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呈現在世人面前的,是一顆“為國家計,為百姓計”的民族心。
章太炎是中國近代史上極有意思的人物。
作為革命者,清朝的覆滅與民國的建立有他不可磨滅的貢獻;作為國學大師,他更被胡適譽為“清代學術史的押陣大將”。他曾經的學生魯迅說:
“考其生平,以大勛章做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并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并世亦無第二人。”
而對于不了解他的人來說,章太炎是一個“特立獨行”的怪人,還有不少人認為他真有神經病。甚至還有許多人認為章太炎在政治上時而鼓吹中央集權,時而贊同聯省自治,時而支持國民黨,時而反對國民黨,時而反對吳佩孚,時而支持吳佩孚,是立場反復、缺乏原則的政治投機客。
事實上,章太炎是那個時代罕見的具有獨立意志、獨立思想的批判者,他的特立獨行是對于有違民族大義和民主自由思想的政治陰謀和社會亂象的批判。
章太炎出身書香世家,老師又是清末有名的國學大師俞樾,而他本人在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不凡的國學天賦。應該說以章太炎的學識,如果想考科舉進入官場求一個榮華富貴真說得上易如反掌,可是章太炎偏不。
他不但不考科舉,還創辦了《蘇報》,在報紙上鼓吹民主自由,公開提出推翻清朝腐朽的統治。1903年,當清朝政府把章太炎以及《蘇報》告上上海租界工部局,章太炎第一次讓世人領教了他的“特立獨行”。
盡管他事先知道消息,卻出乎意外的不愿流亡避難,他從容地對鄒容說:“吾已被清廷查拿六次,今七次矣,志在流血,焉用逃為?”1903年6月30日上午,章太炎聞工部局前來捕人,凜然應聲:“余人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慨然就捕。這樣的特立獨行,能說他是在搞政治投機嗎?
《蘇報》案后,章太炎流亡日本,遂加入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同盟會。此期間,盡管章太炎與孫中山有過一些誤解和沖突,但在推翻清朝腐朽統治,建立民國的志向上兩人卻毫無區別。而且章太炎對孫中山的敬重從一件小事可以看出。
章太炎罵孫中山,別人只能聽,不敢答,更不能附和。如果有人附和說罵得好,他馬上就給那人一耳光!同時罵道:“你是什么東西!總理(孫中山曾擔任同盟會總理)是中國第一等的偉人,除我之外,誰敢罵之?”
盡管章太炎是一個堅決的革命黨人,也非常敬重孫中山,可是當1911年民國建立后,章太炎這位革命元勛、革命領袖卻大公無私地提出“革命軍興,革命黨消”的口號。旗幟鮮明地反對黨治和獨裁。這樣的“特立獨行”和當時陳炯明、陳其美等同盟會員在廣東以及上海為爭權奪利大肆捕殺其他派系革命黨人相比,難道不值得人們欽佩嗎?
應該承認,章太炎曾支持袁世凱將中華民國的首都定在北京而非孫中山等革命黨人所堅持的南京。他甚至教袁世凱用權術“以光武遇赤眉之術,解散狂狡;以漢高封雍齒之術,起用宿將;以宋祖律藩鎮之術,安慰荊楚”,以剪除或削弱黃興任留守的南京和副總統黎元洪坐鎮的武漢兩大軍政勢力和其他各省軍閥。
章太炎一旦發現袁世凱觸及他的底線,危害到他一生所信奉的民族大義以及民主自由思想的時候,他毫不貪戀袁世凱給予他的聲望與地位,毅然決然地與袁世凱決裂。他甚至用袁世凱頒給他的建國大勛章當扇墜用,并高聲大罵袁世凱包藏禍心,獨夫誤國。
1936年6月4日,章太炎寫下了人生中最后一封長信,收信人是當時的國民政府主席、中國的最高軍事領袖蔣介石,他在信中勸說蔣介石停止內戰,聯手中共,全力抗日。10天后,章太炎去世。一年后,中國的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章太炎在遺囑里寫給兒孫的最后一條要求是若異族入主,務須潔身。
“籠中何所有,四顧吐長舌。”
這是一代宗師章太炎蓋以自況的一句詩,為民主自由的精神理想不合不棄,卻也為現實所累所困,章太炎不為個人榮辱生死所計,不顧生前身后的他人毀譽。拋棄所有的驚世與駭俗,到頭來呈現在世人面前的,還是一顆“為國家計,為百姓計”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