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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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銷售旺季到了，坐落在上海古北路上的鳳凰汽車銷售公司總經(jīng)理放出風來，哪個銷售員得了銷售冠軍，到了年底是一個二十萬元的大紅包。銷售員小范很想拿這個紅包。他的主要競爭對手是老克勒。老克勒大名勞克磊，雖然年紀已經(jīng)過了四十開始奔五而去，可是依然如年輕人一般風度翩翩，瀟灑倜儻。稀疏的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亂。人們叫他老克勒，大名反而被人漸漸遺忘。
　　小范和老克勒是冤家對頭。半年前，小范運用他美男子的相貌和練就出的火眼金睛與三寸不爛之舌，搭住一位女富婆買下了一輛高級奔馳轎車。這是小范的本事，他一下子能看出顧客是真買車還是來看看的，哪怕只是來看看車暫時還沒有購車打算的他都有辦法搭住。小范相貌英俊，笑容燦爛，有一種人見人愛的魅力，是公司的時尚達人。最近，小范接連賣出寶馬，奔馳等高檔車，除了豪華車還有越野車，其他人則大都是家庭車。
　　為了給女顧客上牌照，他屁顛屁顛駕駛著富婆的新車子出去，還帶著公司頭號美女席慕蘭兜風，在他小兄弟面前爭足面子，都說：“嘖嘖，這小子行，又開新車帶女朋友出風頭了！”
　　沒想到樂極生悲，小范的車子出了車禍。除了交保險公司處置，為了在富婆那邊有所交代，趕緊去出租車行借了輛新到的豪華奔馳車，應付富婆……
　　這件事東窗事發(fā)，還好，總經(jīng)理看在他業(yè)績優(yōu)異份上沒有解雇他。據(jù)說是老克勒告發(fā)。因此，兩人結下了梁子。
　　本周趕上生意的低潮，車行的銷售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老克勒只賣了三輛汽車，而小范也不過二輛，仍然排在第二。小范把當月全部的休息時間都投入到里面，和老克勒展開了一場銷售大戰(zhàn)。盡管兩個人的銷售數(shù)量咬得很緊，但是小范總和對手老克勒保持著距離。到了第四周，結果，小范以十五對十八屈居第二。由于此時他們已經(jīng)把車行里其他十幾個銷售員遠遠地甩在了后面，第四周實際上就成了老克勒和小范兩個人之間的競爭。
　　到了這個時候小范才感到了累。連續(xù)一個月不休息，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使他精疲力竭。小范曾經(jīng)斷定自己的疲勞戰(zhàn)術一定能夠把年近半百的老克勒拖垮。可是情形正好相反，小范頂不住了，老克勒就像是吃足人參似的，精神抖擻，沒有任何疲態(tài)。小范落到了和公司美眉銷售員席慕蘭并列第三的位置。小范覺得自己光這樣傻拼不行，必須研究一下其中的竅門。
　　
　　2
　　
　　老克勒等客人的樣子看起來漫不經(jīng)心，總是手里夾著一支煙卷或者端著咖啡在門口遛達，似乎看著對面虹橋開發(fā)區(qū)的摩天大樓，又似乎看著馬路上車輪滾滾，在車流中尋找哪一輛是自己賣出的車？但實際上他的兩只眼睛卻不停地轉著。這倒沒有什么特別的，使小范感到奇怪的是這個家伙上廁所的習慣，那天他半個小時里面竟然去了四次廁所!
　　小范假意關心問他：“老克勒，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老克勒說挺好的。
　　他的樣子也確實挺好的，很瀟灑。時間又過了一個小時，直到小范接待了新的客人，離開大樓門口時，再也沒有看到老克勒發(fā)生任何情況。
　　送走了這個客人，小范繼續(xù)研究老克勒的奇怪舉止。這個時候，忽然聽到車行大喇叭里面?zhèn)鞒隹倷C接線員楊婕的聲音：“銷售員電話，在一線。”
　　小范剛要拉開門回到大廳里搶接電話，卻見熟悉的場面出現(xiàn)了：老克勒又匆匆走進了廁所。近來小范對搶接客人的詢問電話不感興趣，因為公司銷售員多，搶到手比較困難。他還沒有一輛車子是通過電話聯(lián)絡客人賣出去的。所以小范毫不猶豫地轉回身子，走向那間單人小廁所。
　　小范來到廁所的門口，把身子貼近門。他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話，仿佛是老克勒在打電話。在廁所里面打電話？小范想了片刻，突然明白過來。
　　小范迅速轉身走進樓里，他來到老克勒的小辦公室，也就是他用來和客人談判的交易室。他從文件柜后面的墻上找到了電話線插頭，插頭上插的是一個小分線插頭座，在它的上面分別插著兩根線，一條接在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另一條通到文件柜子的后面。他用力挪開文件柜，后面是一臺聽筒分離式無線電話的底座。一根長拉桿天線從上面支出來。
　　好一個狡詐的老狐貍!是他在搗鬼!他把車行里面所有的銷售員都給騙了。這個曾經(jīng)當過電話公司技術員的老克勒偷偷把無線電話連到公司的電話線路上，這樣一旦客人打來電話，楊婕用喇叭通知銷售員電話在某線時，老克勒只需按一下自己兜里的聽筒的按鍵，便將電話搶到了手里，然后他可以從容地到廁所里面去通話。難怪這個老家伙可以賣這么多車子。
　　那天下班后，小范把席慕蘭約到自己辦公室，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席慕蘭說了，席慕蘭頓時火冒三丈，氣乎乎地說：“老克勒這樣做破壞了車行的規(guī)定。”
　　小范開始和席慕蘭思考對策。席慕蘭提出，他們也弄一個同樣的裝置和老克勒競爭。小范說那是最為省事的辦法，但是這不是上策。對方已經(jīng)在暗中搗鬼，占了很大的便宜，現(xiàn)在自己跟他一對一地平手斗，就很不解氣。
　　席慕蘭說：“那我們就找個機會，暗中毀壞他的電話系統(tǒng)，或者想辦法干擾他的電話傳送，讓他嘗嘗我們的厲害。”
　　“這也不屬于高明的招數(shù)。何必跟他鬧翻呢？”
　　“你前怕狼后怕虎，又拿不出什么招數(shù)，所以你斗不過老克勒。我不和你趟這渾水了。”
　　席慕蘭走了。小范明白，在目前來說自己最為急迫的是不讓老克勒再獨占所有的客人電話，他得想個高招。
　　
　　3
　　
　　小范無精打采提著皮包下班，在過旋轉門時，和總機接線員楊婕撞了一下，楊婕手里的物件都掉落地上。小范連忙道歉，楊婕說沒關系，沒關系。
　　望著離去的楊婕，小范猛然意識到，這個丑姑娘不正是自己的突破口嗎?如果她站在自己一邊，暗中做一些手腳，接到客人的來電，不是用大喇叭廣播出去，而是悄悄轉給自己，一切問題不是都迎刃而解了嗎？但他心里明白，自己需要跟這個丑陋姑娘進一步發(fā)展關系。
　　小范一下子來勁，三步并成兩步來到楊婕身邊，和顏悅色地說：“楊婕，你有空嗎？”
　　楊婕一愣，望著面前這個公司里頭號帥哥，不知要說什么。
　　小范滿臉微笑說想邀請楊婕吃晚飯。美男子的邀請讓楊婕受寵若驚。
　　楊婕的聲音甜美好聽，絕對賽過配音演員，但是面目丑陋，笑起來還露出一口齙牙，讓人生厭。公司里幾乎沒有男人搭理她。美女席慕蘭曾經(jīng)冷嘲熱諷，這樣的丑女要是能有男人來看上，西邊出太陽！
　　楊婕還在迷糊時候，小范已經(jīng)挽起她手臂，親熱地說:“走吧。”
　　包房內(nèi)，燭光閃閃，透出若有若無的優(yōu)美音樂。席間，小范發(fā)揮自己的美男子帥哥特點，花言巧語讓楊婕暈乎乎。一陣甜言蜜語之后，小范把自己的要求婉轉說出，而且還許諾給她不菲報酬，保證高于老克勒給她的數(shù)額。
　　楊婕驚愕地聽小范說完要求。楊婕明白，老克勒和自己的搭檔關系，小范已經(jīng)清清楚楚。她也清楚明白，帥哥小范對她的熱情是要她付出代價的。但是，她也得讓大帥哥付出代價。
　　楊婕沉吟片刻，微笑著答應了小范，笑起來露出一口齙牙，小范差點暈倒。
　　接下去，自然是小范摟著楊婕去賓館開房間……
　　當熱情退去，小范抽著煙，望著躺在自己身邊的楊婕，聽著她發(fā)出輕輕的呼嚕聲，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憎。但是他馬上安慰自己，又不是自己哄騙對方，是楊婕主動送上門的，再說自己和楊婕都是單身，也不算什么不正常。
　　在裊裊上升的煙霧中，小范覺得自己剛入車行賣車時的激情和成就感正在悄然消退，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還能堅持多久。長久的職業(yè)壓力，已經(jīng)讓這位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心態(tài)變得極其蒼老和玩世不恭。
　　楊婕睡夢中還在喃喃低語：“小范，別甩了我，抱著我，抱緊一點……”
　　望著楊婕滿嘴突出的齙牙，小范狠狠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4
　　
　　按照小范的周密計劃，楊婕接到客人打進來的電話之后，打開擴音系統(tǒng)，但是并不說話，這樣喇叭就會“卡啦”一聲響。這是提醒小范走到離電話近的地方。過一會兒，楊婕再對喇叭喊話，通知銷售員客人來電。如果客人的電話在一線，她就會報告說是二線，如果客人在二線，她就報告說是三線。只有小范明白接哪條線路可以和客人通話。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因為別人幾乎不可能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小范說過，老克勒給她的報酬，他翻倍給。
　　小范沒有想到事情發(fā)展得這么迅猛，效果這么驚人。從昨天下午發(fā)現(xiàn)老克勒的秘密到今天不過一天，形勢已經(jīng)急轉直下，他已經(jīng)把所有的電話客人都拿到了自己的手中。小范現(xiàn)在才知道，通過電話可以得到比站在門口叫客人更多的賣車機會。難怪老克勒輕輕松松地拿了銷售冠軍。
　　今天，和小范通話的客人當中有三個來點名找他，這三個遠道來的客人，都是實心實意地來買車，小范抓住了其中的兩個機會，賣了兩輛車。一天賣兩輛車，這是小范的一個新紀錄。他真的十分感激楊婕，也慶幸自己的聰明和厚臉皮。
　　一連幾天，小范和楊婕住在一起，兩個人如膠似漆，幾乎分不開了。但是小范把自己和楊婕的關系保持得很隱秘，公司里沒有誰知道他和楊婕的事。
　　小范連續(xù)三個月獲得公司的銷售冠軍稱號，而老克勒卻只能和其他銷售員競爭公司的第二名，小范實在是得意之極。
　　起初，老克勒還以為小范不過是偶然因素，可是接連幾個星期，小范的銷售額直線往上躥，超過了自己。
　　老克勒漸漸發(fā)現(xiàn)，楊婕轉給自己的外來電話也直線下降。而且，楊婕身上比過去發(fā)生了很大的改變，開始熱衷打扮自己，身著時尚衣服，涂脂抹粉，身上一股名貴的法國香水味道。尤其是她還去做美容，修整了齙牙，整個兒看上去不那么討厭了，臉上還洋溢著過去沒有的笑容。
　　一天下班后，老克勒暗暗跟蹤楊婕，發(fā)現(xiàn)楊婕和小范在一起，那種親昵勁讓他明白了一切。
　　老克勒只能咬碎牙齒往肚里咽。
　　年底到了，小范雙喜臨門，銷售冠軍和獎金到手，總經(jīng)理還提拔他當了高級主管。小范大獲全勝。
　　小范履行承諾，他把自己得到的銷售總獎金分了一半給楊婕。
　　公司慶功會后，老克勒請志得意滿的小范留步。
　　望著老克勒似笑非笑的臉，小范明白這是鴻門宴，但是小范不是泛泛之輩，明知前面是虎山，偏向虎山行。
　　酒店里，老克勒諄諄教育小范：“你竟敢在自己上班的公司弄女人？小赤佬，你知道嗎，楊婕是外地大學畢業(yè)來上海找工作的，她到這里工作還是我介紹來的，我不過是利用她知恩圖報，我都沒想去碰她一下。你這個小白臉真不是東西，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把她給搞到床上。”
　　小范不知為0lqk5vhnBJUq98vLvds/sP+ddxzBYVPIS9oVNRlSqmQ=什么不愿意讓老克勒覺得自己那樣齷齪，他爭辯道楊婕真的是一個很不錯的姑娘。
　　老克勒大聲說：“那你娶她！有沒有膽量給公司里所有人發(fā)請?zhí)饶阆簿疲。俊?br/>　　小范傻了。
　　小范和楊婕的情人關系很快傳出去，公司里沸沸揚揚。有的銷售員朝小范擠眉弄眼，打趣說小范放著美女席慕蘭不要，卻和丑女楊婕在一起。席慕蘭則向小范下了最后通牒。
　　
　　5
　　
　　休息天，小范和楊婕去新天地轉悠。早春陽光溫暖的拂煦，梧桐樹葉開始爆芽，春天氣息撲面而來。兩人走著說話，小范心里盤算著怎么和楊婕開口，怎么讓兩人的關系更隱秘或者索性終止兩人關系。突然，楊婕站住腳步，看著一輛點綴著無數(shù)綠葉紅花和鮮艷綢帶的豪華轎車出神。
　　“那是婚車。”小范不經(jīng)意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楊婕的眼睛轉到小范的臉上，“我什么時候可以坐上它?”
　　這話簡直把小范嚇了一大跳。他不能想象楊婕怎么能夠把自己利用她理解成要和她建立婚姻關系。小范忽悠著，把話題扯開。
　　楊婕看著小范神色不自然，一笑說：“看你緊張的，和你開開玩笑。”
　　小范心里說這可不能開玩笑，嘴上卻說：“楊婕，待我打拼幾年讓你坐婚車。”嘿，小范心里又說幾年后到底怎么樣天知道。
　　楊婕說：“小范，我知道你對我不是真心的，我有自知之明。”
　　小范連忙說以前我對你不是真心是利用你，但是現(xiàn)在真的是真心。
　　楊婕笑笑說：“你何必這么說呢？我知道你心里想著怎么和我分手，對不對？告訴你，其實我也在想著怎么和你分手。”
　　這下輪到小范驚訝了。
　　“你和老克勒一樣，都是利用我。老克勒給我找工作，你給我愛情，其實都是利用我。既然你們利用我，我何不也根據(jù)自己的情感需求去做？”楊婕說那天在大門口與他撞了一下不是偶然，其實是她早有預謀。她暗戀小范很久了，沒想到竟有機緣巧合走到一起。
　　小范傻了，沒想到楊婕還這么有心計。
　　楊婕說自己積攢了些錢，打算去美國留學。現(xiàn)在，簽證已經(jīng)下來了。雖然是被利用，但是她還是會記得兩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特別是小范讓她撿拾起一個女人的自信。今兒，她是來向他道別的。
　　“愛過，又擁有過，對我來說，這已經(jīng)足夠了。謝謝你！”楊婕向小范伸出手，輕輕一握。
　　楊婕坐上出租車飄然離去。
　　小范惆悵不已，望著馬路上車輪滾滾，他覺得自己不過就像是一只滾動著的車輪子，打敗老克勒奪得銷售冠軍的喜悅感和成就感瞬間消失……
　　（責編/鄧亦敏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