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怒

　　梅雨季一過，氣溫就“噌”地一下躥了上去，張洪良也開始擔起了心來。張洪良是公交59路車的駕駛員，他深知天氣一熱，乘客們的火氣也容易變大，稍有不順便會產(chǎn)生摩擦，甚至還會釀成沖突，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而要命的是，59路所要經(jīng)過的文苑路這段時間正在進行路面施工，臨時由四車道改成了二車道，經(jīng)常要堵車，所以麻煩是免不了的。
　　不久后的一天，當張洪良把車開到文苑路時，果然遇上了堵車，堵塞的汽車排起了長龍，只能像蝸牛似的慢吞吞地往前爬。這時，車廂中間一位打扮入時的中年婦女叫道：“喂，司機開開門，我要下車。”公交公司有規(guī)定，為了乘客的安全，車不到站是絕對不能開車門的，所以張洪良就沒去理睬那位婦女的要求。那位婦女的火氣就上來了，沖著張洪良大叫，“喂，你怎么這么死腦筋啊，人家上班要遲到了。連這點變通都不會，還開什么車，干脆回家去靠父母養(yǎng)著算了。”她一說要上班，也激起了車廂里其他幾個上班族的共鳴，紛紛要求張洪良開門讓他們下車。那位婦女見有人支持，更是有恃無恐，話也越說越難聽起來。
　　張洪良起先還竭力忍耐著，因為公司規(guī)定，和乘客吵架是要扣發(fā)當月獎金的，但他畢竟也是個年輕人，況且堵車又不是他造成的，在那婦女的咒罵聲中，他的火氣也像春風野火一樣越燒越旺，終于達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這時候什么扣獎金、通報批評，他都顧不得了。可是就在張洪良準備奮起還擊時，卻聽到一個清脆柔和的聲音說：“這位大嫂，你看前面交警已經(jīng)在疏導了，車子也馬上就能動了。你現(xiàn)在下車也得走過去，說不定還是車子先到站，這樣就得不償失了，你看呢？”在這個煩躁火爆的車廂里，這些話就像是一帖清涼劑，使大家的心頭都感到了一陣涼爽。那些乘客都打消了想要下車的念頭。那位婦女見她說得在理，也終于閉上了嘴。一場爭吵在關(guān)鍵時刻就這樣被輕易地化解。張洪良很感激這個替他說話的人，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個漂亮的年輕女子，身穿潔白的連衣裙，臉上帶著天使一般的微笑，頓時便像有一股暖流淌過了他的心田。
　　這以后，那女子又在類似的情況中替張洪良解了幾次圍。她還教了張洪良一個訣竅，要他在發(fā)車前先跟乘客打招呼，說明文苑路正在施工，有可能會堵車，如果是急著趕時間上班，或者是只乘一二站的乘客，就建議他們步行或改用自行車等別的交通工具，以免耽誤了上班時間。這一招果然靈驗，由于丑話說在了前頭，即使遇到了堵車，有的人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張洪良少了這些煩心事，開車的心情也舒暢多了，對那位漂亮女子也越來越有好感。這時他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情況，每當有糾紛即將發(fā)生時，那女子幾乎都會挺身而出替他解圍，這就說明她經(jīng)常在他的車上。沒有人無緣無故地老是去乘一輛公交車的，莫非就像他一樣，她也對他有了好感，而借用這種方式想多和他接近？想到這里，張洪良不禁怦然心動。
　　為了證實這一想法，再次遇到她時，張洪良鼓起勇氣主動招呼道：“你好小姐，又見到你了。”那女子立刻就露出迷人的笑容說：“你好，我叫沈紅，以后就叫我名字好了。”車上人多，不方便作進一步的交流，但張洪良卻已心花怒放。沈紅把名字告訴了他，這就意味著她愿意和他繼續(xù)交往。俗話說，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接下去就看他怎么做了。但問題是，張洪良不知道沈紅的任何聯(lián)系方式，眼下他們唯一能見著面的地方就是車上，而公交車是個公共場所，當然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發(fā)展感情。為此，張洪良考慮了很久，最終決定冒險塞給沈紅一張紙條，邀請她去茶樓約會。如果她肯去，一切便都有了可能。但如果她不去也沒關(guān)系，大不了以后見到她時把頭轉(zhuǎn)開，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這天到了往常的那個時間，沈紅又來了。張洪良在和她打過招呼后，正要把準備好的紙條拿給她，卻驀然發(fā)現(xiàn)沈紅的身后還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青年，兩人十指相扣，狀態(tài)甚為親密。張洪良就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伸進口袋的手捏住那張約會的紙條，卻再也拿不出來了。
　　沈紅和“眼鏡”手拉著手走進車廂，親熱地依偎在一起竊竊私語，這情形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來，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張洪良當然也已經(jīng)很清楚。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他深深喜愛并為之動了不少腦筋的女人竟已名花有主。他的心情郁悶到了極點。這一趟車一路都很暢通，車上的乘客也不多，但張洪良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事惹著他似的，一句話都不愿意說，到站了就“砰”地一下把門打開，上下完客后又“砰”地一下把門關(guān)上，連乘客都看出來了，今天這司機情緒有些不對。終于到了終點的前一站了，張洪良等最后一個下車人的腳后跟剛離開車門，又“砰”地一下關(guān)上門，隨即就開始起動。就在這時，車廂的最后面有一名男子喊道：“哎、哎，我還沒下車呢。”
　　張洪良被迫踩了剎車，積壓了一路的郁悶也像找到了缺口的洪水一樣宣泄了出來，沒好氣地說：“你是睡著了還是怎么的，語音報站難道沒聽到嗎。以后要睡覺回家里去，別到公交車上來妨礙大家。”
　　那男子也火了：“我怎么妨礙大家了？我行李多，總得一件一件地都帶上吧？倒是你，開門關(guān)門都這么急，就像趕著去救火似的，萬一把人的手腳軋傷了怎么辦？”他的話引起了車上其他人的共鳴，也都紛紛指責起張洪良來。張洪良見他竟成了眾矢之的，頭腦一熱，正準備大吵一架，卻聽到沈紅又用她那清脆柔和的聲音說：“大家消消氣，反正就都快下車了。小伙子趕得急，或許正有位漂亮的姑娘在終點等著他呢。大家都年輕過，這種心情應該都能理解的，是嗎？”大家見她這么說，全都呵呵一笑，車廂里便頓時風平浪靜。這一次又是沈紅替張洪良解了圍，但這些話在此時此刻的張洪良聽來，卻絲毫也沒有一股暖流淌過心田的感覺，反倒好像是對他的諷刺。
　　下午交了班后，張洪良悶著頭從站場出來，那張邀請沈紅約會的紙條還揣在口袋里，他想去站場外的垃圾箱里把它扔掉。突然，一個窈窕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張洪良抬頭一看，竟然是沈紅，不禁吃驚地問：“咦，你到這里來干什么？”
　　沈紅微笑著說：“我想請你去附近的太極茶樓喝杯茶，可以嗎？”張洪良不禁愣住。他紙條上寫的也同樣是這個時間，這個茶樓，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放棄，她卻反過來約會他了。難道他上午看錯了？那個眼鏡男只是她的哥哥或者別的親戚？張洪良滿腹疑慮地跟著沈紅來到了太極茶樓。在包廂里，服務員斟好茶后就識趣地退了出去。張洪良也實在是忍不住了，說：“今天上午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是你的什么人？”
　　沈紅想了一下，說：“哦，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很快就要結(jié)婚了。”張洪良只得向她表示祝賀，但心底卻在吶喊：“你既然有男朋友了，為什么還要來約我？你這不是在耍我嗎。”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笑還是在哭。沈紅卻似乎并沒留意張洪良的感受，繼續(xù)說道，“我是一名心理學的研究生，正在做一個有關(guān)路怒癥的課題。路怒是指在交通阻塞的情況下開車壓力與挫折所導致的憤怒情緒，在國外早有人研究了。路怒一詞也已被收入新版的牛津大辭典。在我們國內(nèi)，隨著現(xiàn)代化進程的加速，交通阻塞問題也日益嚴重，再加上天氣一熱，無論是開車的還是乘車的，脾氣就容易上來。這段時間我經(jīng)常乘你的車，就是在研究如何防止和消除路怒癥的方法。現(xiàn)在我的這一課題即將完成，謝謝你幫了我不少的忙。”
　　至此，張洪良才終于明白，沈紅經(jīng)常來乘車，原來是在進行對路怒癥的研究。難怪她能幾次替他解圍，也難怪她說的話就像清涼劑一樣，能祛除人們心頭因天熱和堵車而引起的煩躁。而他卻一廂情愿地以為她看上了他，還莫名其妙地吃了一回干“醋”。不過他還有一個疑問，就說：“既然如此，你今天為什么還要請我喝茶？要知道這段時間你幫我的要遠遠多于我?guī)湍愕模绽響撌俏艺埬悴攀恰！?br/>　　沈紅笑了笑說：“是這樣的。今天的路不堵，車廂里人也不多，空調(diào)很涼爽，但我發(fā)現(xiàn)你的情緒卻很煩躁，這是我遇到的新問題，所以想向你請教一下，除了天熱和堵車，是否還有別的能引發(fā)路怒癥的因素？”張洪良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他總不能告訴她，是因為吃她男朋友的“醋”才導致心情不好的吧，不由慌亂地說：“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
　　沈紅疑惑地說：“什么跟我沒關(guān)系？”張洪良自知失言，又趕緊辯解說：“我是說跟你的研究沒關(guān)系，跟路怒癥也沒有關(guān)系，我完全是因為個人的原因才導致心情煩躁的。”沈紅這才松了一口氣，不過她還是給張洪良留下了聯(lián)系方式，說以后遇到路怒的事隨時可以去找她。分手后，張洪良目送著沈紅那婀娜的身影漸行漸遠，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責編/方紅艷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