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名:張某搶劫罪案
[基本案情]
2005年,張某預謀通過搶劫獲取錢財,償還因經營不善而欠下的7萬元債務。同年6月18日張某通過報紙得知周某(被害人,女,歿年46歲)欲出租房屋,經與周某電話聯系后,于15時30分許來到周某住處,趁周某不備,抽出隨身攜帶的尖刀猛刺其腰腹部。周某倒地并流血不止,張某逼迫其告知家中現金存放地點。張某從周某家中翻出3000余元現金后,見周某未死,遂從周某家廚房取出菜刀朝周某頸、胸、腹部等處猛砍數下。剜除周某雙眼,確認其死亡后,清除現場所留腳印、手印。并將周某手機及臺式電腦主機帶走。經法醫鑒定.周某系多器官破裂死亡。張某作案后將所搶電腦主機到舊貨市場銷贓,將手機送給同鄉使用。8月2日晚上23時15分,某市某區公安分局在張某住處將其抓獲.次日凌晨1時左右張某交代了搶劫殺害周某的犯罪事實。
[訴訟過程]
某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被告人張某為劫取財物而預謀故意殺人,其行為已構成搶劫罪,且犯罪手段極其殘忍,情節特別惡劣,后果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惡劣,罪行極其嚴重,應當依法判處死刑。公安機關根據被害人的家屬所反映的案發當日被害人所用的手機,通過技術偵查手段確定吳某(張某同鄉)系該手機的使用人。根據吳某交代,查明吳某所用的該手機系張某贈與,進而認定張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而將其抓獲歸案,被告人張某到案后供述了上述全部犯罪事實。偵查人員根據其供述提取了案內相關證據。被告人張某在一審法庭亦做出同樣的認罪供述,因此,案件事實清楚,案內證據確實、充分。
某市高級人民法院對該案進行二審時,被告人張某稱其在公安機關曾受到刑訊逼供,并曾有被迫在訊問筆錄上倒簽日期的情形發生,先前所供系被迫。經查明.被告人張某曾在偵查階段接受公安機關15次訊問,在每次訊問中均作有罪供述,且供述基本事實一致,其中前8次訊問筆錄中,張某均按要求于訊問完畢當時簽署姓名及日期,后7次訊問筆錄中僅有簽名,日期系事后張某按照公安機關要求倒簽。倒簽原因為,公安機關將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時,發現有的訊問筆錄中張某未簽署日期,存在不規范現象,故將案卷材料送至張某查看后,讓其簽署訊問完畢當時日期,張某未表示異議即簽署該日期。另查明,張某稱其曾受刑訊逼供無任何證據支持。二審法院認為,被告人張某僅以部分訊問筆錄倒簽日期為由翻供,且對其持有被害人手機及到案后立即交代的犯罪事實與案發現場被害人死亡特征、臺式電腦主機滅失等完全一致的情況.無法做出任何解釋,故不影響原審認定的基本事實,但因案件辦理過程中確實存在程序瑕疵,故本著有利于被告人原則,對被告人由死刑立即執行改判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爭議焦點]
(一)程序瑕疵的認定
本案二審宣判后,關于案件訴訟程序是否存在程序瑕疵,檢、法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
法院認為,公安機關在偵查階段要求犯罪嫌疑八張某在先前的訊問筆錄上倒簽日期的行為,已經構威了程序瑕疵。因此,本案應當在充分認識程序瑕疵的存在及影響的基礎上,本著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進行處理。
但是,檢察院認為,張某在接受偵查人員訊問時系主動、自愿供述,偵查人員訊問程序合法,據此形成的訊問筆錄符合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倒簽日期的行為.不屬違反刑事訴訟法的行為,不構成程序瑕疵。
(二)案件事實和證據評價
檢、法雙方關于程序瑕疵的認定差異直接關系到對案件事實和證據的分析和評價。二審法院雖然認可一審判決認定的案件基本事實,但考慮到該案存在沒有現場目擊證人、案發現場及作案兇器上均無法提取指紋等客觀情況,言辭證據尤其是被告人的供述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說正是由于被告人供述的串聯,案內證據才得以相互印證并形成完整的鏈條.因此認為任何不利于被告人供述的程序瑕疵,均會直接影響到對案件事實是否清楚的認定,影響到對證據是否確實、充分的評價。但檢察院主張該案中發生的倒簽日期情況并未影響到對被告人張某先前供述自愿性的認定,鑒于犯罪嫌疑人歷次的供述內容一致,且與案內其他證據相互印證,應當將其作為定案的根據。
(三)死刑適用的理解和運用方面
本案終審裁判將死刑立即執行改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刑種并未發生變化,只是刑罰執行方式上作了變更。但這一變更直接關系到對死刑適用政策的理解和運用。二審法院基于對程序瑕疵的認定,從法律程序角度作出對被告人張某有利的推斷,處理上將其定性為依法可不立即執行的情形。檢察院則認為,如果法院基于對程序瑕疵的認定而對案件事實和證據體系產生懷疑,則應當依法宣判張某無罪,而不是通過在死刑這一刑種內選擇不同的執行方式來解決問題。
[裁判理由之法理評析]
(一)概念界定:程序瑕疵的程序法意義
細究二審法院關于“有利于被告人”判斷背后的法理緣由,大致有以下兩點:其一,原始證據一經形成即不得發生更改。這是由證據的客觀性決定的。訊問筆錄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的書面記錄。是一種法定的證據形式。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結束后,該項證據材料即隨之形成,之后在該項證據材料上添加任何事項的行為,均會破壞證據的原始性,損害證據的客觀性。其二,已經進行的訴訟程序在沒有法律規定的前提下不得變動或更改。這是程序法定性的必然要求。訊問筆錄作為訊問程序的書面記載形式,反映的是特定時間特定地點進行的特定活動,因此訊問程序一旦結束,訊問筆錄也隨之形成并終止記載。事后單獨變動、更改訊問筆錄的行為實際上是變動、更改了先前已經結束的訊問程序,而這種變動、更改訊問程序的行為是沒有法律依據的。
再來分析檢察院關于“案件不存在程序瑕疵”判斷的法律根據,主要也體現為兩點:第一,偵查人員要求犯罪嫌疑人張某在訊問筆錄上倒簽日期的行為不具有法律意義,屬無效法律行為。根據《刑事訴訟法》第95條規定,訊問筆錄經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承認沒有錯誤后,簽名或蓋章即可,不需要簽署日期。因此偵查人員是否要求犯罪嫌疑人在訊問筆錄上簽署日期,抑或事后要求犯罪嫌疑人在先前已經形成的訊問筆錄上倒簽日期,都不具有法律上的意義,不產生法律上的后果。第二,犯罪嫌疑人張某在先前已經形成的訊問筆錄上倒簽的日期,與該訊問筆錄所具有的證據品格并不沖突。倒簽的日期獨立于訊問筆錄記載的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辯解,訊問筆錄先前已經完全形成并具有證據資格和證明力,因此倒簽日期行為是否存在均不影響訊問筆錄的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
由上可見,雖然檢、法關于程序瑕疵是否存在的問題結論迥異,但思考方法和推理過程均源于對程序瑕疵在程序法意義上的理解。針對法律未就程序瑕疵乃至程序違法行為作出明確界定的情況,為盡量避免執法和司法機關對同一問題僅因主觀認識分歧而出現處斷差異,有必要給予理論上的探討。
程序瑕疵是刑事訴訟程序上的不完美或缺陷之處。它形成于刑事訴訟過程,是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職權行為對訴訟程序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響.但又不足以破壞訴訟程序的合法性和正當性的行為。程序瑕疵在本質上屬于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刑事訴訟程序中的一種不規范行為,屬于程序合法行為與程序違法行為之間的“灰色行為”。衡量一項行為是否構成程序瑕疵,首先要看其是否違反了法定程序。如果違反了法定程序,則屬于程序違法行為。不同的程序違法行為會導致不同形式的程序性裁判。第二,要看其對法定程序的破壞程度是否輕微。這是程序瑕疵區別于程序違法行為的核心要件。第三,要看其是否未直接導致程序法上的不良后果。如造成非法證據排除的后果,或相關司法人員被追究責任等,則該行為應當定性為嚴重的程序違法行為而非程序瑕疵。
本案中偵查人員要求犯罪嫌疑人張某在每次訊問結束后對訊問筆錄進行核對并在筆錄上逐頁簽名,從刑事訴訟法關于訊問犯罪嫌疑人程序的規定來看,并無任何違法之處。對先前已經依法進行完畢的訊問程序并未造成損害,沒有導致犯罪嫌疑人供述被排除的程序性后果。因此,這一行為不屬于程序違法行為。但根據公權力未經授權即不得行使的原理和程序法定原則,它又不能被認定為程序合法行為,只能是一種介于合法與違法之間的行為,是一種“無害錯誤”,也就是程序瑕疵。所以,本案二審法院對程序瑕疵的認定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在程序瑕疵的性質和影響上分析偏頗。檢察院抓住了程序瑕疵的本質屬性,但卻把它與程序違法等同起來認識,導致了駁理上的被動和不利。
tWqWTcABZminWVvDM11bb0WaX/tJiYqX0xF83+kWEAk= (二)價值評價:程序瑕疵的實體法意義
羅斯科·龐德曾說:“價值問題雖然是一個困難的問題.但它是法律科學所不能回避的。即使是最粗糙、最草率的或最反復無常的關系調整或行為安排,在其背后總有對各種相互沖突和互相重疊的利益進行評價的某種準則。”…在實行法官自由心證的情況下,程序瑕疵在客觀上不可避免地會影響到法官的內心確信和理性判斷。特別是在決定被告人生殺予奪的時刻,法官應當遵守何種準則來評價程序瑕疵的實體法意義,是不容回避且必須首先解決的問題。
程序瑕疵雖然不會直接導致程序性裁判,不會導致程序性制裁后果.但卻可以用來對相關證據進行可采性質疑。本案二審法院雖未明確否定被告人張某供述的真實性和關聯性,但卻在客觀上基于對張某供述的自愿性的懷疑而對其證據資格產生了疑問,進而在采信被告人供述上打了折扣。探究其中暗含要義,不難發現。二審法官在程序瑕疵的價值判斷上遵循的是“程序瑕疵——證據瑕疵——事實瑕疵——定罪量刑留有余地”的思路和方法。因此,對程序瑕疵的實體法意義進行考察時,關鍵是要厘清這樣的問題:第一,程序瑕疵是否必然導致證據瑕疵?如前所述,程序瑕疵不會導致程序法意義上的不良后果,但不能排除其帶來的程序法意義之外的不良影響。證據瑕疵是證據在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上存有缺陷,有瑕疵的證據不能成為定案根據。因此,程序瑕疵所帶來的程序法意義之外的不良影響雖然可能成為證據瑕疵的誘因,但并不會直接造成證據瑕疵。第二,程序瑕疵與事實瑕疵是什么關系?程序瑕疵不是程序違法,不產生證據排除的法律后果.因而與案件事實的認定沒有直接關系。第三,程序瑕疵在定罪量刑的自由裁量空間里起著什么作用?這一問題關系到法官對程序瑕疵所帶來的程序法意義之外的不良影響的評估和對司法政策的運用。因此,雖然就刑法規定本身而言,程序瑕疵對定罪與量刑并無實質影響,但在客觀上可以影響到法院自由裁量權的行使,影響到法官在法定量刑幅度內對具體量刑的選擇。本案二審法院在未排除被告人張某的供述,未改變一審判決認定的案件事實、案件性質和被告人張某的死刑刑種判決的前提下.僅在其極其有限的自由裁量范圍內就死刑的執行方式進行變更,正是程序瑕疵之實體法意義的反映和體現。
(三)政策分析:程序瑕疵與死刑適用政策之間的關聯
死刑案件證明有罪的標準應當比其他案件更高更嚴.認定犯罪事實的結論應當具有不容置疑的惟一性和排他性。進言之,案件事實和證據確定無疑應當是死刑案件的證明標準。只有這樣,才能在適用死刑時做到準確無誤。關于這一點,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第29條做出過明確規定:“要準確理解和嚴格執行‘保留死刑.嚴格控制和慎重適用死刑’的政策……對于罪行極其嚴重,但只要是依法可不立即執行的,就不應當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程序瑕疵行為發生后,作為一種客觀的事實存在,其不良影響可能使法官對證據可采性發生觀念上的動搖。進而在不同程度上左右其自由裁量權的行使。在死刑案件中,這種影響與死刑適用政策上的嚴格和謹慎要求交織在一起,極可能導致法官在量刑時做出留有余地的選擇。本案二審法院對被告人張某制造的這起嚴重惡性案件做出的最終宣判,就是這種選擇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