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維權過度”與敲詐勒索的界限是一個民刑分界的模糊地帶,也是司法實踐中令人困惑的難題。消費者借維權之名實施敲詐勒索,侵犯了經營者的財產權,具有社會危害性。但從刑法的謙抑性、保護消費者維權積極性和發揮刑法教育機能的角度出發,不宜一概追究刑事責任。針對維權過度型敲詐勒索的懲處應當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做到分類甄別,寬嚴適度,以有效保障消費者和經營者的合法權益。
[案例一]2006年,黃靜購買的華碩筆記本電腦出現故障,經維修仍無法正常使用。得知該筆記本電腦中安裝的是測試版CPU之后,黃靜多次找華碩公司“談判”.索要500萬美元的賠償,稱要求得不到滿足就向媒體曝光此事。華碩公司報案后,黃靜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并被檢察機關以涉嫌敲詐勒索罪批準逮捕。2007年,檢察院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檢察機關認為:黃靜采取向媒體曝光,將華碩公司的產品問題公之于眾的方式與華碩公司談判索取賠償,雖然帶有要挾意味,但與敲詐勒索罪中的脅迫有質的區別。黃靜在自己的權益遭到侵犯后以曝光的方式索賠,并不是一種侵害行為,而是維權行為,索要500萬關金屬于維權過度但不是敲詐勒索。
[案例二]2008年,郭利的女兒查出三聚氰胺中毒癥狀。郭利將女兒吃剩的奶粉樣本送交檢驗機構,證實奶粉中三聚氰胺超標。郭利向奶粉生產者施恩公司索賠58萬元,被拒絕。2009年6月,郭利接受媒體采訪,質疑施恩是“假洋品牌”。全國媒體跟進。引起社會對施恩及其控股公司雅士利的質疑。隨后,施恩公司與郭利簽訂了向其女兒賠償40萬元的“和解協議”,郭利書面表示不再追訴并放棄賠償要求。之后,某電視臺播出了介紹郭利維權過程的節目。施恩公司認為郭利舊事重提必有目的,于是派人再次約談郭利。這次郭利提出索賠300萬元.理由是補償其妻因此事流產以及孩子的后續醫療費用和保險金等。2009年7月,郭利與施恩、雅士利談判19次。稱要求得不到滿足將使該事件進一步擴大升級。雅士利公司與施恩公司均向公安機關報案,郭利在杭州出差期間被警方抓獲。一審法院判決郭利犯敲詐勒索罪,處有期徒刑五年。二審法院維持原判。
上述兩起案件的案情相似.但司法機關的處理結果卻截然不同,引發了法學界及全社會的共同思考:消費者發現所購產品存在質量問題后,以向媒體曝光相要挾或者以不曝光作為交換條件,向商家提出超出實際損害的賠償要求,這種所謂的“維權”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
一、域外考察
日本刑法典第249條規定,恐嚇罪是指恐嚇他人使之交付財物,或者以恐嚇的方法自己取得或使他人取得財產上的不法利益的行為。恐嚇的手段是以“惡害”相告知,即揚言實施某種足以造成損害后果的行為。理論和實踐中認為“惡害”的種類沒有限制,包括通告要在報紙上登載關于人的秘密的事項或者不利的報道。并且只要“惡害”足以使人恐懼就夠了,不需要是急迫的、強烈的攻擊。另外,作為威脅內容的惡害不一定是違法的,即使是正當權利中所包含的事項,在將它作為使人交付財物的手段來使用時,也可以成為恐嚇行為。例如,知道他人犯罪事實的人向搜查機關告發犯罪事實是合法的,但是,將這種意思告訴他人,使其交付堵嘴錢的行為,則成立恐嚇罪。
在日本,對于在行使權利時采用脅迫手段迫使相對人交付財物,是否成立恐嚇罪?司法界的態度存在著從無罪到脅迫罪,再到一定范圍內承認恐嚇罪的變遷過程。最初大審院判例認為,權利人作為實行權利的手段而進行恐嚇,不是不法的財產取得行為,否定其成立恐嚇罪。所以,在行為人對取得部分財物或者財產上的利益具有正當權利的情況下,當財物或者財產上的利益是可分割的時候,僅對權利范圍以外的部分成立恐嚇罪;如果財物在法律上是不可分的,要就全部財物成立恐嚇罪。不久,有判例開始主張這種情況成立脅迫罪,但對恐嚇罪的成立依然表示了消極的態度。判例說:“利用恐嚇手段來實行權利由于欠缺該罪的構成要件之一:關于財產上的不法利益,所以,不能構成恐嚇罪?!钡髞泶髮徳旱呐欣J為,即使出于行使權利的意思.“在其逾越了社會觀念上一般認為被害人應予容忍的程度時,其行為就已經失去了行使權利的性質,因此。沒有理由阻卻恐嚇罪的成立”,即在屬于權利的濫用時,肯定了其成立恐嚇罪。隨后,最高裁判所承襲了這樣的意見。認為“相對于他人而擁有權利的人,只要其權利的實行是在權利的范圍內,而且其方法沒有超過社會觀念上一般認為應予容忍的程度,就不產生任何違法的問題,但是,脫離上述范圍、程度,就是違法的.認為其成立恐嚇罪是恰當的”。這是現代日本的主導判例。
《美國模范刑法典》第223.4條第(3)項規定,以暴露足以招致憎惡、污蔑或嘲笑或有毀損信譽或營業上聲譽之虞之他人秘密為意旨之脅迫,蓄意取得他人之財物者。即構成“敲詐勒索”。美國學者指出,在敲詐勒索罪中,最常見的威脅是將被害人過去的不端行為公之于眾。無論該不端行為是真實的還是假稱的??梢姡毓馄髽I丑聞、損害企業聲譽也是一種脅迫手段。
二、行為分析
敲詐勒索罪,系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采用威脅或要挾的方法,迫使被害人交付數額較大的財物,或者多次敲詐勒索的行為。該罪的成立要求行為人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客觀上實施了使用威脅或要挾手段迫使他人交付財物的行為。
有觀點認為,當消費者的權益受到損害時,解決糾紛的途徑是多方面的,有權選擇通過自力救濟與經營者協商獲得賠償。其提出的賠償要求雖然超過了產品侵權造成的實際損失,但并不違反法律規定,不應定罪處罰。
但是,私法上的責任本質上是一種填平責任,以彌補侵權行為對受害人造成的損失為必要,通常不具有懲罰功能。“無損害則無賠償”是民法公平原則和等價有償原則在侵權責任上的體現。盡管《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關于懲罰性賠償的規定突破了這一原則。但是,懲罰性賠償具有法定性,法律明確規定了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條件以及賠償限額。消費者以遠遠超過損失價值以及現行法律規定的賠償標準提出天價賠償,是一種于法無據的要求。當然,于法無據并不意味著必然違法。如果受害人的賠償請求被對方自愿接受.即使超過懲罰性賠償的限額也應認可雙方達成協議的效力。但前提是不存在威脅、要挾等非法手段。僅僅提出不合理要求,雙方達不成協議,也不構成犯罪,但若以脅迫手段迫使對方交付財物且與實際損害結果差額較大的,其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明顯,就符合了敲詐勒索罪的構成要件。
敲詐勒索的手段是威脅或要挾,即對公私財物的所有者、保管者施加精神的強制,造成其心理上一定程度的恐懼,以致不敢拒絕的方法。那么,向媒體曝光經營者的產品質量問題是否構成對企業的要挾?有觀點認為,消費者向新聞媒體投訴的行為本身是合法的、正當的手段.除非行為人訴諸新聞媒體的內容具有虛假性,否則不存在違法之處?!断M者權益保護法》第六條規定,國家鼓勵、支持一切組織和個人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社會監督。大眾傳播媒介應當做好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宣傳,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據此,通過媒體對損害自己合法權益的行為予以揭露和批評是消費者依法享有的權利,權利可以處分和放棄,消費者以放棄權利作為交換條件獲取賠償,并不違反法律規定,因此是正當化的行為,不應當以犯罪論處。
筆者認為,媒體是一種公共資源,輿論監督屬于社會監督的一部分。法律規定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的目的,是為了引起社會公眾及有關部門對經營者產品服務質量的關注。促使有關部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