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放火殺人天,更是盜墓的好時候。
荒野高阜處,夜風颯颯,星月隱隱,人稱“關中三怪”的“黃河水鬼”、“風流浪子”和“鐵判官”三個武林高手正熱火朝天地盜挖平安公主的空冢。
輕功了得的風流浪子手搖桃花扇,逡巡望風;滿腹才學的鐵判官手執三尺長的竹管鐵筆,對墓道門徑指指戳戳;力大無比的黃河水鬼則以篙作鏟,將黃土掘得上下翻飛。
三怪合伙盜墓并非缺少錢花,而是起因于一場賭。三怪各擅獨特武功,性格又都極是怪異,互不服氣,亦友亦仇,每年都要在大雁塔上一較高低,看誰是“關中第一怪”,可年年難分伯仲。
今年,三怪斗累了,也比煩了,幾壺濁酒落肚,不約而同地突發奇想:何不賭一把以決高低?一番爭論之后,三怪決定以沸揚天下的平安公主空冢作賭注,誰猜得出冢中之物,“關中第一怪”的名頭就花落誰家!
眾所周知,這平安公主乃是前朝中宗皇帝的小女兒,與姐姐安樂公主同為唐中宗歷盡劫難而碩果僅存的“兩顆眼珠子”,得寵異常。可不知犯了哪根筋,平安公主放著王公貴族、豪門公子不嫁,卻相中了一個來自江南的農家販茶郎!為此,她受到了母親韋皇后和姐姐安樂公主的無情譏笑和苦勸。而父親唐中宗卻默然不語。臨嫁前,唐中宗按公主的規格為平安公主營建了一座空冢,讓平安公主親手埋藏屬于自己的三件東西,以示自己公主的名號已廢。這三件東西是什么?除了唐中宗和平安公主父女二人,外人一無所知,卻言之鑿鑿且傳說至今。當時盛唐之際,守衛平安公主空冢的大內高手如林,武林中即使有人敢動掘空冢的念頭,卻也不敢動手。如今不同了,幾十年過去,唐中宗和韋皇后及安樂公主先后在宮廷政變中喪生,唐玄宗繼位四十年后安祿山反叛,天下大亂,盛唐風光不再,大內高手云飄星散。空冢無主,三怪想起此事,便決定破了這頂級的“武林之謎”,趁便也了了這“第一怪”的情結。
貪財的黃河水鬼猜想空冢中埋藏的不外乎是俗間“三寶”:金銀、珠寶和美玉,得其一件可富甲天下;秀才出身、屢試不第的鐵判官功名心強,推測冢中有官家“三寶”:官誥、官券和官印,得其一份可傲視王侯;風流浪子風流成性,別出心裁,認定當年的平安公主香艷美名天下聞,冢內埋的定是“風流三寶”:香扇、香巾和香囊,得其一物可獨擅天下風流,贏得萬千美女的芳心。三人擊掌為誓,便直奔空冢而來……
三怪各司其職,配合極是默契。不一時,便將墓中拱道全部打通,只剩下最后一道墓室門了。黃河水鬼長吁一口氣,正要一篙搗開墓門,身后的鐵判官卻悄無聲息地手腕一抖,抖出了他的絕招“鐵畫銀鉤”,鐵筆直向黃河水鬼的脖頸戳來。說時遲,那時陜,黃河水鬼背后卻如長了眼睛一般,篙把往后一搠,將鐵筆搠個正著。“哼,官迷心竅的家伙,你大爺早提防著你呢!”黃河水鬼怒喝一聲,手腳迅速換位。“呼”地一聲,長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過來,恰也是他的成名之招一——“浪遏飛舟”。鐵判官偷襲不成,本已心慌,正欲躲避,無奈墓道狹窄,躲無可躲,只得結結實實挨上一篙。鐵判官到底是鐵判官,絕非浪得虛名,將倒未倒之際,手臂暴長,又是一招無跡可求的“羚羊掛角”,向黃河水鬼襲去。“唉喲”一聲,黃河水鬼黑暗中哪里瞧得見,肋問正著,不由得應聲而倒,而那鐵判官也幾乎同時倒地,一時兩人都掙扎難起。
“嗬嗬嗬嗬——”墓道口上響起了一陣怪笑,一個黑影蹲在了上面。不用說,是風流浪子。風流浪子搖著扇子細察一番,得意地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二位老兄傷得都不輕呀,恕我不客氣了!”說著,身子輕落下來,扇子一攏,對著墓門使出一招“桃源尋洞”。眼看墓門就要打開,黃河水怪和鐵判官情急之下,竟然雙雙忍痛躍起,長篙和鐵筆齊上,一左一右直撲向風流浪子。風流浪子只知道他們兩人一向互相拆臺,不曾想他倆此時此際竟能聯起手來對付他,一時大意不曾防備,只覺得身上幾處穴道一陣麻熱,不由叫聲“不好”,登時身子也軟癱了下來。不過,風流浪子也不含糊,趁手腕尚能活動的那一剎那間,扇子一展,一招“桃花扇底風”扇出,頓時一股陰冷之氣似從地底吹出,黃河水鬼和鐵判官二人如入冰窖,寒冷徹骨,牙齒捉對兒直咬,腰間胸口已無知覺。“風、風流鬼,沒……沒四個時辰你休想往前爬一步!”黃河水鬼和鐵判官不約而同地咬牙切齒道。“你……你倆也、也一樣!”風流浪子悶哼道。
一時間,關中三怪就這么一動不動地在墓道里躺著,互相瞪著眼睛,互相詛咒著。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候,隨著遠處村落間的一聲雞啼,第一抹晨曦終于染白了大地。關中三怪的臉色也變作了煞白,都一聲不吭了——天一亮,只要被痛恨盜墓賊的農夫發現,穴道已互被封閉的他們將只有死路一條!
怕什么來什么。聽——
“種豆南山下,
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
帶月荷鋤歸……”
不遠不近地傳來一陣吟詠古詩之聲。隨著歌聲猛然頓住,一個肩扛鋤頭的青年農夫憤怒的面孔出現在堆積黃土的墓道口上。
“這下死定了!”關中三怪面如土色,心中哀嘆。
農夫雙目噴火,將閃閃發亮的鋤頭緊緊握在手中,鋤尖正對著三怪的頭顱,厲聲道:“你們毀我莊稼,盜我祖墳,按《大唐律》,誅無赦,人人得而殺之!”
農夫將鋤頭高高舉起。關中三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而他們并沒聽到鋤頭擊碎顱骨的聲音,不由又詫異地睜開了眼睛,卻見那農夫長出了一口氣,冷哼一聲道:“幸虧你們沒打開墓門。”農夫低頭細看了看動彈不得的關中三怪道:“說,你們又為何打了起來?”
“他……他想吃獨食。”“你才想吃獨食呢!”“不不,我只是怕你倆占了先、不認輸……”關中三怪又吵成了一鍋粥。
農夫笑了,索性鋤頭一放,蹲下了身子,拉家常一樣讓關中三怪將事情慢慢道來。待弄清了原委,農夫一聲長嘆:“錯了,錯了,你們都猜錯了!空冢就是空冢,里面什么也沒有!”
“不可能!皇帝老兒金口玉言,豈能欺騙天下后世人?”關中三怪異口同聲地大叫。
“我看你們呀,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落淚!”農夫忽然跳了下來,鋤頭一舉,直向墓門搗去。“吱嘰”一聲,石墓門訇然大開!三怪急忙斂息屏氣,惟恐呼吸到積年墓室所特有的腐爛毒氣。然而一陣清風拂過,什么怪異氣味也沒有!三怪大詫,舉首向墓室內望去,只見一縷清晨的陽光已將墓室照耀得亮晃晃的,整個墓室空蕩蕩的——果真是名副其實的“空冢”!
關中三怪傻了。
鐵判官最先反應過來,抬起頭,望著神情淡然的農夫,期期艾艾地問道:“你……你怎么知道里面是空的?莫非……莫非你已先下了手?”隨又自答似地道:“不,不可能的。我鐵判官可是盜墓的老手了,敢保證這空冢沒有誰動過一鍬土……”
“哈哈哈哈!”農夫忍不住放聲長笑,直笑得三怪心驚肉跳:“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們真是蠢才!”農夫頓住笑聲,“我剛才已說了,這是我家的祖墳——平安公主是我的祖母,她臨終前親口向我們吐露了空冢的秘密!”
什么?關中三怪震驚得胸膛要爆炸了似的。平安公主不是遠嫁江南了嗎,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實,今天你們想得到的,正是我祖母當初親手埋藏的。你們想不想聽一段真實的故事?”農夫又是一聲長嘆,幽幽的聲音似從那空空的墓室中飄來……
當年,平安公主出嫁之前,唐中宗特意將她帶到這座空冢前,父女倆作最后一次長談。中宗望著愛女,面色平靜至極:“平安兒,你要嫁平民百姓,朕不反對。不過,你要在這空冢里埋葬你與生俱來的三件東西。不然,你難做一個甘守清貧、默默無聞的百姓之媳!”說著,一個女侍遞上來一把鐵鍬。平安公主點了點頭,接過了鐵鍬。
“第一,你要埋葬公主的地位所帶來的榮華富貴!…我正是厭倦了這些才決定嫁個平民子弟的。”平安公主接口道,毫不猶豫地埋下了第一鍬土。
“第二,你要埋葬公主的名聲所帶來的矜持和驕縱!”“這……這也沒什么難的。我會放得下架子。”平安公主略一遲疑,埋下了第二鍬土。
“第三,你要埋葬因選擇放棄公主的一切而可能產生的后悔之心。其實,這一點才是最難的!”平安公主握鍬的手僵住了。
唐中宗見若未見,依舊平靜地道:“想當年,我只是先皇的第三個兒子,陰差陽錯登上了皇帝的寶座。起初我欣喜若狂,但我很快發現我只不過是母后的一顆棋子而已。一年后,母后將我從寶座上趕了下來,自己做了皇帝,也就是著名的則天女皇。我則被貶到了房州當什么廬陵王。在房州的歲月里,我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一日數警,每當朝廷來人宣詔,我都膽顫心驚,惟恐是賜死的詔書!我是多么眼熱我周邊的平民百姓啊,他們日子雖然過得平淡,甚至清貧,但卻活得坦然,平平安安——你就降生在房州,當時我想都沒想就給你取了‘平安’這個名字。沒想到二十年后,時來運轉,則天女皇退了位,大臣們前來房州,要接我回朝。起初,我堅決拒絕,我想過一種真正的百姓日子,可你的母親怎么也不愿意——平民出身的她對高高的皇宮充滿憧憬,渴望過上一言九鼎、富冠天下的生活。重回皇宮!幾經猶豫,我最終選擇了重回皇宮。重登大寶之后,我才發現皇帝實在不好當一一朝臣們爭權奪利,爾虞我詐,你母親和你姐姐更是得隴望蜀,野心勃勃,想步你祖母則天女皇的后塵。我整日心如火烤,焦慮萬分,總擔心有朝一日大禍臨頭,可是再走出宮墻已是不可能——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選擇,既然選擇了,想后悔也難。令我稍感欣慰的是你能看破皇家富貴后面的冷酷和荒涼,找一個百姓做夫婿,實在是千古難得!我只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塵,這就是我給你造這座空冢的原因!”唐中宗不知不覺中已把皇帝的專稱“朕”改作了“我”。
平安公主沉默了,站立了好久好久。終于,平安公主又一次舉起了鐵鍬,一串淚珠卻砸進了黃土里。唐中宗笑了,直笑得淚花滿面:“我兒,我敢說你是從古到今最幸福的公主,不,是最幸福的人!”……
農夫不疾不徐的述說使關中三怪聽得呆了。
“……其實,我的祖母并未遠嫁江南,那只不過是瞞人口耳而已。我的祖母就生活在離這空冢不遠的村子里,和我祖父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靜日子。而與她一母同胞的姐姐安樂公主,卻因利欲熏心的‘女皇夢’,同她的母親一起毒死了父親唐中宗,而后又在一個早晨醒來后做了無頭之鬼,魂斷香散,尸拋荒野,連個空冢都沒有!而我的祖母帶領我們全家勞作之余,都能望得見這座空冢,我們知道冢是空的,可我們的心卻很實在……”農夫以樸實的話語結束了故事。
太陽升得更高了,暖洋洋地照在人的身上好舒坦。呆若木雞的關中三怪忽然全都清醒過來,這才發現穴道已然自解,手腳能轉動了,而那農夫不知什么時候早走了。三怪互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關上了墓門,聯手將空冢封好……
從此,“關中三怪”在武林中銷聲匿跡,而黃河岸邊多了一個力大無窮、渡人無數的纖夫,江淮間多了個走南闖北、扶危濟困的“鐵筆”商賈。畫壇上多了個擅畫桃花仕女、真正風流的丹青高手……
(責編 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