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鐘記

　　1、難得的機遇
　　
　　從未有過什么領導光臨的銅鐘村，一下子來了六七個坐著小車的大干部，而且直接去了鐘老鐘家。
　　鐘老鐘已經六十多歲，兒子鐘小鐘兩口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也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那么幾天，平時都是他和孫子鐘中一起生活。一見這么多人來到家門口，鐘老鐘蒼白著臉問村長：“咋了，是不是小鐘出啥事兒了?”
　　村長搖搖頭：“小鐘兩口子啥事兒都沒有，各位領導來是想向你打聽一下咱村丟的那口銅鐘的事兒!”
　　早年間，銅鐘村曾有一口純銅古鐘，就掛在村中的祠堂里，銅鐘村也因此得名。解放后，那口銅鐘掛到了村小學的那棵老槐樹上，學生們按著敲響的鐘聲上學下學。可是后來，那口銅鐘卻在一夜間失蹤了。當時，鐘老鐘的父親就在學校打更并負責敲鐘，他也不知道銅鐘被誰偷了，老頭子一股急火攻心，一病十好幾天，差點兒把老命都搭上。當時村里也查了也找了，可什么線索都沒查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好幾十年過去了，銅鐘村的人幾乎都要把銅鐘忘了，可今天領導們卻突然親自來找銅鐘。
　　鐘老鐘搖搖頭，迷離著雙眼說：“當年就查了好幾遍了，當時就是結論：那鐘不是我家偷的!”
　　“現在也沒說是你們偷的。”村長把鐘老鐘拉到一旁，告訴他，現在研究發現，當年那口銅鐘，具有極高的歷史價值、研究價值和開發價值，要是能找到它，對銅鐘村以及全鎮乃至全縣發展都有極大的作用，所以各位領導親自登門拜訪鐘老鐘，讓他仔細回憶一下當年的有關情況特別是細節，看能不能發現找到銅鐘的線索。
　　鐘老鐘搖搖頭：“哪有啥線索，當年我爹因為那鐘可是摸了一把閻王鼻子，要是有一點兒線索，誰能讓他冒那個險!”
　　一個大領導模樣的人開了口：“老鄉，這可是關系到全縣發展的大事兒，你再仔細想想，只要找到了那口銅鐘，你就是全縣的功臣，你兒子的工作包括你們家的生活以及孩子教育等問題，縣里面全可以解決。”
　　村長使勁兒拉了拉鐘老鐘的袖子，小聲提醒他這可是千載難尋的好機會，一定要把握住。
　　鐘老鐘呆愣了半天，雙手袖在一起，用袖頭蹭了蹭鼻子，小聲嘟囔一句：“要是我是那口銅鐘就好了!”
　　各位領導皺著眉看著鐘老鐘，許久許久，才轉身離去。
　　領導走后沒多少天，鐘小鐘竟然破天荒地回來了，他告訴老爹自己回來的目的和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尋找銅鐘。原來，鐘小鐘他們許多人一直都在南方那個大城市打工，幾乎已經成了那個城市不在編的常駐居民。可是他們畢竟是農民工，孩子的教育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這也是鐘中早到了上學年齡卻一直在家里跟著鐘老鐘轉悠的原因。而今年出現了新的機遇，有人準備出資為他們這些農民工子女蓋一所學校，讓他們和城市孩子一樣接受同樣的教育。可是前提條件是，銅鐘村拿出那口丟失的銅鐘。由于他們這個縣是農民工輸出大縣，縣里特別重視這事兒，知道鐘老鐘是當年的知情人，領導們便直接登門詢問尋找，在碰了鐘老鐘不軟不硬的釘子后，領導便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了鐘小鐘，所以鐘小鐘在最忙的時候趕回了家鄉。
　　“他們咋突然想起來要問我?是不是你小子跟人家胡說什么了?”鐘老鐘盯著兒子的臉問道。
　　鐘小鐘一愣，立刻正視著老爹說：“是我跟他們說你可能知情。爹，現在都什么時代了，你還抱著那老黃歷干什么?!我們為啥當農民工，拼死拼活地打工，還不是因為沒知識沒文化干不了別的嘛!可農民工的孩子受不到好的教育，那他們將來不還是當農民工嗎?你看你孫子現在這樣，你忍心嗎?不就是一口銅鐘嗎?要是你知道在哪兒，就說出來，多少人世世代代都會感激你呀，爹!”
　　鐘中也立即抱住爺爺的胳膊：“爺爺，我要和爹娘在一塊兒，我要上學!”
　　鐘老鐘抱起孫子，看了看兒子，點點頭說：“成，我告訴你們銅鐘在哪兒!”
　　
　　2、銅鐘上的記憶
　　
　　鐘小鐘搞定了老爹鐘老鐘，銅鐘有了下落了，從村里到縣里一片歡騰，領導們經過精心組織，把那個為農民工子弟教育投資的好心人請來，舉行了隆重的銅鐘再現儀式。
　　在鐘老鐘的帶領下，眾人來到鐘老鐘老爹的墳前，鐘老鐘一揮手：“挖吧。”
　　村長一愣：“老鐘叔，人家要的是銅鐘。”
　　鐘老鐘點點頭：“挖吧。銅鐘就在墳墓下!”
　　一聲令下，眾人有組織有次序地開挖，經過半天的努力，終于在墳墓下方，挖到了銅鐘的藏身處，最后，丟失了幾十年的銅鐘終于又現身于光天化日之下。
　　幾名記者來到鐘老鐘的面前：“請問鐘老先生，銅鐘在您父親的墓下取出，那當年銅鐘丟失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鐘老鐘嘆了口氣，說出銅鐘丟失的真相。其實那口銅鐘原來就是鐘家的，后來捐給了集體，成了小學的課時鐘。可那年啟動聯產承包時，什么東西都分了，都歸了個人，卻沒人提起這銅鐘本來就是鐘家的這一事實。鐘老鐘的爹害怕了，他怕銅鐘最后落到別人手里，所以他就和鐘老鐘一商議，趁一天晚上外村有戲，大家伙兒都去看戲的機會，把銅鐘偷了出去，秘密埋藏起來。隨后鐘老鐘又的爹假裝丟鐘受刺激得病，最終使這件事兒沒人能查出什么子午卯酉，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后來他們又選準機會，一點點為銅鐘挖好地窯，然后把它埋進了地窯里。鐘老鐘爹死后，墳墓就建在地窯上，這樣，他就實現了永遠和銅鐘在一起的想法。鐘老鐘曾經有一次酒醉后，把這個秘密透露給了兒子，但沒說銅鐘具體在哪兒，沒想到最后讓兒子把他給“出賣”了。可一想這銅鐘換來了全村全鄉甚至全縣的那些外出打工的農民工的孩子們都能有學上，他鐘老鐘也覺得值了。
　　記者又問道：“鐘老先生，聽說你心里一直都非常排斥日本人，可你為什么還同意把這銅鐘送給日本人呢?”
　　鐘老鐘一愣：“什么?我把這鐘送給日本人?”
　　“對呀!那位就是被贈送對象——日本的山藤野先生，難道你不認識嗎?”
　　鐘老鐘順著記者的手指，只看到了一個外形和中國人沒什么區別的人的背影，他分開記者，幾步來到村長的身邊，一把把他拉到一旁：“咋回事兒?我這鐘是送給日本人的?”
　　“小鐘沒和你說?”
　　“他只說有人要捐資辦學呀!”
　　“對，捐資辦學的就是這個山藤野。”
　　原來，鐘小鐘他們今年在南方那個大城市搞建筑，為一家日本投資公司建樓，那個日方的投資者就是山藤野，他無意間知道鐘小鐘他們是銅鐘村的，所以才有了后來發生的事情。村長把經過簡明扼要地和鐘老鐘說了一遍，小聲兒說道：“山藤野來了，你可千萬別胡來，這可是涉及到千千萬萬個孩子的前程的事兒!”
　　這時，山藤野來到鐘老鐘的跟前：“謝謝您把銅鐘找到并贈給我!”
　　“你知道這銅鐘的歷史嗎?”鐘老鐘沒有看山藤野，而是死死盯著銅鐘說道。
　　“請您講講!”
　　鐘老鐘操起一根木棒，輕輕敲了一下銅鐘，銅鐘發出了沉悠悠的響聲。鐘老鐘扔掉木棒：“你們聽清這銅鐘聲兒了嗎?它像什么?沒聽出來?它隱隱像有人在哭。因為這銅鐘里面沾滿了人血!”
　　當年日本人侵略中國以后，他們的鐵蹄很快也踏進了銅鐘村。日本人打算永遠占領中國，所以他們推行奴化教育，公開教授日文，逐步禁止教授中國的東西。當時有個教書先生，偷偷在祠堂里教孩子們學中國傳統文化。那一天，鬼子們突然來抓，先生要讓孩子疏散已經來不及了，他便把那口銅鐘放下，把那幾個孩子扣在了銅鐘里。鬼子們進了祠堂，沒有找到可找的東西。可帶隊的那個軍曹卻對銅鐘起了疑心，他圍著銅鐘轉了好幾圈，命人在銅鐘周圍堆滿木柴。先生一見就急了，跑過去阻止，結果讓那個軍曹一槍崩死在銅鐘旁。隨后烈焰燃起，那幾個孩子全部被燒死在了銅鐘里。那些孩子當中，就有鐘老鐘的伯父……
　　鐘老鐘講完銅鐘的故事，他兩眼噴火：“你們日本人犯下了滔天罪行……”突然，他盯著山藤野愣住了，“你……五矮身材，刀條臉，蛇眼，鷹鉤鼻子，大包牙……你怎么這么像我爹當年告訴我的那個軍曹的模樣呀?!你肯定是那個軍曹的后人，你弄這個銅鐘，是想滅掉證據!我不給你了!”
　　山藤野皺起了眉頭：“這是怎么回事?把銅鐘送給我，不是我要求的，是你們主動的意思。今天怎么竟然對我惡語相對?就算過去日本人對不起中國人，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為什么還要讓我們這些后代承擔?你們太沒有誠意了!”說完，轉身離去。
　　那些領導們用手狠狠指了指鐘老鐘，紛紛急忙追了過去。
　　
　　3、銅鐘再起
　　
　　儀式讓鐘老鐘攪了個亂七八糟，只能草草收場。很快，鐘小鐘失魂落魄地來到鐘老鐘面前：“爹，你說你鬧什么呀?現在可好，原定給我安排的工作沒了，給我們的住房也黃了，孩子進城上學的事兒也泡湯了，上頭還命令我，必須要6450a58fb479e4acb81603d9d8108575勸得你親自去給山藤野道歉，把銅鐘送給山藤野，否則，所有后果都由我承擔!”
　　村長也接過話頭：“是呀老鐘叔，過去的事兒你還說它干啥，人活著都是為了孩子，難道你就愿意眼睜睜看著小鐘三十幾歲還這樣風里來雨里去的打拼?你就愿意眼睜睜地看著你孫子沒法兒跟父母在一塊，沒法兒去大地方上學?”
　　兩個人一直勸了許久，鐘老鐘終于同意他們的意見：上門去給山藤野先生道歉，然后根據人家的要求再采取進一步的行動。由于山藤野并沒有離開，而是住在了村里，于是，鐘老鐘連夜去見山藤野。山藤野讓他們進去了，而自己卻走進里屋，把門一關，打起了電話，任由鐘老鐘他們在外屋不知是坐還是站，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他甚至連出來看一眼都沒看。鐘老鐘越想越激動，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早在屋里的幾個領導一皺眉：“你要干什么?這可是惠及子孫的大事，你要是再搗亂。可別怪我們對你采取強制措施，包括你的孩子!”
　　鐘老鐘一下子僵住，他看著那些領導：“請領導放心，我的銅鐘是真送給山藤野，我也不會搗什么甜，屋里太憋悶了，我先出去透口氣兒，一會兒就回來!”
　　鐘老鐘說完走了出去，不讓任何人陪同，一個人默默地走進了茫茫的黑夜。
　　大約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山藤野走了出來，他向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眾人全愣了，一時竟然不知所措。山藤野看著眾人說：“其實銅鐘是爺爺告訴我的，爺爺在二戰時候到了中國，可他一直沒有跟我說銅鐘的故事，我剛才和我的爺爺通了電話，他承認了，那個軍曹就是他。我真沒想到當年的戰爭，我們犯了那么多罪，更沒想到我爺爺竟然也……我向你們道歉，我要親自向那個老人道歉!”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急忙四下去找鐘老鐘。可是找遍了整個村子，也沒有找到鐘老鐘的影子。一絲不祥之感涌上了鐘小鐘的心頭，他想了半天，瘋了一樣向保存銅鐘的地方奔去。到了，銅鐘靜靜地掛在樹上，而銅鐘下，卻吊著一個人，早已經氣絕身亡，正是鐘老鐘。
　　鐘老鐘死在了銅鐘里。山藤野親自為他舉行了葬禮。山藤野來到鐘老鐘的靈前：“爺爺以前只跟我講銅鐘，并沒有說銅鐘上的故事，他讓我如果找到銅鐘就帶回日本，我現在明白了，你說的不錯，他真的有可能要毀掉銅鐘。可現在我知道了真相，我原本當面向你道歉，然后把銅鐘永遠留在中國，要后代永遠記住這一段歷史，以史為鑒，永保和平。可是，你卻走了，你真不給我機會呀!鐘老先生，我敬重您，雖然您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可是您既忍辱負重，又不失骨氣，你是真正的男子漢!”
　　拜祭完鐘老鐘，一個領導來到山藤野的跟前，問他是否還進行他的投資。
　　“當然投!”山藤野看了看面前的領導，“我繼續投資建學校不是因為你們，而是因為鐘老鐘，只有這樣的人，只有這樣的民族情，才值得人們尊重。可是你們……從縣里到鎮里再到村里，你們光為了招待我就花了多少錢?我想不明白，你們能浪費那么多錢在吃喝玩樂招待上，為什么不投在教育上?為什么還要讓一個曾經是你們仇人的外國人來替你們關注教育問題?你們真的不想后代嗎?”
　　山藤野參加完鐘老鐘的葬禮就離開了銅鐘村，同時也帶走了那口銅鐘。
　　一年后，一所現代化的農民工子弟學校在南方那座大城市投入使用。學校的名字就叫老鐘農民工子弟學校。可是學校里卻沒有配備電鈴，而是在學校中間的大樹上掛了一口古老的銅鐘。每到上下課的時候，鐘小鐘都親自撞響銅鐘。
　　“挺現代一個學校，干嗎安這么一個破古懂?真該砸了!”每當孩子們路過銅鐘，都指指點點地說著，沒人在意和思考過銅鐘的來歷和意義，仿佛不砸掉它就不能步入現代。在那些指指點點的孩子當中，竟然也有鐘中的身影。
　　
　　(責編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