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邊

　　也許所有的禁忌背后都存在著致命的快樂，而這快樂背后隨之而來的則是報應和責罰。哭泣的書英和沉默的仁秀分明站在了世界的邊緣。站在世界之外的仁秀看著同樣處在世界邊緣的書英，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和無力自抑的痛哭，仁秀第一次承認自己很狼狽、很可憐。看著她，就像看著自己。從哽咽到抽泣再到失聲痛哭。她痛哭，他不語，恰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個人的哭泣，承載著兩個人的悲痛。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改變了一切，包括一直以為牢不可破的婚姻，一直以為密不可分的伴侶，一直以為可以攜手終老的生活……
　　
　　仁秀
　　
　　聽到秀珍出事的消息時，做舞臺燈光指導的仁秀正在調試燈光系統。接到電話的他，內心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好像有一個無底的黑洞吸噬著自己墜入深淵。風雪中駕車狂奔四個小時趕到這里——妻子秀珍出車禍后被緊急救治的醫院。醫院的過道里空蕩無人，只有仁秀匆忙奔跑的回聲，這一切都顯得那么的不真實。手術室外，他剎住腳步，一時站立不穩。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不停喘息。茫然四顧，看到長椅的另一端，蜷縮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書英。手術室外，他們焦急地等待。他在等待妻子，而她在等待丈夫。他們像等待判決的犯人，緊張而焦灼。仁秀和書英這原本陌生的兩人，卻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劇變在此相遇。曾有人言：“在時間無涯的荒野里相遇，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不是美麗的邂逅，仁秀和書英競在如此尷尬而狼狽的困局里相遇。而之后事態的發展又是如此出乎意料。
　　漫長的手術終于結束。在重癥監護室里，仁秀看到了秀珍。看到她全身插滿了各種連接針管、氧氣瓶和其他各種機械裝置的管子。想著妻子正在承受的疼痛，仁秀心如刀絞，寧愿受傷的是自己。
　　“姜秀珍正在休假，您有什么事?”撥通妻子公司的電話，仁秀聽到對方如此的回答。竟然在休假…-仁秀一時無法理解這個簡單字句的意思。只是覺得手里的電話越來越燙，頭皮也開始發麻，好像過度的疲勞和睡眠不足的影響—下子涌上來，感覺一陣眩暈。
　　終于，仁秀拿出了妻子的手機。當手機屏幕上跳出“請輸入密碼”的字樣，仁秀心里泛起陣陣波濤。他從來沒想過秀珍會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嘗試著輸入各種可能的數字，每一次失敗都讓他渾身發燙。他感覺到一種被疏遠的距離感盤亙在他與妻子之間。這才發現曾經那么親密的兩個人中間原來還存在著完全被隔絕的私人領域。看到妻子給其他男人發送的心聲，猶如在自己胸口上插了一把刀。仁秀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來全心信賴的妻子和原以為溫馨和諧的生活，現在看來竟是極大的嘲弄和侮辱，竟是如此偽善和不堪。遲到的背叛感讓仁秀出離憤怒了：“你還不如死了，—了百了!”
　　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妻子，他感到厭惡之極。人心，真是不可思議，竟可以在瞬間達到愛恨的兩極。不久之前，還在為妻子的傷痛憂心忡忡，而此刻面對同一個人，他竟然感到身體里有明顯的殺氣。這樣的憤怒讓他震驚，慌忙逃離了重癥監護室。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生活竟然充滿了虛偽和欺騙，無法接受原本以為像混凝土一樣牢固的東西竟然在瞬間分崩離析。
　　
　　書英
　　
　　書英第一次注意到仁秀是在警察局。這個陌生的男人穿著卡其色褲子和黑色夾克，急匆匆地走來。他戴著眼鏡，皮膚偏白。有著跟很多都市白領一樣的相貌，并沒有給書英什么特別的印象。看到事故現場拍攝的照片時，書英才知道這個男人的身份——與自己丈夫京浩同車出事的女人的丈夫。這個信息讓書英頓時有了觸電的感覺，長時間幾乎停滯的大腦突然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原來丈夫不是一個人出差，而是和一個女人一起!”
　　在挑揀事發現場收集的物品時，書英發現其中竟有一盒安全套!一絲迷惑和慌亂涌上心頭。之后在出事車輛里看到一只女式高跟鞋，更讓書英疑惑重重，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終于，書英拿出那個陌生的數碼相機。按下開機鍵，藍色的屏幕上閃現出晃動的畫面，是兩個活動著的男女的鏡頭。書英瞬間明白，她這一按，經營了五年的婚姻頃刻間灰飛煙滅。
　　“你在拍嗎?”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之后是女人略略的笑聲。
　　“別拍了。”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劇烈晃動的畫面上是一個側臉、肩膀和頸部的特寫鏡頭，那分明就是京浩!
　　女人咯咯的笑聲和京浩低沉的呻吟聲刺痛了書英的神經，她慌亂地關了相機。呆呆地坐在那里，僵硬而冰冷。只是按了一個鍵，一切都坍塌了，不只是五年的婚姻生活，還有滿心的信賴、對愛情的堅守和對生活的希望……
　　
　　走過荊棘
　　
　　為方便照顧病人，他們都住在離醫院不遠的汽車旅館里。走廊里，兩人不期而遇。仁秀停住了腳步，他認識這個女人。書英抬頭的瞬間也認出了仁秀。她僵直了身體走過他身邊。他叫住了她。她用尖銳的聲音、冷漠的眼神、防備的態度對抗著他。簡短的對話之后，她轉身離開。只是一瞬間，仁秀已把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都在承受著同樣的打擊和背叛，即便這樣，仍在努力地保護著各自的愛人，并在承受打擊的同時全力地捍衛著自己。
　　從重癥室出來的時候，天空下起了冬雨，凄冷而陰郁。比挫敗感和荒謬感更糟糕的是失眠。一連幾天書英都無法合眼。一到晚上，神經就變得敏感而尖銳。于是她來到一家藥店買了些藥品治療失眠。在那里，她又碰到了那個男人。書英避開他走了出來。關門的一瞬，她聽到他對醫師說：“最近老是睡不著……”他跟自己一樣啊，同樣的打擊，同樣的羞辱感和挫敗感，還有同樣的失眠。荊棘叢生的日子，她可以估計到他的狀態。
　　雨中的他沒有攆傘，頭上戴著連在夾克上的帽子，淋著雨朝這邊走來。雖然夾克和褲子都濕透了，但他仍慢慢地走在雨里，并未加快腳步。書英能夠理解他那種放任一切的感受。是啊，淋雨又算得了什么呢。
　　當書英坐在庥前的地上悶頭喝酒的時候，聽到一陣不規則的腳步聲，然后是重重的敲門聲，一邊敲門一邊言語著，聽聲音明顯是喝醉了。應該是那個人吧。當她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他靠在走廊的墻上，手里的外套拖在了地上。聽到開門聲，他把頭轉向書英這邊。他比想象中要醉得多，頭發蓬亂，襯衫前襟敞開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目光茫然沒有焦點。這個男人就是以這樣的形象向書英走來。
　　“我們談談吧!”他說道。男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靠在書英的房門上，順勢踉踉蹌蹌地摔進了房間。望著倒在地上的男人，書英無語。她能夠體會他內心的渴望，與人訴說或許可以將心里那種撕心裂肺的憤怒、徹骨的背叛和鉆心的痛苦減輕一些。而書英幫不了他什么，因為此時的她跟他一樣都處在世界的邊緣，她無力自救，又有何能力拯救他人?!
　　驅車趕往死者家的路上，車窗外是無盡的冬日風景，空曠而荒涼，一如他們兩人此刻的心境。面對死者家屬的憤怒廝打，書英低頭承受著。旁邊的仁秀看著全身發抖的書英，想上前護著她。一個男人：中上來開始踢打仁秀，這時，他終于明白了書英為何閉上眼睛默默承受這全部的暴力。當身體承受著拳打腳踢的疼痛時、內心的痛苦好似得到了豁免，越來越淡。返程途中，難以抑制酸楚和悲痛的書英，下車蹲在空曠無人的路邊嚎啕大哭起來。出事后，經常遇到這個女人：手術室外、重癥室外、警察局、汽修廠、旅館、藥店……不管在哪里，她總是安靜的，從未像現在這樣激動。望著哭累了沉沉睡去的她，仁秀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身處世界邊緣承受悲痛的并不是他一個人。她_直都在承受著同樣的悲苦，此時的他并不孤單。想到這些，仁秀感到一絲安慰，緊繃的情緒慢慢舒緩下來。
　　
　　愛在蔓延
　　
　　和他一同吊唁回來以后，書英感到自己渡過了一場劫難。內心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改變，過分敏感的神經平靜了下來，無比銳利的憤怒也漸漸消失了。也許因為有他，她才可以渡過這段艱難的時光；因為有他在身邊，她才能放任自己在曠野里哭喊；因為信任他，她才會在他的車內昏昏沉睡。書英相信，他和自己有著一樣的痛苦，在無言中也可以彼此理解、產生共鳴。在護理京浩時，她心里不再感到難受，給丈夫擦洗的時候，動作也充滿了真誠。
　　可能是護理和休息的時間以及護理所需東西和信息比較一致的緣故，所以日常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由他們共同來完成。一起探討如何護理、如何運動，還結伴吃飯。好像如果不這樣，對方就可能不吃飯了。他們就這樣互相關心著，共同分享的生活充實而愉快。看到書英的笑容，仁秀知道自己臉上也掛著相似的笑容。最初，處于同一處境的兩人只是相互分享一些共鳴和憐憫。可是隨著接觸的增多，他們逐漸感受到比憐憫和熟悉更加炙熱的東西在心里慢慢升騰，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感在兩人之間悄悄流淌著。明知這是雙重的禁忌，他們仍然深陷其中，無力自拔。于是，他們就像一對相處很久的夫妻一樣，手挽著手走進了賓館，；中破了最后的禁忌，一同感受其中的冰冷、炙熱、溫柔、疼痛和戰栗……
　　“我們拍張照吧。”話語一出，書英就怔住了。數碼相機里的畫面在眼前晃動。“沒關系。照吧!”仁秀笑著，神色明朗。以東海的日出為背景，他們頭挨著頭在海邊留下了紀念。
　　“丈夫和那個女人也是這樣的吧。”書英腦海中浮現出昏睡在床的兩人。此刻想起他們，心里已經不再痛苦，曾經的挫敗感和喪失感也消失不見了。
　　“是我，你岳父!”當門外響起這樣的回答，書英和仁秀都呆住了。從沒想到簡短的幾個字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躲進衛生間的一瞬間，書英徹底領悟到了什么是現實。也許已經走到頭了。這樣就可以了，像他們一樣試著做了，像他們一樣體驗了，又像他們一樣越過警戒線了。就這樣永遠走出仁秀的生活就可以了。書英這樣想著。但當仁秀推門進來把她緊緊抱在懷里，感受到他身體不停顫抖的時候，書英知道，自己沒法放棄。短短一分鐘的時間里，她卻在地獄和天堂里往返了一遍，這種感覺應該是愛吧。但現實的殘酷遠較于人的想象。
　　另一個她醒來，另一個他死去。分不清歡喜和悲痛，這樣的現實，不知如何去面對。望著醒來的妻子，仁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隔膜。他和妻子再也找不回曾有的默契。看著身穿孝服、面色蒼白的書英，仁秀感到同樣的哀傷和徹骨的悲涼。此刻，他終于明白自己與妻子之間越來越遠的根源，不是因為妻子的改變，而是因為自己身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再也回不到從前。
　　冬天過去了，春花盛開。望著曲終人散的空曠舞臺，仁秀默默地坐著。抬頭的一瞬間，看到雪花在空中飛舞。四月飛雪，燈光下的雪花閃爍著晶瑩的光芒，輕盈、靈動，翻飛如蝶。
　　——“你喜歡哪個季節?”
　　——“我喜歡春天。你呢?仁秀。”
　　——“我喜歡冬天。”
　　——“我也喜歡雪。”
　　——“那應該在春天下雪。”
　　曾經的對話回響在耳邊，淺淺的笑意掛在嘴邊。就像這不約而至的冬雪帶給人如此意外的驚喜一樣，未來或許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