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前幾日,接到學部學生辦公室劉春榮老師的電話,說《學部通訊》下期“人物專訪”約請了俞啟定教授,詢問我能否在“百忙”中幫忙做個訪談。我雖不是俞老師的親炙弟子,但從讀書到工作,他一直是我很親近的老師,熟稔自不必說,便很爽快地應下了這個任務。在和俞老師的博士生王歡一起斟酌采訪框架后,我們與俞老師約了訪談時間。俞老師很遷就我們,在將近3個小時的訪談中,拍攝電影的童星經歷,“上山下鄉”中云南建設兵團的崢嶸歲月,重返學校讀書的喜悅,第一位教育學博士答辯時的豪華陣容,留校工作后的教學與行政“雙肩挑”,近年來的“學術轉向”…… 往事一一在我們面前呈現,臧否人物,揮斥方遒。隨著訪談的推進,我們的訪談內容逐漸豐盈。在訪談中,俞老師說他最為自豪的是一件事——“從幼兒園到大學,從嬰班小朋友到博士都教過”,他爽朗地“哈哈”笑著,頗有幾分孩童般的得意,真性情榮光綻放。
俞啟定教授1948年8月31日出生在武漢,祖籍浙江紹興,6歲時隨工作調動的父母遷入北京,7歲入直鈞小學堂讀書。直鈞小學是由私塾改良而成、以開辦者名字命名的私立小學(后改為公立),教學方法還有幾分舊私塾的模樣。除去1969年至1973年在云南建設兵團插隊外,俞老師一直生活在北京。1979年他考入北京師范大學讀研究生,1981年留校工作,至今已在北師大講壇耕耘了整整30年。
曾經的童星
俞老師的童星經歷是我們很感興趣的話題之一。《五彩路》(1960年公映)中的桑頓、《暴風驟雨》(1961年公映)中的小豬倌、《糧食》中的兒童團團員以及在《礦燈》《革命家庭》中童年時期的男主角等,都是俞老師塑造過的人物形象。我們對于俞老師是如何被選為演員、如何演戲、有無報酬、為何沒有繼續從影等問題十分好奇。面對我們有點八卦的追問,俞老師盡管有幾分無奈,但還是樂呵呵地一一回應了我們。他當時讀小學四年級,是在馬路上演活報劇時被導演看中的。那時沒有什么所謂的“星探”,中小學生有很多機會在馬路上表演節目,無外乎就是在路邊找個空地,說個快板、表演個活報劇什么的,他就是在這樣的路邊表演中被導演看中的。他四年級開始接拍電影,一直演到六年級,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讀初中后因為嗓子變聲不適合演小孩子就不再拍電影了。俞老師說,那時候拍戲很艱苦,有時候要連續拍3、4個月,根本不能正常上學,于是劇組只好找個隨隊老師給他們補課。拍電影沒有報酬,全是義務的,如果表現好可能會得到一些獎勵,比如《暴風驟雨》拍完后導演特別滿意,于是就獎勵了一本高檔筆記本給當時的俞老師。俞老師給我們看了那個保持了將近50年的“美術日記”,盡管飽受歲月侵蝕,但它釉黃色的皮質封面依然散發著柔和的光澤,一如俞老師講述五彩童年時波瀾不驚的淡定和從容。
高中生教初中生
俞老師高中考入了北京四中,也就是原來的順天府中學堂。該校一直是北京市乃至全國的名校。1966年,“文革”開始,學校正常的教學秩序被打亂,教師們大多被打倒、批臭了,等“復課鬧革命”時,他們這些高中生,就被用作初中的“臨時教員”,開始登臺上課,而當時的俞老師只是一名高二的學生。面對我們的好奇,俞老師笑笑,說他給初中生講過數學,至于講得怎么樣,高中生給初中生上課合不合規范,這些在“革命”的特殊時期也都顧不上了。他上了一個學期的課后,就隨“上山下鄉”的浪潮插隊去了。
云南建設兵團插隊
說到“上山下鄉”,俞老師有兩次經歷,一次是在1968年冬天和幾個去插隊的同學一起去了山西臨沂。因為是農閑,他們被村干部委任去村里小學當“先生”,每人包一個班,進行語文、算術、音樂、美術等的全科教學。正在這群插隊青年教得有滋有味的時候,學校那邊突然來了通知,說他們是私自插隊,不算數,要求迅速返京,接受正式分配。
第二次的正式插隊是在1969年5月份。原本學校工宣隊的師傅打算讓俞老師去工廠工作,但因俞老師的家庭問題只好放棄了。這一次,俞老師去的是云南的國營農場,后來改建為生產建設兵團,地處云南瑞麗中緬邊境線上。從北京乘火車到昆明需71個小時,然后還要再坐5天的汽車才能到瑞麗,之后還要再坐拖拉機才能到農場,單程就要耗時10天。瑞麗的風光特別優美,一道道峽谷,一條條山澗,滿目青翠,谷深澗急,和北京相比絕對是另外一個洞天。建設兵團屬于戍邊的農場,因此插隊青年從編制上來說是兵團戰士(連級以上的正職干部都由現役軍人擔任),干的卻是農民的活,身份還是國家職工,用俞老師的話講就是“工農兵”占全了。因為是農場,所以不像其他地方的知青要挨餓,肚子還是可以混飽的,主食是大米飯,蔬菜全由連隊自給,吃肉的機會不多,“三月不識肉味”是極為普遍的。
俞老師說農活他基本上都會干,這得益于建設兵團的訓練,犁田、插秧、施肥、割稻,他樣樣拿手,還進行了引進良種和化學除草等“科學實驗”。在云南建設兵團干了4年多后,俞老師于1973年被兵團推薦上大學。當時北京師范學院(現在的首師大)中文系的一個老師代表北京去瑞麗招生,盡管俞老師志愿報的都是理工科專業,但還是被該老師一眼相中,于是在北京師院度過了3年的“工農兵學員”生活。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北京幼師做了語文教員。就這樣,俞老師的理科夢徹底被打消,他成了一名“搞文科”的人。
中國第一位教育學博士
俞老師在北京幼師工作了3年,給幼師的學生上過語文及教學法,還跟從學生到幼兒園去實習,為幼兒園的小朋友上過“認識環境與發展語言”課,很受小朋友的歡迎。除去上課外,他還負責過學校教務處(當時叫“教育革命組”)的工作。為了更好地促進工作,俞老師專門到北師大旁聽了一年的“教育學”課程。正是這樣的一個契機,讓俞老師與教育學科結下了姻緣。
“文革”結束后,國家恢復了高考,隨之恢復招收研究生。俞老師不可能再讀本科了,于是“躍進”報考了研究生,報考的是中國教育史專業,考試科目除政治和外語外,還包括3門專業課,一門是教育學和中國教育史(各占50%)、一門是古漢語,一門是中國歷史。當時沒有什么指定教材,俞老師幸而找到了北師大教育史教研室油印的一本資料。當時王炳照老師在學生宿舍花了2個多小時幫他把中國教育史脈絡串了一遍,考試結果出來,居然還不錯。1979年9月份,俞老師“帶薪入學”,正式成為北師大的一名碩士研究生,1981年畢業后留校任教,1982年獲國內首批教育學碩士學位(該學位條例是1981年頒布的,正式實施是1982年)。
1981年11月,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批準了北師大第一批授予博士學位的學科和導師名單,毛禮銳、陳景磐先生被遴選為教育史方向的導師。博士點有了,導師也有了,但學生還沒有,按照陳先生、毛先生的意思,他們希望能招收幾個基礎扎實、有工作經驗的人來做學生。他們“圈定”了王炳照等從研究班畢業的老學生,但王老師當時在學報工作,以年齡大(當年47歲)為由婉辭,并向毛先生推薦了剛留校工作的俞啟定。俞老師于1982年入學,在毛先生的指導下,選擇了《獨尊儒術與漢代教育》作為博士論文題目。在1984年論文開題前后,俞老師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游學”,沿著“北京—西安—上海—杭州—福州—廈門—廣州—北京”的路線,遍訪研究秦漢史和中國教育史的老前輩。他第一站就拜訪了陜西師大的秦漢史專家林劍鳴先生,然后到上海拜會了沈灌群先生、張瑞璠先生和李國鈞、江銘、張惠芬等先生,之后上行杭州、福州,廈門、廣州,拜訪陳學恂先生、高時良先生、楊榮春先生、王悅、羅佐才先生等,這些先生們都很熱情地予以了俞老師以指導。1985年,在王老師的帶領下,俞老師還專門到沈陽拜訪了馬秋帆先生。當時,游學的差旅費是學校提供的,但報銷標準很低,火車是硬座,住宿只能在低檔招待所,好在俞老師當知青吃苦耐勞慣了,倒也不在乎。一趟游學下來大概也就花了200多元。提及這段往事,俞老師很是感慨,感嘆當時老先生們“厚待后生小子”的襟懷,認為游學對研究生做論文好處很多,可以極大地開闊學生的眼界。
作為國內第一名教育學博士學位獲得者,俞老師很自豪地講,他的博士論文答辯委員會絕對是豪華陣容。當時主管研究生教育的顧明遠先生親臨坐鎮,華東師范大學張瑞璠先生擔任答辯主席,答辯委員由陳元暉、邱漢生、馬秋帆、張鳴岐諸先生組成,論文外審專家有安作璋(秦漢史專家)先生等,答辯秘書是王炳照老師,就坐在俞老師對面。旁邊桌子上放著兩個暖水瓶,給老先生們添茶加水之用。張岱年先生因臨時有重要會議未能與會,但事前專門致電了俞老師的導師毛禮銳先生,講他對論文的看法。答辯順利結束后,俞老師聽取了各位先生的意見,一番修改后,《先秦兩漢的儒家教育》專著于1987年正式出版。之后,他先后出版了《中國教育思想通史》(秦漢編)和《中國教育制度通史》(先秦兩漢卷),以研究先秦兩漢教育史為國內學術界所認同。
近些年來,俞老師利用現代化教育技術手段,把多媒體與中國教育史的教學研究結合起來,他主編的《中國教育簡史》多媒體教材包在2001年獲得了北京市高等教育教學成果一等獎。其中《源遠流長的中國教育》VCD系列光盤于2002年獲第四屆全國優秀教育音像制品一等獎,2004年獲第三屆國家音像制品獎。目前,由他主持的大型課題“中國教育史電子資料庫”正在進行緊張的審校工作。俞老師說,他希望能為他的“第一位教育學博士”的頭銜多做一點事情。
教學行政雙肩挑
在俞老師的教育生涯中,行政管理與教學科研工作一直齊頭并進著。1987年他擔任了教育系副主任一職,主管教學工作。1994年春從莫斯科列寧師范大學訪學回來的俞老師正趕上教育系成立教育史研究室,他順理成章地就成為了教育史教研室主任;1997年底至1999年底,他擔任研究生院副院長,2000年以后擔任教師培訓學院院長、教育部高等學校師資培訓交流(北京)中心常務副主任。俞老師在這段時間里為教師培訓事業的發展盡心竭力,先后促成了教育部教師資格認定指導中心和國家重點建設職業教育師資培訓基地的建立;完成了從中小幼的“國培計劃”到成人高等學歷教育再到職業教育的師資培訓,使學院業務覆蓋了從基礎教育、職業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整個教師教育體系;還創辦了《中國教師》雜志,將原來的《高等師范教育研究》改刊為《教師教育研究》,在教育界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開辟職業教育新天地
近些年來,俞老師將精力更多投放在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的學科建設上,放在指導研究生和完成科研項目上。這種“轉向”并非偶然。早在1987年,俞老師就協助高奇老師給教育系教育管理專業的本科生開設了“職業教育概論”選修課,1988年高老師退休后,俞老師接過接力棒,將這門課程繼續開設下去。
由于我國職業教育發展幾經波折,社會對職業教育的認同度低,職業教育的研究力量相當薄弱,研究人員更是鳳毛麟角,與國家和社會對職業教育發展的需要很不相符。在這種情況下,俞老師在承擔中國教育史教學科研任務的同時依然堅持著職業技術教育學的教學工作,并于1997年招收了第一屆職業技術教育學的碩士研究生。進入新世紀,隨著國家對職業教育重視程度的提高,職業教育的發展環境逐步好轉。俞老師經過積極爭取,于2001年將“國家重點建設職業教育師資培訓基地”掛靠在了北師大教師培訓學院,承擔起了國家級中職學校骨干校長高級研修以及國家級中職學校專業骨干教師的培訓任務。2005年,北師大教師培訓學院設立了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博士點。俞老師就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地支撐著這門二級學科走出低谷,為北師大職業技術教育學專業的學科建設作出了重要貢獻。
2008年俞老師邁入了花甲之年,雖然卸掉了行政職務的重擔,但壓在俞老師肩上的擔子仍然不輕。他于2007年底主持申報了教育部、財政部中職教師素質提高計劃中的“中職校長培訓(高研)”和“職業教育教師資格制度研究”兩個大型研發項目;2008年主持申報了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職業教育與城鄉統籌研究”課題,該課題是教育部在職教領域首次設立的重點攻關項目。2011年2月,國家職業教育研究院在北京師范大學成立,俞老師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企望能為職業教育學科發展開辟更為堅實的途徑。
從當初俞老師自己獨撐著職教課程到成立職業教育研究所,再到成立國家職業教育研究院,一路走來,俞老師為此付出了很多。在談到這些時,俞老師欣慰之余也略有遺憾。他說:“在中國教育史專業領域,我認為自己還是作出了比較突出的貢獻,自問無愧于教授的稱號,但是對于職業教育學科建設的著手還是晚了一些,個人的成果也不夠理想”。他說自己今后要多努力,希望能稍許補上這些遺憾。
托付
在訪談即將結束時,面對我們“俞老師有點像王老師了,周末也在辦公室”的感嘆,俞老師神情突然凝重。他說自己已屆耳順之年,但還有好多任務要完成,不僅僅是目前為之操勞的職業教育學科,還有先生們留下的未竟事業。他談起2009年遽然離去的王炳照先生,極為動情。王老師在彌留之際,將“211重點課題”《中國社會教育通史》(八卷本)任務委托給俞老師,且一并向之托付了未畢業的學生。2010年5月底王老師的學生葉齊練畢業答辯時,論文封面上的“指導老師”一欄中只有王炳照先生一人的名字,葉齊練說這是俞老師的意思,俞老師說他只是在替王老師完成指導學生的任務而已。作為王老師的弟子,王老師走后俞老師替他做的工作我們也略知一二,深深為他們的情誼所感動。
看著動情講述的俞老師,我們腦海中突然記起在幫王炳照先生整理口述史時他在談及俞老師時說過的一段話,“他總是稱我為老師,常常在我的弟子們聚會時,笑稱自己是他們的‘大師兄’。實際上,我哪里稱得上是他的老師,他是毛先生的入門弟子,我是毛先生的助教,充其量我就是個‘大師兄’而已。他讀書期間,我們一起陪老先生們到外地開學術會議,一起到東北師大訪問馬秋帆先生,有很多美好的回憶。他1981年研究生畢業留在教育系教育史教研室,當時我還在學報,《中國教育思想通史》《中國教育制度通史》,兩套大型學術著作他都承擔了分卷主編,幫我做了大量的工作。近些年來,我們又一起為‘211項目’《中國社會教育通史》共同努力,一起經歷了不少事情,可以說是相知多年的朋友了”。或許,這看似玩笑爭當“大師兄”的深深自謙后面,隱藏著師生之間的情誼,除傳遞著某種做人精神氣質外,更有著學術風骨的綿長延續。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
(責任編輯:譚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