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強

　　01
　　
　　那些久遠到昏黃的時光，像是海浪般朝著海里倒卷而回，終于露出尸骨殘骸的沙灘。
　　也許，我終究是要以這樣的心境，閱讀晚霞，靜靜懷念你的容顏，在古老單純的時光里，步入另一種黃昏。
　　夏日的陽光透過香樟，留下一地的斑駁。
　　忽然想起林小安曾說過，夏天的太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沐浴噴頭，撤下滿地的黑暗。而那些稀疏的倩影，是天空的樣子。
　　很美的一句話，但我至今覺得奇怪，到底是為了什么，不知道。
　　“扁頭——”林小安踮起腳，搖晃著手臂。她按著肩上不住往下滑的包朝我跑來。
　　白色的襯衫被風吹得鼓鼓的，煞是好看。衣料相互摩擦間帶起了整個夏天，響起塵土飛揚的聲音，好聽。
　　她的背后是一大片染紅的夕陽，天際被染上了悲哀的色調，光線在地上勾勒出她漸長的影子。記憶中，她就一直這樣跑著，跑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但是那個鏡頭，總是會讓我莫名的不安。她做著向我跑來的姿勢，我們的距離卻越來越遠，遠到，觸不可及。
　　
　　02
　　
　　記憶中，她氣喘吁吁地在我面前停下，吐出的熱氣黏在我的臉上，是很純的牛奶糖的味道。
　　“干什么去了?”
　　林小安一屁股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撫掉垂下的劉海。
　　“被老師叫去，聊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想象中的糟糕。”
　　“說了什么?”順手舉起手中的書本，我開始一下一下地給她扇著。
　　“林小安同學啊，你要知道，作為一個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樣子，不要每次都在上課時睡覺，你要知道你的父母很辛苦……”
　　林小安神色飛揚地學著老師講話的調調，眸里閃現著亮光，仿佛一個長時間因調皮搗蛋而被忽視的小孩忽然被記起。
　　“扁頭，你知道嗎?他一共用了3個排比，7個反問和大大小小的肯定和疑問句。記錄下來可以是一篇不錯的教育文。”
　　看著她的神情，有一刻我發現那個夏天的風被某個空間劇烈地收回，沒有溫度。
　　只剩下孤單的風，還在吹，吹著她吐出來的字，散落到了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小安……”我欲語又止，看著她的神色競有些哽塞。終于還是扯出了一個笑，吐出三個字：“回家吧。”
　　“好。回家?”她一把拿過我的背包，自顧自地開始在前面走著。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一直是走在我前面的呢。
　　只知道那時，我不服氣，撅著嘴問，林小安，為什么你非得走在我前面啊?
　　“因為，我是大灰狼。唔——”林小安扯出一個鬼臉便笑著跑開了。逗得我直樂，也笑著追了上去。
　　“嘿，我說扁頭，站在那兒傻笑什么呢?”林小安就站在不遠處，看著我笑得開心競也跟著樂了。
　　見她笑得燦爛的樣子，我疑惑地走近，“林小安，你知道我笑什么啊?”
　　她搖搖頭，仍自我開心著。眼睛瞇瞇的，露出了一排小白牙。
　　“扁頭，那你笑什么啊!”似是回過神來，林小安帶著笑意問我。此刻，她又站在了我的前面。
　　“為什么大灰狼就一定要走在前面呢?”
　　“啊，什么?”被我沒頭沒腦地一問，林小安似是有些吃驚“也許……是因為……身后有想保護的人吧。”
　　林小安淡淡地講了一句，便背起包往前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后，臉上是掩不住的燦爛。
　　是因為……身后有想保護的人吧。
　　原來，林小安一直用這種方式默默地保護著我。小時候因為膽小，總是被人欺負。那時她就一直在保護我了呀。
　　那時，林小安扶起摔倒后哭泣不止的我，然后很不屑地卷起衣服，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說，這點傷算什么?走，帶你買糖去。
　　那時，林小安用自己心愛的彈珠去大胖那換了我喜歡的貼貼紙，然后滿不在乎地塞到我的手里，紅著臉跑開了。
　　那時，林小安用剛學會的拼音給我寫了長長的一封信，然后奶聲奶氣地念給我聽。
　　那時……那時林小安不會用言語表達，卻一直用這種傻傻的方式保護、疼愛著我。以至于，以至于我競忘了，她也還是孩子啊!
　　“林小安。”我輕輕地嘟囔著，抬起頭嚷道，“哎，等等我……”
　　
　　04
　　
　　大片的浮云從蒼穹呼嘯而過，那些荒涼的豐收啊——
　　陽光傾瀉，葉與葉之間卻有了陰影，林小安一直說的“在光明中尋找黑暗”就是這樣子的吧。明明很美好的東西，卻讓人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心酸。
　　那大片的陰影，忽然就讓人想起了她眼里一大片一大片散不開的薄霧。
　　“嘿，林小安……你的眼睛為什么……”
　　“你說什么?”林小安忽地轉頭，看向我，但眼里依然沒有焦距，亦仿佛是看向我的身后。就好像什么事也引不起興趣的孩子。
　　“嗯……沒有焦距的眼睛，是因為對什么事都不上心嗎?”
　　“不是。”她淺笑，卻用力地搖頭“因為我呀，在想你們都不知道的東西。”
　　“什么事?”
　　林小安神秘地看了我一眼，咯咯地笑出了聲。烏黑的眼珠向上一轉說，“你們小女生啊，總是這么好奇。我呢，偏不告訴你。”
　　“你!……”我氣急，便是追上就打。那時的笑聲肆意美好，想來是可以讓人溢出淚來的。
　　
　　05
　　
　　記憶中，她倔強地唱著《倔強》。
　　“當我和這個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堅持對我來說，就是以剛克剛……”
　　記憶中，她朝著我歇斯底里地叫，“扁頭，你知道什么。你和我是這樣的不一樣，你放學后有溫暖的家，上課會是老師的焦點。我呢，會激動于每一次挨批的機會，多么殘酷的現實，就像是應試教育下的小丑，難道我一定耍這樣重復著你們的指令，然后失去嗎?我不要，不要……”
　　“我行我素有什么不好，至少對于貓頭鷹，光明就是扼殺它的黑暗。”
　　記憶中，起風了……吹起她低垂的發，底下是濕潤一片的臉。
　　伸出的手終于還是停在了半空中，無力地諷刺地重重落了下來。林小安，要怎么安慰呢?
　　我緩緩地蹲下，臉上是液體風干后的難受感覺。
　　林小安走到我的面前，半蹲著，遞來一張餐巾紙，反而笑出了聲：“怎么你倒哭了?到底是誰該安慰誰啊?”
　　“小安……”
　　有時候，會分辨不出憂與悲。到底對于林小安是憂傷還是悲傷呢?
　　也許，那個黃昏的夏日，眸子里折射的是她無可抑制的悲傷，而我卻止不住地憂傷了。
　　
　　06
　　
　　一些記憶，終于是將被時光切割的。再美的陶瓷，摔碎后，也是七零八落的，而那些終究是瓷片不可復原的過去。
　　馬賽克的杯子，僅僅是一種藝術嗎?
　　曾聽到電視里某知名教授，大放厥詞。頂著厚重的鏡片，看不到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90后的孩子最大的特色便是喜歡為賦新詞強說愁。”
　　然后那時候就聽到母親插了一句，“就是，就是。她們哪知道柴米油鹽的貴哦。”再然后，我分明看到了她故意瞥向我時眼里異樣的成分。
　　那些刻薄的話被擴音器放大，放大，籠罩在我的上空。抬起頭，那是不可言喻的痛。
　　強說愁。
　　強說愁。
　　強說愁!!
　　好像有人拿了尖銳的匕首，在心臟快速、狠狠地劃過，不見血但冒著腥味。
　　那些固執，那些倔強，就如此輕易地被下了定義。
　　那個夏天，只聽得到下雨的聲音。
　　哪個小孩在窗前扔了一個棒棒糖呢?空氣中是甜到膩味的悲傷。
　　
　　07
　　
　　廣播里播放的是《倔強》。
　　“我的手越是骯臟，兩眼越是發光。
　　逆風的方向，更適合飛翔。
　　我就是我自己的神，活在我的地方。”
　　我還是不知道林小安為什么這么喜歡這首歌。然而，我又比誰都清楚。
　　當我告訴她我拿到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時，她第一次高興地哭了，為我。那時她放下了所有的偽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站在學校的天臺上，是呼嘯而來的風，四面八方，源源不斷。
　　林小安順著風疾呼一些聽不懂的語言。到底，那時候是誰先說好的不流淚呢……
　　第一次，她轉身面對著太陽，明媚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像是上了一層絕好的粉底。
　　“林小安，你有沒有想過，貓頭鷹也有追求光明的那一天?”
　　風，呼嘯。那句問話還沒成型便被吹得支離破碎，去了某個不知名的海域。
　　林小安飛揚的發，將歲月分離成好幾個碎片，她生氣翹起的嘴，難過皺起的眉，開心咧開的嘴。紛飛的青絲，就自由地飄著，到天涯。
　　“拿著，好好地。”
　　她遞過來握了很久的我的錄取通知書，神色鄭重地交給我。
　　到底是好好地生活，還是好好地拿著呢?
　　我就這樣看著她，漸漸地走遠，被旋渦卷進了另一種黑暗。
　　“扁頭扁腦袋，扁頭叫安安。
　　安安不理睬，扁頭哭起來。”
　　兒時她為我編的兒歌，很合時機地響起，成了背景音樂，就像是有人喊了一聲：“MUSIC。”然后我就真淚流滿面了。
　　其實那一刻，真的好慶幸，她始終沒有回過頭，沒有看到我淚流滿面。
　　到底是誰掉的眼淚，是誰先哭出了聲?
　　我低下頭，像機器人般將通知書撕成一片片，手背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08
　　
　　林小安會不會有那么一天呢?
　　你穿著有褶皺的小棉裙，面向著陽光，微笑著說，那些日子都過去了呢。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哦。
　　這是你走了無數條不尋常的路終于進入了那條叫尋常的路嗎?
　　還是你對整個青春的告白。
　　那時候，我是該笑著，還是流淚，抑或是微笑著哭泣。
　　記憶中，我們都笑了。
　　想起那個午后，想起那肆意美好的笑聲。
　　品著流到嘴里的成澀，我們都笑了。
　　背景樂，仍是那首《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