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舊的坦克車里,飛出一朵蒲公英,枯黃……
西亞某國邊境,庫爾德族難民營,這個民族曾遭到侯賽因政權的屠殺,超過十萬人喪生,數萬人流離失所。戰爭的鋼鐵巨輪軋過以后,有太多碾作塵泥的無辜生命,他們沒有爭辯的機會,來不及呼喊,甚至來不及開始生活。麥田的灰燼里,迷途的紙船被焚燒,半空中螢火點點,那是哽咽的淚,飄蕩著,找不到自由的海,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本片是薩達姆時代之后的第一部伊拉克電影,由巴曼?戈巴蒂指導。娓娓道來的,是陽光下曝露的和深藏的悲哀,筆觸,蘸著苦澀的水,描繪了蒼老的童顏和一片撕碎的藍天,交疊著,沉重。
這是孩子們的故事,沒有扣人心弦的情節,只是焦土上,幼苗如何頑強的生長,又如何夭折。霜,侵染著童話,凍結了跳舞的公主,然后灼燒,漸漸融化。
靜下來,慢慢體味,我存在的方式,也隨之改變,血色,抹去喧囂,我的天空是純凈的深紅,散盡了金粉、矯飾與貪念的濁流,糾纏的恩怨迸裂開來,只是對蒼老大地的鞭笞,步入荒涼,我也進入了你們的世界。
斷了,我的雙手,我的……
死亡的煙花獰笑著……皺紋爬滿了空白的畫紙,被爆炸聲震碎。未竟的遐想,變成灰暗的蛾,飛向黃昏。血、肉和水彩一同被剝蝕,斷手已成枯枝,再也握不住畫筆。緊緊地抓住了土地,烙下銷瘦的不會消散的印痕,無聲地訴說著毀滅是怎樣開始,又是怎樣繼續,繼續著,日復一日,孩子們的工作,是挖地雷,用手,或用牙齒和被地雷炸殘的上肢。
天上布滿了血紅的掌紋。
我活著,但我已經死了。
屠刀,在我的腹部割開了暴徒淫褻的笑,它們撒下了彈片和黑色的鹽,痛,分娩,生出了盲藤,在血泊中摸索著一塊融化的糖,孽緣蔓延,絞纏著鐵絲網,撫摸墓碑漫漶,讀漫漶中難寄的家書,當觸到“爸爸”這兩個字時,猝然響起了嬰兒的哭號。藤,會吐出幼芽,在血雨之后會長大,結出紫色的蘋果,有毒。
我穿著灰色的婚紗,手中的玫瑰已凋謝,我是垂死的新娘,誰的?
她是孤兒,被多個士兵強暴,十二歲,產下一個失明的孩子。還不懂什么是愛,卻已被剝奪了愛的能力。十二歲,一個既可以活著,也可以死去的年齡。
有另一種生化武器,是永遠流淌在血管里的污穢,叫做恃強凌弱;有另一種殺戮,腐蝕著延續的生命,腐蝕著陽光,花瓣,泉水,舔噬了所有的色彩,直到衰老,在尚未綻放的時候……文明人的槍炮歌唱著,為野蠻人的狂歡助興。
或許,水,只有水,能洗去血污,在我癡盲的眼中,漫開一個暮色的花園,種滿了黑色的牽?;āN也辉冈俸粑鼔m世的瘴癘,“媽媽”這最后的呼喚,變成一朵睡蓮,包裹著夢中七彩的貝殼。清濯拂去了畸形的輪廓,凈沐,幽藍的火焰,燃盡了,了無聲息。是誰帶我來到這明澈的天堂?不是那虛幻的天使,是你嗎?我的媽媽……
母親不斷尋找機會,要殺了她的孩子,最后把他扔進了水里,是終結還是回歸?
無數根針刺入心愛的布娃娃。巫蠱毒咒,刻在苦難的大地上,也刻在我的背上。罪,黥文,宣判了命定的絕途,路,衰草旁,鋪滿了撕碎的紙鶴,走向前面的懸崖,能不能再向前一步,掙脫人間的血沼,擁抱,展開一雙翅膀,沿著斷虹外望鄉的路,迤邐翱翔,痛,是幸福的,使我殘缺的軀殼破碎,在白云深處消散,回到了童年。
我會回到你身邊,我的孩子,我們的靈魂將化作兩股淚泉,交融著,依偎著,一起回到故鄉的荒地,一起干涸。
孩子落水后,母親跳崖自盡,放飛或墜落,只留下被地雷奪去雙臂的哥哥。
也許總有一些生命,注定要被世界抖落,是那些被狼煙染得灰暗的種子,卻還含著一片綠色的憧憬。
我轉過身,背對霓虹渾噩,伸出偷生者怯懦的手,觸到了荊棘和折斷的草莖,讓快慰的創痛,刺穿鴆毒淤塞的感官,讓呼吸與哭泣能夠放縱,或許,含淚的凝望,也是一種呼喚,能喚醒所有深瘞的沉魄,你們挽著手,在黑色太陽墮落的地方,等待著曙光到來……
嘶啞的童謠縈繞著,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