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音的幻想

　　“生活還有什么盼頭呢?”左音時常這樣想著，上課老師板書的時候，放學回家的公交車上，這個問題就一直纏繞著她。
　　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成不變的，像莫老師分析課文，背景，字詞，段落，中心。想到那一黑板密密麻麻的板書，左音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老天，生活總該還有點其他的調味劑吧!可是，這樣的日子究竟缺少些什么呢，她卻也答不上來。
　　左音游走于學校與家之間的街道，每一個小販的吆喝左音都能分辨出來。道路旁的每一棵花草是盛放了還是頹敗了她都知道。左音曾想，這街道的氣息怕是自己一輩子也逃不脫吧。
　　那天左音回家比較晚，被老師留下來出黑板報。左音能寫一手漂亮的粉筆字，這使她在班上有了嶄露頭角的機會。平凡的女孩子幾乎懷著感恩的心情完成了任務。
　　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街道上亮起黃色的幽光。夜晚的公交車似乎也沾染了太多上班族的冷漠，連汽笛聲也像是從鼻子里冷冷哼出來的。
　　左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每一根神經都隨著車而震動，思緒也永無止境似的。
　　左音想著，就這樣一直駛下去，會駛向哪里呢?一路的路標設置好了。這可憐的公交日日重復著相同的路線，相同的風景。相同的人群，還期待著什么交數呢?就像自己，是的，就像我自己!左音拉開了窗玻璃；奇怪平時要用雙手去拉的玻璃，今天竟然用一只手輕而易舉便拉開了。呼嘯而過的風還是無法冷卻她滾燙的臉。平凡的少女頭腦里編織著美麗的意象，一次美麗的邂逅，男孩和女孩，可以斷開的距離，有令人浮想的微妙含義，模糊的輪廓，車燈下重疊的影子，空氣里曖昧因子在不安地躁動。
　　腦海不由得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像是盤旋在天空的云朵般朝著自己籠罩下來，漸漸地，面部的輪廓清晰了，濃眉、大眼……啊呀，這不是新搬進小區的滑板少年嗎?怎么會想到他呢?真是莫名其妙!左音不自覺地紅了臉，低下頭來，所幸公交車里乘客寥寥，并沒有人注意她。
　　司機依舊將車駛得飛快。左音只聽到發動機的轟鳴，冷漠而單調的重復。
　　就這樣懷著一點莫名其妙的感傷，左音在離家好幾站的地方下了車。這傷感是為賦新詞強說的“愁”。左音知道。她在心里呵護著這憂傷的小苗，期待開出異常美麗的花來。畢竟這日日重復的生活是太過單調了吧。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穿著前衛的男孩女孩走過，一路歡歌笑語。顏色艷麗的服裝如同暗夜里綻放的一朵奇葩，直扎眼睛。左音下意識地瞅一眼自己灰白色調的外套，如同一個影子般從他們身旁幽幽地經過，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兩只手緊緊地拽著自己的書包，這冰冷的夜竟然也能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來。
　　男孩女孩在左音身后爆發出陣陣笑聲，左音的臉愈發地滾燙起來。左音又想起院子里那個滑板少年，大概他也有這么一幫花花綠綠的朋友。左音想，自己是從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笑過的吧。而這個時候，媽媽總是會指著那個充滿了歡笑的房子搖頭嘆氣，同時不厭其煩地告誡左音，交友要慎重啊，云云。左音只是點頭，心里卻在想著滑板少年剛毅的臉部輪廓和清澈的大眼。左音甚至想，下次在樓下碰見他，一定要大方地打招呼，像對待所有同齡的朋友一樣。可是幾乎每次，都落荒而逃。這是一個完全陌生卻無限吸引的世界，左音只是徘徊，卻沒有跨出步伐的勇氣。
　　這樣獨自走了很久，像是和自己玩捉迷藏，最終還是回歸原點。左音看著院子里那張巨大的鐵門，仿佛一個怪獸的臉孔，心也像那掛在門上的鎖一樣，來回地墜著。
　　家里的飯萊一定已經涼了，看到自己還沒有回來，媽媽一定又要亂想了。她會以為自己和不三不四的朋友出去玩了吧。像那個滑板少年，歌廳，網吧，電影院，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三點一線呢。也許，媽媽會跑到學校里去，莫老師一定會一邊扶著她那啤酒瓶底似的眼鏡，一邊漫無邊際地分析我可能的去處。可是，除了家和學校這牢牢拴在我生命線上的兩個交點，就再也找不到我可能會去的地方了。
　　左音想著竟然笑出聲來了，這笑聲卻把她自己給嚇了一跳。為什么要笑呢?不是應該擔心的嗎?擔心回家后的一頓臭罵和明天老師責問的目光。想到這兒左音不由得泄了氣，哎，看來自己還是沒有做差生的膽量呢，又何必奢望這一成不變的生活有一些什么變數呢!
　　正想著，一抬頭左音卻看到一個臉部特寫，濃黑的眉毛倔犟地上揚著。這一次，看清了，不是意象，是實實在在的樓上的滑板少年!
　　“怎么，這么晚了，好孩子還不回家啊?”滑板少年微微一笑。
　　左音不說話，低著頭，熱血直往腦子里涌，染紅了耳根。幸虧這黑夜，黃色的幽光下看不真切。左音想著該怎么回答他呢?或者干脆沉默。她只是習慣地拽緊了她的書包，如同一只被追捕的小鹿般無助。
　　再次抬頭卻只見少年滑向院子的身影，微長的碎發張揚在冷風里。路燈下又長又瘦的影子有著說不出的寂寥。
　　左音有些愣愣地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臉依舊燙人。
　　回到家媽媽和爸爸竟然已經睡了。只有家里的電燈還為她亮著，不同于路燈的朦朧，更多了幾分明朗。
　　飯菜旁還壓著一張字條：
　　“菜熱過了，你自己吃，下次要早點回家。”
　　什么也沒有，所謂幻想純粹多余。原來爸爸媽媽一直對自己很放心的。是啊，從來都是小聲說話的乖乖女，能做出什么令人驚異的事來呢?
　　對面房間的燈還亮著，那真是遙不可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