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時,張愛玲的《同學少年都不賤》面世,吸引了無數人的眼球,“張迷”自不必說,連很多不喜歡張愛玲的人,都買來看。因為這本書被宣傳為張愛玲生前未發表的遺作。一代才女留給世人最后的東西,總該是珍貴的,起碼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當時,我并沒有買來看,只是對書名有興趣。“同學少年都不賤”分明是化用杜甫的“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一生窘迫的杜甫寫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想必是沉重的。當年少時的同學都混出了模樣、輕裘肥馬的時候,身陷貧寒的杜甫恐怕只能默默無語,把一腔不如意寫進詩里。
最近,我才讀了張愛玲的這本書。《同學少年都不賤》只有兩三萬字,比起張愛玲盛時的《金鎖記》、《半生緣》中華麗豐腴的文字,這時張愛玲的文字意興闌珊、筋骨畢現。正是這種行文的枯簡,讓人感受到文字背后的荒涼。
女孩恩娟、趙玨幼時是好友,故事開端于兩人在上海重逢敘當年。恩娟嫁了位猶太人汴·李外,后來移民美國華盛頓。汴·李外成為第一位入閣移民,趙玨則境遇不如恩娟。因是多年后重逢,兩人相對當年平等的身世,便見出高低。看,這就是故事的全部,一點也不新奇,偏偏一經張愛玲的手,人性的細微幽深就纖毫畢現了。
少年時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學、一起生活,因機遇不同,跟了不同的人,生活的軌跡一點點分開,終于,成為兩條平行線,再無交集。再怎么自我安慰,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社會已經悄然給每個人重新劃分了等級,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十年的光陰,足夠把原本一樣的面容打磨出高低貴賤,要接受并坦然面對這種改變,十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好像故事的最后,趙玨在《時代》周刊上看到恩娟的照片,恩娟在總統的游艇上微笑著和人打招呼。而趙玨不過是個女工,刷盤子的女工。“那云泥之別還是當頭一棒,夠她受的。”這是小說的最后一句話,帶著張氏特有的冷漠、譏誚、不留情面,讓人背后升起—股涼意。
回頭看書名——《同學少年都不賤》,一種被命運嘲弄的感覺涌上心頭。張愛玲這里所謂的“賤”,帶著不上檔次、低一格、困窘、無功的意思。誰愿意攤上這些詞呢?可對于命運的安排,凡夫俗子又能怎樣,不過是接受吧。白衣勝雪的少年,高貴而優雅,可一切的一切,怎敵他晚來風急。光陰流轉,流年暗換,憔悴韶光不忍看。
還好,這只是一個故事,寫在書里的故事。但是,這一切不盡是故事。有句話說得好,藝術源于生活。我想起學生時代的同學,一個女孩,喜歡看書、聽音樂,帶著那個年齡段女孩共有的文藝腔,加之長得美,整個人就有了優雅的氣質。時隔7年再見,卻是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一個濃妝的導購喊住了我。若不是她叫出我的名字,我真不相信我們認識。她說是我的同學,我仔細看看,想起了她就是那個喜歡看書、聽音樂的女生。她急急地拉著我,向我推銷衣服,我落荒而逃,連她說過什么都忘了,只記得她涂著指甲油,鮮紅鮮紅的,觸目驚心。
還有一個男生,曾經是“校草”,上中學時被無數女生暗戀,現在是一家商場的保安,站在電梯前,對每個人說“你好”。不知怎的,我每次上電梯時,都不愿看他的臉,那張曾經無比年輕、帥氣的臉。他一定不記得我了,因為我是平常而不美的女生。而他,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愿看,甚至是不敢看,怕看到他臉上的皺紋和胡楂兒,就像怕看到珍貴的瓷器被無情地摔碎一樣。從他臉上,我能覺出他生活的不如意。我曾聽到他下班后和同事大聲嚷罵,帶著粗話。想當年,他是多么沉靜、羞澀的人,就像《流星花園》里的周渝民。青春轉瞬即逝的美,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我總覺得同學聚會沒什么意思,少時的友情多半被世俗浸染,故人的相聚變成不動聲色的比較,少年“不賤”的同學,也終于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軌跡,在和生活的搏斗中,難免有落荒而逃的失敗者。時間悄無聲息地帶走了所有——年輕、優雅、美好、高貴,留存的只有記憶。就讓記憶永存,別去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