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孝敬

　　單位的自建房竣工后，向強買了一套三居室。裝修完畢，他便迫不及待地把母親接了過來。母親為供向強讀書，辛勞了大半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他要趁母親還健在時，好好孝敬她。
　　向強接母親過來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單位最近要選拔一位科長，他是候選人之一。單位里誰都知道他母親獨居鄉(xiāng)下，以前房子小，住不下，現(xiàn)在房子大了，不把母親接過來，這個節(jié)骨眼上，選拔考核這一關(guān)怕就過不了。而且，對門李副科長也是候選人，李副科長房子裝修好后就把母親接了過來，整天在單位里說他們兩口子如何孝順，他不接臉也沒處擱。
　　向強母親雖然年過花甲，但身體還硬朗，過來第二天早上就要幫他收拾家。向強攔住她說：“媽，拾掇家有我們呢，您就歇著吧。”說完把母親拉到客廳沙發(fā)上坐下，打開電視，調(diào)到母親愛看的戲劇頻道，讓她看戲。向強的妻子小靜知道婆婆這輩子不容易，也很孝順，像往常一樣一大早起床做飯，婆婆想去幫忙，也被“攆”了出來。吃完早飯，小靜去上班，順便送兒子上學(xué)，向強也要去上班，這時母親問他說：“強子，菜市場在哪里，中午我給你們做飯。”
　　向強忙說：“媽，您就別管了，菜我中午下班捎回來。您要悶了就出去在小區(qū)里走走。”說完他走出家門，在帶上門的一剎那，他又退了回來，小聲對母親又說：“媽，忘了告訴您，您別像在老家一樣去找對門李副科長的母親聊天，在小區(qū)里碰上了也別說話。”
　　“這是為啥？”母親詫異地看著向強，“兩個老太太，沒事聊聊天不行嗎，再說你們又是同事。”
　　“一句兩句跟你也說不清楚。”向強欲言又止，母親是個直爽人，他怕母親什么都說，只好搪塞說，“慢慢我再跟你解釋。”
　　中午向強和小靜幾乎同時到家，母親見他帶了菜回來，想接過來拿到廚房去摘，小靜卻說：“媽，強子買的是凈菜，您就別沾手了，坐著跟他聊天吧，飯一會兒就好。”母親只好又訕訕地坐到沙發(fā)上。中午時間短，向強和小靜吃完飯就去上班了。到了晚上，向強接兒子回來，然后陪他做作業(yè)，小靜做飯，吃完飯，小靜收拾家，等一切忙完，洗洗涮涮，時間也不早了，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這樣過了十來天。一天早上，向強起床后發(fā)現(xiàn)母親精神不大好，臉色也難看，忙問她怎么了。當(dāng)聽母親說頭暈，身體發(fā)軟，提不起精神后，向強嚇了一跳，顧不上吃飯，急忙帶她去醫(yī)院。檢查了一圈，錢花了不老少，卻沒查出什么大毛病，醫(y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開了一大堆調(diào)養(yǎng)藥，讓向強母親回家靜養(yǎng)。
　　回到家里，向強見母親望著桌子上那一大堆藥發(fā)呆，就安慰她說：“媽，醫(yī)生說您身體沒有大的問題，估計是剛來到城市，不大適應(yīng)，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了。”母親沒理會他，自言自語說：“檢查加藥費三千塊錢呢，我這死老婆子，幫不上兒女的忙不說，還凈糟蹋錢，真是作孽呀。”
　　向強沒想到母親會這么想，操勞了大半輩子，卻心疼看病的錢，心中不由一酸，忙說：“媽，瞧您說的，錢算什么呀，您的健康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查一下我也放心了，您就安心調(diào)養(yǎng)吧。”
　　可是，事情并不像向強想的那樣，母親調(diào)養(yǎng)了一段時間后，身體并沒有好起來，相反，反倒像更重了些，每天病懨懨的不說，連飯量也小了，身體也日漸消瘦。母親見向強焦急，反而安慰他說：“強子，我是受罪的命，不大習(xí)慣這里的生活，整天什么都不做，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老廢物了。要不我回家住一段時間看看？”
　　原本是讓母親來享清福的，可她卻不適應(yīng)，看著日漸消瘦的母親，向強心急如焚，古人說孝是“色難”，沒想到他也遇到了。母親在他身邊感覺不高興，不痛快，覺得活得沒滋味才導(dǎo)致生病，再強留她在身邊，反倒是不孝了。沒辦法，向強只好把母親送回老家，并讓堂兄平日多照看她些。
　　母親回家沒幾天，電話里她說病好多了，向強有些狐疑，但母親說話時中氣確實比在他這里足。又詢問堂兄，堂兄說嬸子不像生病的樣子，每天像往常一樣上下地，連吃飯也和以前差不多。堂兄不會騙向強，這讓他既高興又遺憾，高興的是母親的身體并無大礙，遺憾的是不能讓她在自己身邊享福。
　　又過了十來天，一天上午向強開車出去辦事，路上辦公室的小王忽然打來電話說：“向哥，你今天上單位網(wǎng)站了嗎？我發(fā)現(xiàn)大娘的照片被人發(fā)到了論壇上！”
　　“我媽的照片被人發(fā)到單位網(wǎng)站論壇上？”向強愣住了，納悶地問，“都是些什么照片？”
　　“勞動的照片。”電話里小王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向哥，我覺得這事很蹊蹺，不會有人背后捅你刀子吧？”
　　“照片的題目是什么？”向強心中一驚，急忙問小王。
　　“年過花甲還這樣勞累，單位里某人于心何忍……”小王小聲說，“照片我下載了，馬上發(fā)到你手機里，你看一下。”
　　小王發(fā)過來的照片一共六張，頭兩張是向強母親背著一捆柴，接下來兩張是挑水澆菜，最后兩張是在地里鋤玉米。照片上向強母親表情自然，臉上的汗水，身上的泥土，還有干活時的姿勢，都是他熟悉的，看的出是母親在勞動時被偷拍的，不是擺造型。這個節(jié)骨眼上，這幾張照片，加上這個題目，發(fā)照片的人的用意不言而喻。向強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這么對他，心中的怒火騰地就起來了，猛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路前面亮起了紅燈，有幾個孩子正在過馬路，他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顧不上多想，扔掉手機，猛地向右打方向盤，車子側(cè)著撞向路邊的電線桿，只聽“哐”的一聲，車子側(cè)翻了，他被彈了出來，頭撞在地上，車子落下后壓上了他的左腿，他一下就疼昏了過去。
　　這次事故造成向強左腿骨折，外加輕微腦震蕩。手術(shù)后向強沒有把這一消息告訴母親，怕她為自己擔(dān)心。但讓他吃驚的是，第二天一早，母親竟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了醫(yī)院。向強責(zé)怪妻子不該泄漏消息，母親卻說：“強子，別怪小靜，我昨晚看本省新聞，意外看到了那起車禍，見受傷的人像你，這才打電話問她，然后讓你堂哥給我找了輛車，她也不知道我連夜趕來。”
　　老家距離向強居住的城市近千里，沒有夜班車，包車要上千塊錢，他有點心疼這筆錢，愣愣地看著母親說：“白天不有車嗎，非要連夜過來，花那冤枉錢干啥？”母親白了他一眼，有些不以為然地說，“我怕小靜沒跟我說實話。錢花了就花了，以后再掙唄。”
　　向強所住的醫(yī)院離家并不遠，婆婆來了，小靜就讓婆婆先照看他，自己回去準(zhǔn)備午飯。小靜一走，母親就關(guān)上了病房的門，臉一板說：“強子，你上有老下有小的，開車這么不小心，你喝酒了？”
　　向強也正想知道照片是怎么回事，就搖了搖頭，問母親最近是否讓人照過相。母親茫然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說幾天前有個攝影師去村里，想要拍一組老人的生活照，找了好幾個老人，每人給了幾百塊錢，她看過拍的照片，都是居家生活勞動，沒別的。
　　攝影師？向強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從母親的話來看，攝影師并不像是有人雇的，否則不會給多人拍照，有可能是攝影師把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被單位里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單位網(wǎng)站論壇是開放的，誰都可以登錄，這樣一來，要查的話就困難了。母親見向強沉思，就追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強嘆了口氣，把出車禍的事說了一遍。母親聽后沉默了半晌，正色對他說：“強子，你有上進心很好，但升職的事不要看的太重，工作認真做了，無愧于心就行了。對我來說，你當(dāng)多大的官并不重要，你們平安健康，不像昨天那樣讓我擔(dān)心受怕，我就能多活幾年。”
　　母親老了，向強最希望的是她平安健康，可在母親那里，孩子們平安健康卻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向強一時呆住了。
　　幾天后向強出院回家養(yǎng)傷，小靜要上班，擔(dān)心婆婆還住不慣，就跟他商量找個保姆。母親聽了一萬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