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國家正處于一個非常時期,道德混亂,信仰淡漠,此類現象不在少數。今天不即行糾正。定會遺恨將來……
我們的國家,古老而積習深重,惡習頗多。無論是從知識上還是道義上都落后于世界各國。今天不抓緊改變這一切,機會將不再重來。
以上這段讓人心生共鳴的話,是1945年倫理教育家丸山敏雄深感日本戰后社會道德淪喪、人生觀頹廢、為金錢不擇手段時寫下的。當時他決心通過倫理教育重振日本人的精神,于是創建了名為“倫理研究所”的民間教育機構。
據現任理事長丸山敏秋(丸山敏雄之孫)介紹,現在日本倫理研究所已經發展到擁有17萬個人會員和6萬法人會員(企業會員),成為日本規模最大的民間教育機構之一,年收入超過90億日元(100日元約合8.3元人民幣)。
“孔子丸山”
“日本剛剛戰敗的時候,國民素質非常低下,普通人為了錢不擇手段;政治家也沒有倫理道德,用黑金政治欺騙老百姓。”倫理研究所中國事務所負責人于振忠對《世界博覽》記者說,這時候,創始人丸山敏雄先生決定為日本人撐起精神支柱,他堅信只有遵循天地自然的規律,日本才能真正重建。
而這種自然規律,就是丸山敏雄一直追求的“福德一致”,也就是說倫理道德可以同人得到的福報緊密聯系在一起,這也是他的純粹倫理觀同舊倫理觀念不同的地方。
丸山敏雄用自己生命的前50年來探索人如何能獲得幸福的奧秘,他差點當了和尚,一度成為優秀的教師和歷史學家,又為了宗教而放棄教育工作,再因“邪教”指控而被捕入獄,在獄中飽受嚴刑拷打……在于振忠看來,丸山敏雄是一個有著圣人般智慧和衛道士股自我犧牲精神的人。
丸山敏雄1892年生于日本福岡縣的一個農民家庭,幼年時就表現出過目不忘的聰明勁兒,但父親只想著把他培養成一名僧侶。對他進行了極為嚴格的信仰教育和修行訓練。每當他問父母親是否真有“地獄和極樂世界”時,他們都十分肯定地說:“雖然沒看見過,但開山祖說有,那就一定是有的!”對這樣的回答,丸山敏雄一直不能完全信服,幼小的心靈開始反復想著除了當和尚,還有沒有其他的人生之路可以走。
后來因為學習成績優秀,他違背了父母的意愿,成了一名教師。
在這段時間里,丸山敏雄開始實踐《論語》對為人處世的要求,因而得到了“孔子丸山”的綽號。盡管擁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事業也漸有成就,但一個從孩提時代就困擾著他的疑問一直沒有得到解答:人遵守倫理道德同實際生活中的幸與不幸,究竟有沒有直接關系?道德是否一定能帶來幸福?
丸山敏雄不但研究日本的神佛教育、中國的傳統儒家道德觀念。還接觸了基督教的道德觀和日本歷史上的革命問題。1931年春,他從友人那聽說了以實踐為特色的“人之道教團”,準備以親身體驗來為一直苦惱著的“國家與信仰”問題找到答案,于是決心入教。在教團里,他不斷在實踐中探索人的肉體與精神的關系和人的心情與環境之間的關系。因才能突出,他很快被奉為“準教祖”,成為教中二號人物。
然而教團勢力的擴大引起了日本政府的恐慌。1936年,日本警察中主管思想政治犯的“特高課”突然襲擊了教團,丸山敏雄和數十名干部一起被關押。當時正值日本國內軍國主義占上風、法西斯獨裁日益形成的時代,丸山敏雄在獄中遭到了非人的對待。
于振忠從丸山敏雄的書籍中讀到了這段黑暗的日子:他被關在一個黑屋子里,跪在鋪滿了粗砂粒的水泥地上,看守們用茶碗和厚詞典毆打他的頭部,血流如注,他數次暈倒在血泊里。丸山敏雄反省,為什么歷史上宗教屢屢受到鎮壓?因為宗教的弱點是排他性和獨占性——一種宗教無法容忍另一種宗教,一種宗教的信徒只會為自己和家人祈禱福報。
漸漸地,丸山敏雄達到了更高的境界,他醒悟到獄警在毆打他的時候,也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終于有一天,他在囚室的墻面上看到了已故父母的形象,他的眼淚流向父母,父母的眼淚也流向他,那一瞬間他頓悟了,覺得自己應該為人類做一些事。
他決定做倫理道德的普及者。1945年9月3日,出獄后的丸山敏雄開始起草有關夫婦倫理的《夫婦道》一書,這本書是他通過多年的實踐觀察做出的總結。隨后,他通過出版書籍和雜志以及興辦集體學習班的形式宣傳著自己的思想。他拒絕各種宗教團體的邀請,以社團法人的形式經營著倫理研究所,讓其一步步發展壯大。
倫理的實用價值
現在。倫理研究所隸屬于日本生涯教育管理局,主要業務分為兩類,一類是教導個人如何建立和睦家庭,包括處理夫妻、親子、婆媳等關系;另一項業務是企業倫理文化,通過對倫理的實踐,讓企業能夠蓬勃發展。
于振忠記得自己第一次參觀日本倫理研究所總部時,還以為那里是一個政府機構:“地址在日本的干代田區,周圍都是政府部門的辦公地。研究所有一棟很大的辦公樓,所有員工都很謙和,一切井井有序,我們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在參觀了一系列會員活動之后,于振忠終于對什么是純粹倫理有了一個直觀的印象。倫理研究所的個人會員每天清晨五六點之間都會組織晨會,大聲朗讀研究所發行的書籍和雜志中的文章,有時還有專業研究員為大家進行演講,然后會員們交流實踐純粹倫理的經驗。
“純粹倫理”的概念由丸山敏雄提出,指的就是來源于現實生活、不脫離實際的做人道理。倫理研究所在60多年的歷史里。總結了幾十萬會員的親身實踐案例,將倫理道德這個虛無飄渺的概念數字化、具體化。成為了一套放之四海皆準的經驗總結,達到了丸山敏雄一直追求的福德一致的標準一只要按照這套理論實踐,就能得到幸福。
于振忠對記者說:“自然科學通過對物的觀察,發現一些法則。純粹倫理就是通過對人的觀察,發現一定條件下的社會法則,同自然科學一樣是對數據的積累和分析。”
比方說現在日本比較嚴重的社會問題——“宅男”成風。許多年輕人有社交恐懼癥。研究所的家庭生活倫理指導師就會幫助遇到這種問題的會員家庭從精神層面來了解原因。“同西方的心理醫生不同,倫理指導師不僅僅從‘患者’身上找問題,”作為唯一一名外國研究員,于振忠說,一般他們會看患者父母之間的關系好不好、父母是不是對老人沒有盡孝。“我們的理論中有句話,‘子女是表演父母內心的名優(名演員)’,”于振忠說,“親子關系就像DNA,無形當中會投射到孩子身上,影響孩子的身心健康。”
而倫理研究所最大的創新,是讓倫理在企業經營中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
于振忠剛到日本時參觀過一家排名前五的印刷廠。這家名為紅屋印刷的企業也是研究所的會員。“社長告訴我說他每天交稅100萬日元。倫理研究所的會員企業都不逃稅,他們相信自己繳納的稅金可以讓國家變得更好。”
緊接著他參觀了另一家會員企業——三幸高科公司,這是一家生產膨脹螺栓的龍頭企業,雇員卻只有兩三百人。社長洞下實剛剛起步時曾經一度飄飄然,每天到夜店喝酒泡妞,結果公司業績慢慢下滑。這時候一個朋友把倫理研究所介紹給他,當時他的夫妻關系已經一團糟。倫理研究所從幫助他理順夫妻關系開始。一步步將他從危險的邊緣拉了回來,還幫助他的公司一步步走向成功。現在每天早晨7點到7點半,他都會組織公司員工召開早會,學習倫理知識。
在內蒙古造林實踐“地球倫理”
2010年11月,經過一個月的培訓,于振忠成為倫理研究所唯一的一名外國研究員。回憶起自己和倫理研究所的緣分,他也覺得冥冥中自有天意。
1999年,于振忠向工作的旅行社提交了辭職報告。因為日語非常流利,他在當導游的幾年中主要負責接待日本官員和公司領導等,回憶起那段經歷,他對記者說:“接觸的人有好有環,受了很多氣,對日本人的好感度也已經降到零,宴在不想干了。”
公司讓他站好最后一班崗,接待的最后一支旅行團就是1999年4月1日倫理研究所前往內蒙古恩格貝沙漠植樹造林的第一隊。他說:“當時我看到團長是理事長丸山敏秋,后來知道他就是丸山敏雄的孫子。敏雄建立研究所后幾年就去世了,但留下了大量的手稿,由他的兒子——第二任理事長丸山竹秋整理好出版。這個組織并不是世襲制,丸山敏秋本人確實才華橫溢,而且他對中國文化非常感興趣,漢語非常好。”
于振忠剛一看到團員名單就覺得頭疼,因為所有成員都是企業老板,在他的工作生涯里,這些人是最難伺候的。這次旅行似乎是上天對他的捉弄。他擔心的事——發生:飛機晚點、火車晚點、遇到十年不遇的沙塵暴、酒店停電斷水、團員的財物和護照被盜……然而讓他無法理解的是,所有團員都沒有任何怨言,一直彬彬有禮。
“理事長對我說,‘中國發生這些事不是你的責任,但你最受累,非常感謝。’我覺得很溫暖,決心向他們學習。”于是于振忠跟團員們借來了關于純粹倫理的書籍,并問他們為什么到內蒙古來植樹造林。
“簡單來講,沙漠被稱為‘地球的皮膚之癌’,而倫理研究所就是在心靈的荒漠進行綠化。”這一次的接觸讓于振忠“陷進去了”。之后幾年,他參與了倫理研究所同中國的每一次交流活動——每年的“地球倫理之林”植樹活動,還有保持了20多年從未間斷過的中日實踐倫理學討論會。
在閱讀了倫理研究所的書籍后,于振忠發現自己的生活也在悄悄發生變化,浮躁之氣一點點褪去,連他的妻子都說他變化很大。
倫理研究所也將內蒙古恩格貝的造林活動堅持了下來,到今年已經是第12年,共植樹超過30萬株。
富士山培訓中心
隨著彼此了解的深入,于振忠于2002年倫理研究所中國事務所成立之初,進入倫理研究所工作,全面負責中國業務。
目前,倫理研究所還沒有在中國開展教育培訓工作,理事長丸山敏秋接受《世界博覽》采訪時說:“我們想在中國舉辦企業倫理文化培訓隴以及與中國倫理學者進行交流研討,還想在中國開展一些文化交流事業,讓更多的中國人特別是年輕人來日本訪問,通過實地考察,加深對日本的了解。”
在于振忠看來。最值得中國人參觀的,就是倫理研究所在富士山腳下的“圣地”——富士教育中心。
教育中心環境優美,每年可以為7000名會員提供培訓。每次培訓收費五六萬日元。但偌大的培訓中心里,只有15名正式的工作人員。
于振忠第一次參觀教育中心時,正好遇到一些企業的老板在衛生間里用手來擦洗馬桶。“這是培養經營之道的一種方式。在那里沒有級別高低,所有人都直呼其名。”日本的講師告訴他,所謂“經營”二字,經是縱軸,是倫理之道;營是橫軸。是具體的做法。而教育中心就是教導這些企業社長們學習倫理,也就是修養和立人處世之道。
當時是冬天,社長們光著腳在雪地上走,“那是為了培養他們的感恩之心,”于振忠回憶道:“他們首先就會想,如果自己有一雙襪子、有一雙鞋就好了,這時候才能意識到這些日常事物的價值,才能對這些細小之物產生感恩之心。”而在丸山敏雄的理論中,恩是愛的源泉,人只有有感恩之心,才能有愛:“感恩是有層次的,先是對物,然后對人,更進一步是對先祖的感謝,最后是對超越者,也就是自然宇宙統一的力量的感恩。”
類似這樣通過禪宗式的修行式來教授純粹倫理的方法還有很多。比方說在雪上跪坐半小時、冬天的清晨用冰冷的泉水來沖洗身體等。
培訓中心里最有意思的是一條“感恩之路”。一條四五百米長的甬路表面鋪著精心挑選的帶有棱角的石子,人光腳走在上面感到鉆心地疼,但又不會刺破皮膚。學員們都會主動要求到這條路上走一走,重新找回感恩之心。丸山敏雄認為,人沒錢的時候都很樸素,有很多追求,但有了錢和地位,就容易被欲望蒙蔽雙眼。這時候就要教育這些經營者,他們的社會責任是什么。而教育的第一步,就是讓他們知道什么是愛:“愛是恩的積累,有了恩,才會愿意為別人付出愛。”
倫理研究所最大的特色,就是它的教育和理論都是建立在宴踐之上的,因此效果顯著:自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日本經歷了增長停滯、金融危機和地震,但倫理研究所的會員企業很少倒閉。曾經有企業的社長已經決定解散企業,但員工不同意,大家不領工資繼續工作,最終渡過難關,企業起死回生,社長本人也東山再起。
因為親眼看到這些案例,又同時感受到現任理事長丸山敏秋對中國文化的深刻理解和濃厚興趣,于振忠才決心要將純粹倫理的教育引入國內:“溫家寶總理2009年2月2日在英國劍橋大學演講時曾經說過,道德的光芒甚至比陽光還要燦爛……企業要承擔社會責任,企業家身上要流淌著道德的血液。中國現在的情況和日本當年很像,一些人眼里只有錢,種種社會問題都源于倫理缺失,是時候重建中國人的倫理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