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繞路

　　自從看過《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鍛煉的》這本書里的一篇散文以后，我開始對低頭走路跟繞道走路這兩件事情產(chǎn)生了興趣。
　　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敘述了在他二十多歲尚未成為作家以前，一段經(jīng)濟拮據(jù)的日子。那時候他跟妻子抱著理想慘淡經(jīng)營著一間咖啡館，每個月入不敷出，常陷入繳不了銀行貸款的窘境里。有天晚上，他們憂愁著繳費期限的隔天，卻怎么樣也湊不齊的三萬元日幣，兩個人苦惱地在家門附近繞來繞去。
　　也許就這樣繞啊繞的，突然間會有什么想法冒出來也不一定?村上春樹這么想著。然而，無論路怎么繞，他們?nèi)韵袷抢@在思緒的迷宮里，找不出解決方式。
　　村上春樹沮喪地低著頭走路。
　　就在此刻，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暗夜迷巷里，村上春樹感覺到前方似乎有什么輕盈的東西從天上飄下來。他走近一看，赫然驚覺，竟是日幣一萬。不對，是三張日幣一萬元。不多也不少的三萬。村上春樹知道，實在是應該要把這三萬元拿去警察局的?？墒?，那時候的他們真的是沒辦法了。居然有這么巧的奇跡發(fā)生，只好當作是老天爺給的贈禮吧。村上春樹抱著深深的歉意說，從今以后，下次不管撿到什么東西，保證一定全交給警察。
　　這篇既傷感又幽默的文章，遂成為村上春樹多年以后回顧起來的青春懺悔錄。
　　我在想，當年的失主要是知道了因為他的這三張鈔票，竟救了一把這位日后的日本現(xiàn)代文學天王，肯定也是會感到值得與驕傲的吧。
　　當然，我們承認拾金不昧，絕對仍該是青年范兒的美德。只是放輕松點看，如果那天晚上村上春樹并沒有繞路回家，也不低頭走路的話，他可能就會錯過那三萬元。
　　這個有趣的轉(zhuǎn)捩點，其實是來自于一個所謂“不對的”角度。
　　我們總覺得要走一條拿手的路，并且應當抬頭挺胸的向前行?？墒牵谶@個熟稔的路上與“對的”角度里，我們看著的，是跟大多數(shù)人一樣的風景。在大家都差不多的視野中，將不知道在其他條路上，原來還存在著什么奇景。
　　常常讀著許多精彩的小說和散文，我會有這種驚嘆。為什么某個小說家能夠發(fā)展出那樣不同凡響的情節(jié)；為什么某個散文家可以對那么平凡的一件生活瑣事，思索出如此不平凡的心得呢?其實就是停下來，決定不走原來走慣的路吧。繞路以后，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不對的角度中去遠眺著，那樣的思考脈絡便有可能與眾不同。
　　因此，伏案寫作也好，現(xiàn)實生活也好，我不敢輕忽低頭跟繞道了。
　　有一陣子，我常和在東京一起學設計的臺灣和韓國留學生，一起在學校附近的原宿小巷子里尋覓有趣的咖啡館共進午餐。
　　那天午后，我們從一間餐廳出來，走到十字路口時，抬頭看著天橋出現(xiàn)在眼前。幾個人因為偷懶，都想一如往常直接穿越馬路過去就好。可是那一天，不知道為什么，其中一個韓國女生相當堅持要我們走天橋。“為什么?爬那么多階梯，很累呀!”大伙兒雖然抱怨，但還是順著她走天橋過馬路。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竟然跟村上春樹一樣，在天橋上撿到了錢!
　　要是依照已往的穿越馬路了，就不可能會發(fā)現(xiàn)天橋上的鈔票吧。
　　日幣兩干元。是誰掉的呢?我們東張西望的，始終盼不到其他人。拿去警察局嗎?但是附近不曉得哪里有警察局。
　　突然覺得天氣燥熱，想喝一杯沁涼的冰沙飲料的念頭襲上心頭。日幣兩千元在物價很高的東京雖然不多，不過四個人一人買一杯飲料剛剛好呢。
　　如果掉了錢的失主，知道這兩張鈔票給了我們來自不同國家萍水相逢的幾個人，一個美好下午茶的回憶，也許也會感到開心吧。
　　我們抱著深深的歉意謝過不知名的失主，往天橋下走去。而且保證，從今以后不管撿到什么東西，我們一定也會交給警察的，好嗎?我是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