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玉泉莊的劉老二坐車進了城。
此行任務艱巨。上個月,因為修路補償的事情,他跟村長起了沖突,讓人給打了。雖然事后兇手受到了處罰,村里也付了醫藥費,但傷好出院后,劉老二就老覺著頭疼,渾身無力,稍微干點活兒就感覺腰酸背疼。他就去找村長要賠償,說是受了內傷。村長安排人帶他去鎮醫院檢查,卻沒查出什么病,醫生說他全身各器官都正常。村長就以此為由,說他搞訛詐,一分錢也不賠給他。
所以,此次劉老二進城,有兩個目的:第一是去城里的大醫院檢查身體,他懷疑鎮醫院的醫生被收買了,跟村長一個鼻孔出氣;第二呢,他想雇一個律師,通過打官司向村長索賠。
車到終點,劉老二隨著人流走出汽車站后,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不知該往哪里走了。他瞅見旁邊有個書報亭,就走過去問店主:“打聽一下,去人民醫院咋走?”
店主很熱情,伸手指點說:“你順著這條街往前一直走,走過兩個十字路口再往右拐,再走大約兩百米就到了。”
劉老二道過謝。邁開大步剛要走,店主卻一把拉住他,伸出手掌:“付錢啊,問路五元。”
“啥?”劉老二摸了把腦袋,驚奇地問:“怎么,打聽道兒還要錢啊?早知要錢我也不跟你打聽呀。”
店主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眼一瞪,說:“你以為我跟你白磨嘴皮子、無償服務呢?”他指一指旁邊一個紙牌子,果然,上面寫著“問路五元”,“這叫咨詢費,快交錢!”
沒辦法,誰讓自己沒提前看見那牌子呢,劉老二只好忍痛付了五元。
好在花錢買來的信息還算準確,二十分鐘后,劉老二來到醫院。他走進門診大樓,見掛號窗口外排著長隊,一時半會兒恐怕難掛上號。他瞟見旁邊有一間診室開著門,里面也沒病人,只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在看報紙,就走進去,說:“大夫,我頭疼,你給我看看吧。”
大夫放下報紙,問:“掛號單呢?”
劉老二賠著笑,“掛號的人太多了,您現在反正也閑著,先給我看看,待會兒我再掛號。”
大夫拾起報紙,嘴里吐出三個字:“掛號去!”
劉老二只好出去排隊掛號。一個小時后,他拿著掛號單重新回到診室,還是那大夫,這回見了掛號單,臉色就和藹多了,說:“這就對了,花錢才能看病呀。我們可都是專家,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值錢的,金口玉言呢。”劉老二唯唯諾諾,說是是是。接下來,大夫問了病情后,開出了一摞檢查單,讓劉老二去做檢查。
一圈檢查都做完,還是沒發現什么毛病。大夫說他身體狀況挺不錯的,各項檢查結果都正常得很。
劉老二不信,說那我怎么老覺著頭昏、渾身不得勁呢?
大夫笑道:“你這人很奇怪啊,身體明明健康,卻懷疑自己有病。看來,你這是心病,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我建議你去找心理咨詢師調一調,一定會管用。”
劉老二還是頭一次聽說心理咨詢師這個稱呼,忙問:“心理咨詢師是干啥的?”
大夫說:“就是幫助和開導心理有問題的人。我有個朋友就是做這行的,我給你寫個條子,你下午去找他,讓他開導你一下。”
劉老二千恩萬謝。下午,他根據大夫的指點,拿著條子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家心理咨詢所,找到了一位姓王的心理咨詢師。
王咨詢師是個態度親切、端莊大方的女同志,長得也漂亮,說起話輕聲細語、體貼入微。在她春風化雨般地勸導下,一個多小時后,劉老二就感覺到心里面亮堂多了,明白了自己是過于擔心自己的健康,加上跟村長的矛盾也是一塊心病,內憂外患,思想壓力過大,這才造成了身體的不適。最后,王咨詢師安慰他說,其實沒有什么好擔心的,誰不會遇到困難呢?車到山前必有路,問題都會解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劉老二聽完,心里果然舒服多了,沒想到聊聊天還能治病,他深深感覺到此行不虛,連聲稱謝。
王咨詢師說:“不客氣。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千萬不要憋在心里,要傾吐出來,這樣才能釋放壓力,有一個健康的心理。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吧,以后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歡迎再來找我聊天。”
劉老二感動極了,因為他若是在大街上碰到這樣一位高雅漂亮的城市婦女,非自慚形穢不可,打死他也不敢跟人家說話啊,沒想到人家卻一點不嫌棄自己,還歡迎自己再來聊天,一時受寵若驚,點頭如雞啄米,“一定,一定,王……我一定再來找您。”
對方微微一笑,抬頭看了看表,說:“大叔,你一共咨詢了一小時零四十五分鐘,咨詢費是三百五十元。”
“啥?”劉老二僵在那里,張口結舌,“聊、聊……聊天還要錢啊?”
王咨詢師笑顏如花,“大叔你真有意思,當然要收錢的。你到醫院看病要花錢吧?”
這個劉老二倒剛體會過,點頭說:“是,不給錢人家大夫什么也不告訴你。”
“這就對了,其實我們這個職業的性質跟醫生是一樣的,醫生是治你身體上的病,我們是治你心里的病。”說到這里,她指了指墻上的一張表,“你看,我們是明碼標價,心理咨詢每小時二百元。”
劉老二摸著癟癟的口袋,“這也太貴了啊。你總共說了幾句話啊?就收我三百元,一句話好幾塊錢呢,你是金口啊?”
王咨詢師也不生氣,“大叔,其實我這還是很便宜的,人家大城市的心理咨詢師才是金口玉言呢,一小時要上千塊呢。”
劉老二不由暗暗咋舌,早上出門帶了一千塊錢,口袋里現在還剩下四百多,再交三百五,就只剩下回去的路費了。
沒辦法,怪只怪自己沒提前打聽清楚,可誰能想到聊一會兒天就要花這么多錢呢?劉老二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數出了三百五十塊錢。
王咨詢師接了錢,客氣道:“謝謝,歡迎再來咨詢。”
劉老二一嚇,顫聲說:“別,您別嚇唬我了,再來我就傾家蕩產了。”
走出心理咨詢所,劉老二看看天色,見還有點時間,就去找一家律師所問一下打官司的事情。
他囊中羞澀,怕問路又被人收咨詢費,就自己沿著大街尋找。別說,他運氣還不錯,走了兩條街,就發現了律師事務所的牌子——步樹律師事務所。劉老二念叨了兩遍,樂了,“步樹——不輸,嘿,這名字起的,好兆頭啊,好,就它了。”
劉老二邁步走了進去,走進一間辦公室,見一張桌子后坐了一個小伙子,正在看書。
小伙子聽到動靜,抬頭問:“有事嗎?”
劉老二怯怯地說:“我想問下打官司的事。”
小伙子立刻站起來,熱情相迎,“來,大叔,快過來坐,您先喝水,慢慢說。”
劉老二坐下來,把自己跟村長的沖突說了一遍,完了說我想跟他索賠。小伙子聽完,一拍大腿,肯定地說:“大叔,這個官司雖然有難度,但交給我們,我保你能贏。而且,我們的代理費也便宜。”
劉老二高興了,說:“那好,我就交給你了。”
小伙子興奮地說:“大叔你太痛快了,咱們馬上就簽合同。”頓了頓,說,“大叔,你先交兩千塊錢的代理金,你放心,這錢是多退少補,我們一分不會多收你的。”
劉老二站起來,扭捏地說:“我身上錢不夠,我就是想先來問一下,合適的話過幾天我再來簽合同。”
小伙子的臉咣當就沉下來了,“這么說,你這事還定不下來啊。好吧,請交一百塊咨詢費。”
“啥?”劉老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問一問就要收一百塊啊?”
小伙子把桌上的一塊牌子往前一推,“廢話,律師提供法律服務,當然要收咨詢費。”果然,牌子上寫著:咨詢費,每小時一百元。
劉老二心說,怎么到處都要錢啊?隨便問問就收一百塊,簡直是搶劫嘛。他氣呼呼地說:“你這是亂收費,我找你們領導去!”
小伙子笑了,說:“大叔,我勸你還是別找,我們領導是大律師,跟他談話可是要收錢的,他的咨詢費更高,一小時要收你二百呢。”
劉老二一嚇,立馬軟下來了,“小伙子,通融一下,我現在身上確實沒錢啊。”他把口袋都翻過來,把剩下的七十塊錢連零帶整全放到桌子上,“你看,我就這么多了。”
小伙子見他確實不像在說謊,就說:“那好吧,看你也不容易,我給你打個折,就交七十吧。”
等劉老二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就跟被強盜洗劫了似的,身上是分文全無,連回家路費都沒了。
離家上百公里路程呢,總不能一步一步走回去呀。好在開往鄉下的客車都是先上車再買票,劉老二跑到車站,好歹混上了返鄉的客車。
一上車,他就埋頭裝睡,售票員喊了他好幾次,他都裝作沒聽見,鼾聲如雷。
但躲過一時不能躲過一世啊,后來快到終點了,售票員見他還不醒,就走到他身邊,不客氣地伸手搖他身子,扭他耳朵,喊:“醒醒,快醒醒,買票!”
這番折騰,就是死人也被弄醒了。劉老二實在裝不下去了,無奈地睜開眼,裝聾作啞地看著售票員。
售票員催他:“快買票!”
劉老二把手伸進口袋里,裝模作樣地掏著,一張臉慢慢漲得通紅。
售票員瞧出端倪來了,敢情這老頭想坐霸王車呀,就提高聲音:“喂,你啞巴啊?到底買不買票?你說話呀。”
劉老二想要解釋,可想到自己今天這一天的遭遇,一時卻不知該從哪里說起。
售票員還在催:“你怎么不說話?”
此時,劉老二滿腦子都是別人跟他說話就收錢的事情,被催急了,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俺也是金口玉言,要俺說話,你要先交咨詢費!”
(責編 鄧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