養出一代溫室里的花朵,更養育出一代權利和義務失衡的怪物,只講索取不講奉獻,只要自我不管他人,外貌強壯內在虛弱。他們生長在溫暖如春、有求必應的家庭環境下,而社會卻為他們預備的是另一個極端相反的背景,他們毫無準備地進入到市場經濟的生存環境,這里奉行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驚惶失措帶來人格的分裂、疲于奔命帶來功利的流行、急功近利帶來理想的喪失,他們自然會抱怨父母、抱怨家庭、抱怨學校、抱怨社會、抱怨政府,成為抱怨一族,也會產生啃老一族、無用一族。
在民族性視野下的抱怨,實質上反映了我們民族文化的艱難轉型。從緩慢和諧的農業文明,向快速競爭的工業文明的轉變,首先是從集體主義向個體主義的轉變,從崇尚公平向追求效率的轉變。一方面我們討厭“婆婆”的管教,另一方面我們又留戀“婆婆”的保護。就像許多人順利的時候高喊“找市場而不要找市長”,出了問題就一定會找市長找政府。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萬能的政府已經越來越無能,但卻仍承載著人們的期冀,也就成為無限責任的政府。抱怨中浸透著人們對國家的信任和希望,當然也包含著人們在經濟社會轉型中的迷茫和無助,又豈是獨生子女一代的困惑?
中國人愛抱怨的現代性
快速發展帶來的現代化成果,并不像我們想像的那么完美,更多表現出物質和精神、經濟和社會等多方面的失調和矛盾。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中國日新月異的經濟成就無人能夠否認,我們正在告別吃飯穿衣的溫飽層次,進入到一個富了以后怎么辦的階段。從國際社會的發展規律來看,人均GDP進入3000美元后,既是經濟的快速發展期,也是社會的動蕩期,中國現在正走在這段坎坷之途,難免要顛簸不平。正如有學者比喻的一樣,現代化發展就像一場殘酷的馬拉松比賽,總有人跑在前面,更會有人不斷掉隊,甚至被淘汰出局。如果我們只把人類社會發展,看作是一場追求“更高、更快、更強”的競賽,必然就會奉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也必然使越來越多的人掉隊甚至淘汰,人和人、人和自然的關系都會越來越緊張。我們得到的越多,反而越不滿意,越活越累。
“和諧社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共同追求。其實所謂和諧社會,無非是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在這個時代,加大了個人和社會的雙向選擇,早已不是政府“分配”,應當說比過去更有合理性。但自我選擇的結果,在得到更多自由的同時,也加劇了個人的風險。而我們長期是在家庭和社會的溫暖中成長的,就像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一方面要彰顯自己的獨立,另一方面卻脫離不了家庭的支持,于是一面高喊獨立、自由和人權,一面埋怨他人、家庭和社會,“各安其位”就出了問題,人人似乎都被大材小用了,所謂人比人氣死人。成功、卓越和愛情本是人類的基本理想,但成功被簡化為暴富巨富,卓越被簡化為高官要職,而愛情更被簡化為帥男靚女,當理想失去內涵而只有外殼時,就變成了急功近利的旗幟,指導著人們無謂地沖鋒陷陣,到頭來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們就生活在這么一個文化轉換、動蕩不安而又充滿希望、活力四射的時代。中華民族經過一百六十年的奮斗,巨人中國又重新在世界舞臺上崛起。當火炬傳遞到我們手上的時候,讓我們記住孔子二千多年前的教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少一些抱怨,多一些努力。21世紀的中國,應當走在陽光明媚的大路上。
(作者為中央黨校文史部文化學教研室教授)
■(責編/高源 美編/葉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