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究竟是拍給誰看的?這種終極問題大概永無標準答案,但香港電影給出的答案就很簡單:誰能讓電影“活”下去,就拍給誰看。
為什么香港會有《3D肉蒲團》?答案很簡單——活下去。港產片屢屢書寫輝煌,“拯救香港電影”的說法也總在縈繞,也就是說,紅到發紫的港產片又總是岌岌可危的,跟香港這個城市十足相像。因為只是個城市,幅員太小,僅靠本土市場存活困難,是各行業的共同處境,遑論燒錢的電影業。
解決之道也是香港式的:出路在香港之外。圍魏救趙的故事是個常態,港產片從沒有想著只在香港賣。占有和消化外埠市場,收回投資,獲得收益,再投入下一個制作,是力圖踐行的循環模式。
電影在誕生不久便傳人中國,口岸是上海和香港。當年上海成為中國電影中心,或謂國語片中心,香港則順理成章成為粵語片中心。1933年在美國拍攝的《歌侶情潮》在香港電影史上占據位置,這是一部粵語片,因為投資者認定,生活在兩廣、新馬泰及北美華埠的廣東人消費力強大。圍魏救趙的模式,在開端處就萌芽了。
1937年和1949年是兩個至關重要的歷史年頭,對于香港電影也是如此。1937年抗戰爆發,上海成為孤島,中國電影中心南移到香港。1949年的驚天巨變對香港電影生態影響更大,一方面是上海資金南下涌入,另一方面,粵語片從此沒了兩廣地區的穩定票房,港產的國語片和粵語片失去了整個內地市場。
香港電影也會受政治影響,要分出“左”和“右”來,更會受文化風潮的影響,糾結于“要藝術還是要商業”。然而,根本的主宰規律,還是生意,活著才是硬道理。在30年沒有內地市場日子里,港產片的天地是新馬泰東南亞,是臺灣,是日韓甚至歐美。
香港是個具有國際性格的城市,港產片是證明這性格的最亮名片。為了投合上述地區的華人市場,港產片發展了一套獨特的“南方傳統”,風格上是鮮明的港粵色彩,內容上是黃飛鴻、方世玉、洪熙官等故事被不斷擴充,循環再造。港產片為人稱道的“港味”,是由生意的邏輯奠定的。
1947年的粵語片《郎歸晚》在新、馬大受歡迎,粵語片由此打開了東南亞市場。在五六十年代,港產粵語片在東南亞大受歡迎,價格暴漲,“賣片花”的現象風行。所謂“賣片花”,是指電影開拍前就先從片商和院商收取訂金。全盛時期,“片花”能賣到電影制作成本的五到七成。東南亞商人看一眼故事大綱和主角名單,就掏出錢來。終于,新馬資金不滿足于只當買家,還唱了主角。新加坡的邵逸夫兄弟于1957年來到香港,開始以“邵氏兄弟”為名號的香港電影傳奇。其實,邵氏的源頭是上海,跟香港電影有某些共同的底色。
到了20世紀70年代,東南亞各國出現排華風潮。港產片再度面臨考驗,這時的救市者,是臺灣。香港不僅有粵語片,也有國語片,臺灣的重要性怎樣強調都不為過。在70年代,臺灣每年放映170多部華語影片,四成是港產片。到了80年代后期,臺灣的華語賣座電影里十之八九是港產片,占總票房的八成。臺灣片商也干脆直接投資,拍出了《方世玉》、《新龍門客棧》等臺資港片。錢是臺灣出的,名號還是“港產片”。
港產片在“南方”揮灑30年,“北方”終于變了。內地的改革開放帶來一個新天地,其實,這是找回到失去的故土,當年的《少林寺》只是一個開端。在香港回歸后,在新世紀,又一輪低潮中的港產片其實不必驚慌,因為擁有了遠較從前廣闊的可能性。
如今,很難說清《十月圍城》、《錦衣衛》這樣的電影算不算港片了,《讓子彈飛》沒有港味,卻是港資。香港藝人黃秋生說今后不再有什么港產片,內地片,只有中國電影。我贊成這種休戚與共的態度,但不同意這結論。集結在“港產片”牌子下面種種難以言傳的味道、特色,不會也不該被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