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爸常年分隔兩地,我一直蜷縮在四川盆地里,而他在云南、青海或者西藏。我們就像兩只小小的甲殼蟲,匍匐在一只大公雞的臀部上,既不能遠遠張望,更不能用觸角輕輕觸碰,并且即使沿著雞毛一直走,也怎么都走不到頭。就是這樣漫長無盡頭的距離讓我時常忘記他,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才可能猛然想起。
晚上,我在學校外面和朋友吃火鍋,吃到一半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今天也是老爸的生日。愧疚中給他發了一條短信,生日快樂,晚上吃點什么好吃的!按下“發送”以后,我就沒法安心吃飯了,不停地看手機,看他有沒有回短信。
十分鐘了,老爸的短信還是沒有從拉薩通過無線電波傳給我。我有些失落,開始愈發想他了。突然間,我再一次記不起老爸的臉了。于是耐心翻著手機里的相冊,想找找看有沒有他的照片。可是我把相冊里的900多張照片翻了個遍也沒有他的照片。如果說有,也只能算是他的偷影。
照片是我自拍的。去年夏天的晚上,我突發奇想,自己給自己弄了很朋克的發型。我站在大鏡子面前給自己拍一張留作紀念。這時,老爸站在房間門口,對著鏡子里的我笑。所以我在照片里只能看見他對著我笑的半張臉。我不知道如果老爸知道我竟然連他的照片都沒有存一張的話,他會不會難過——他的手機背景就是我的照片,每次我搶他手機過來玩游戲,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自己的臉。
我想著獨自一人在拉薩的老爸此刻正在做什么,會不會也恰好想著遠在成都的我。我對于西藏對于拉薩的印象全是他向我描繪的。老爸在電話里向我說起拉薩蔚藍純凈的天空下有純白如棉花一樣的云朵飄過,向我說起前些日子他從未見過的五月飛雪,向我說起那些不停轉動經筒的虔誠的善男信女,向我說起布達拉宮在高原強烈陽光照射下的熠熠生輝……
當然這些句子是經過我加工的,初中學歷的他只會用“那些信佛的”
“下雪”這些簡單的詞語。我一直喜歡加工他的語言,但從來沒有告訴他。比如,他說“人要一步一步地走”,我會加工成“唯有腳步是人生”。我也沒有告訴他,我會把這句話偷來作為墓志銘,并且相信它會在我的墳頭開出絕美的花。
老爸拼音不好,回短信很慢,所以我慢慢等著。他語文差,我曾經笑話過他比方言還難聽懂的普通話,笑話過他連自己名字的拼音都不會,可他不反駁,一笑了之。很多年以后我才反省,我這么做是不是傷著他了,雖然他不說?我想道歉,卻無從開頭,如果我向一直笑瞇瞇的他提起關于尊嚴這么沉重的話題,是不是太唐突了?于是作罷。
鍋里一直咕咕沸騰翻滾著,我看著從眼前冒起的熱氣發呆。不知又過了多久,桌上的手機終于亮了。回信很短,沒吃,還在路上。這時已經北京時間9點過了,就算扣除北京與拉薩的時差,也過了吃晚飯的時候了。我不知道他的“在路上”是在哪條路上,我甚至不知道在拉薩他是住在哪里,平時又在哪里吃飯。
突然我覺得我把老爸弄丟了。是不是我把他拋棄在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了,因為我忘記想念他了。我竟然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在高原的他會不會有高原反應,也從來沒想過要是生病了沒有人照顧又該怎么辦,也沒想過他是不是也會想家……世界變模糊了,我的眼睛可能被火鍋的熱氣潤濕了。
想了一下,我又補了一條短信,我現在在學校外面吃飯,你下次回來我請你吃。“我請你”這話,我都不知道從我自己掙到第一份錢開始就對他說過多少遍了,可是每次老爸都是嘴上答應,最后還是他掏的包。或許他知道,我請他吃的都是我自己喜歡吃的。可我還記得,幾年前的夏天,他因為舍不得一塊我留給他的卻隔了夜的西瓜而吃壞了肚子,在醫院躺了一晚。那個晚上我沒有去看他,因為去了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好。老爸說好。我打了一句話,刪了,又打又刪,最后還是放下手機,不再回他,抬頭便看見成都難得的月亮。不知道身在拉薩的他是否能與我同賞這枚圓月,只愿人長久,千里共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