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與基韋斯特

　　基韋斯特是佛羅里達群島最南的一個島嶼，位于邁阿密西南207公里，離古巴的哈瓦那只有170公里。基韋斯特的地理位置非常獨特，它扼守著大西洋、墨西哥灣和加勒比海，從1822年開始肅清加勒比海盜開始，這里就成為了美國西海岸主要的海軍基地。從地圖上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邁阿密以南不是陸地，而是一系列的島礁，形成一條長長的鏈條，從邁阿密南端一直延伸到基韋斯特，而基韋斯特是這一系列島礁的最后一個島嶼，它離古巴首都哈瓦那的距離比離邁阿密還要近一些。島上有美國總統(tǒng)杜魯門的度假行宮，還有加勒比海盜的遺跡，但是最吸引人們的是懷特海大街907號——海明威的故居。
　　海明威在這里完成了他的曠世名作《永別了，武器》。這部小說是1929年在基韋斯特塞蒙頓大街314號的一所房子里完成的，距離他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已經(jīng)十年了，第三年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波林便定居在這個島上。隨后，海明威又在這里創(chuàng)作了他的一系列著名作品：《死在午后》《喪鐘為誰而鳴》《乞力馬扎羅的雪》《非洲的青山》和《有錢人和沒錢人》。
　　海明威是一個傳奇人物。他參加過“一戰(zhàn)”、“二戰(zhàn)”，以及西班牙內(nèi)戰(zhàn)。他在“一戰(zhàn)”中受過重傷，身上中了237塊彈片，動過13次手術(shù)；一個膝蓋被打碎了，換上了一塊白金做的膝蓋骨，他使用了一輩子——還說：“比原來的還好用。”他因作戰(zhàn)英勇被意大利政府授予戰(zhàn)功十字勛章和勇略勛章。他以戰(zhàn)地記者的身份投入西班牙內(nèi)戰(zhàn)，參加過共和派的游擊隊，制造過莫洛托夫雞尾酒的酒瓶炸彈。“二戰(zhàn)”中，他在加勒比海搜索過德國的潛艇，與法國地下抵抗運動一起英勇奮戰(zhàn)，協(xié)助解放巴黎。他在戰(zhàn)爭中受過重傷，經(jīng)歷過數(shù)次汽車事故，遭遇過兩次飛機失事，都挺了過來，成為炸不跨、打不爛、摔不死的海明威神話，成為當(dāng)世參戰(zhàn)最多、最具傳奇色彩、最英勇的作家，最后卻在自己的家中舉槍自殺。他的人生就是一部英雄史詩，在一個已經(jīng)沒有英雄、沒有史詩的時代，卻出現(xiàn)了這么一個人，劇烈而又冷靜。他的作品記錄了20世紀(jì)普遍的戰(zhàn)爭與和平，因而具有廣闊而普遍的意義。約翰·奧哈拉稱他為莎士比亞之后最偉大的文學(xué)家，肯尼迪稱他為“偉大的世界公民”。如果用傳記作家?guī)鞝柼?辛格的話來說，“這是最后一個有毅力有勇氣的人，他在這個自動化生產(chǎn)以及奢華與財富同饑餓與混亂的平民窟形成鮮明對比的世界上，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人；這個世界有了海明威和沒有海明威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懷特海大街907號的四面都有圍墻，中間有很大的一塊牌子：海明威之家。我從正門買票進去，遇見一個老頭兒，他留著大自胡子，戴著一頂海員帽，像一位老船長。他穿著藍色T恤，下身穿著一條米色的短褲，熱情地招呼參觀的客人，手里拿著各種語言的宣傳資料。他問我是從什么地方來的，我說從中國來，他笑呵呵地說，你很幸運，我們這里正好有中文的資料。
　　這位老船長雙手招呼著游客，開始大聲地講解：“海明威搬到這里是1931年的事。在我們的參觀過程中，我將稱海明威為‘老海’，因為這是他住在這里時的綽號。我將帶大家參觀這所房子的里里外外，看看他和他的家庭使用過的家具，他的庭院，以及那些著名的貓。現(xiàn)在這里的貓都是老海在此居住期間所養(yǎng)的貓的子孫，是的，它們當(dāng)中許多都是六趾貓，就像當(dāng)年老海鐘愛的那些貓一樣。”
　　這真是一座大房子，上下兩層，有十多個房間。四周的院子很大，長滿了巨大的樹木，還有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形成一個美麗的熱帶花園，樹木的下面果然躺著許多懶洋洋的貓，估計有幾十只，它們在這里悠然自得，完全不理會這些游客。拜托主人的福氣，這些貓們被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悠然地曬著太陽，每一只貓都有各自的名字，并且受到獸醫(yī)的定期照料。
　　老船長親切地解說道：“老海1899年生于伊利諾伊州的奧克帕克村，1961年在愛達荷的肯德郡逝世，享年61歲。在這61年中，他的生命多姿多彩：他在非洲打過大野獸，在墨西哥暖流里捕過大青槍魚，在阿爾卑斯山滑過雪，作為戰(zhàn)地通訊記者報道過多次戰(zhàn)爭，獲得過普利策小說獎和諾貝爾文學(xué)獎。這幾張照片上是他的四位妻子：哈德莉、波林、瑪莎和瑪麗。前三位與他先后離異，瑪麗陪他走完了他的生命旅程，直至他在愛達荷去世。現(xiàn)在他的四位妻子都已謝世。老海的三個兒子中只有帕特里克還健在，他住在蒙大拿州。”
　　我們穿過早餐廳、廚房和走廊，拾階而上，在樓梯的盡頭，向右轉(zhuǎn)彎，來到了樓上的主臥室。老船長指著床頭的一幅畫說：“老海在這兒住的時候，床頭上方掛的是米羅的畫《農(nóng)場》，那是老海在巴黎時從他手里買來的，原畫現(xiàn)在由華盛頓國家美術(shù)館收藏。擺在墨西哥雙層櫥柜上的就是那只著名的雕塑貓，這是畢加索送給老海的禮物，現(xiàn)在大家看見的是復(fù)制品。這只雕塑貓是在地下室被發(fā)現(xiàn)的，1974年老海的第一任妻子哈德莉來這里探望時確認(rèn)了下來。可惜，它被小偷打破了，并且破得不能修復(fù)，于是，由‘海明威模仿秀協(xié)會’成員鮑勃·奧林做了這件復(fù)制品。”
　　在這間寬敞的臥室，擺滿了海明威的照片和各種各樣的小藝術(shù)品。其中，我看見墻上掛著海明威的一個家徽，盾形家徽上有三顆紅色的五星，上下有三只天鵝。這是海明威家族的象征，這個家族的歷史非常古老，甚至可以追溯到1066年的諾曼征服和英國約克郡的一個家族。
　　走出主臥室的大門，來到二樓的陽臺。這是一個寬大的走廊式陽臺，環(huán)繞樓上一圈，人可以四面走動，環(huán)視房子的四面。從陽臺上可以看見院子里的大無花果樹，樹的旁邊有一所小房子，房子的下面是儲存東西的，二樓就是老海的寫作間。我們的老船長指著陽臺圍欄上的一個小門說：“老海建了一個從老廚房到寫作間的狹窄通道，他總是在早晨寫作，他從床上爬起來就可以沿著這條通道直接來到寫作間。這個寫作間保持著老海當(dāng)年使用的原樣：陳舊的皇家牌打字機、古巴制作的雪茄椅、收集的紀(jì)念品。在這個寫作間里，他創(chuàng)作了《死在午后》《非洲的青山》《一無所獲》《喪鐘為誰而鳴》等長篇，并且寫出了《乞力馬扎羅的雪》《弗蘭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等著名的短篇。”
　　下樓的時候，老船長囑咐我們：“下樓的時候要小心，扶住扶手。我們在下一站：老海的游泳池邊集合。”
　　這是一個很大的游泳池，鋪著白色的瓷磚，四面擺放著四尊白色的小瓷象，池子里注滿了水。老船長一下變得興高采烈，他笑著說：“猜猜看，這個池子有多大?呵呵，這個65英尺長的游泳池，是基韋斯特島的第一個居民游泳池，迄今為止也是最大的。池子那端水深9英尺，過去裝有一塊跳水板。這個游泳池最初是老海設(shè)計的，在西班牙內(nèi)戰(zhàn)期間，他必須奔赴戰(zhàn)場，不得不中斷他的計劃。波林在1937到1938年的那個冬天監(jiān)造了這個游泳池。這個游泳池的建造肯定是超支了，因為當(dāng)老海從西班牙回來之后，看到總費用時驚得目瞪口呆：2萬美金。聽到這個數(shù)字時，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便士遞給波林，哈哈大笑說：‘你索性把我最后一個便士也拿去算了。’大家看，這綠色柱子前面的玻璃下面就埋著老海的‘最后一個便士’。”
　　老船長快結(jié)束他的導(dǎo)游了，他最后說：“海明威為這所房子感到自豪，我們也非常自豪地把它介紹給您。我這就結(jié)束本次導(dǎo)游，請大家隨意參觀這里的任何一個房間，盡情在花園里徜徉。”我們也謝過老船長，開始自由參觀了。
　　海明威第一次來到基韋斯特是在1928年，當(dāng)時只是作為一個回國的臨時轉(zhuǎn)乘站。但是，當(dāng)他看到了這里燦爛的陽光，呼吸到略帶咸味的海風(fēng)，感受到當(dāng)?shù)厝说臒崆楹妥栽跁r，他不愿待在陰沉寒冷的北方了，他決定把家搬到這里。于是，1931年圣誕節(jié)的時候他和波林回到這里，買房置地，安頓下來。
　　這里的大海給他提供了無盡的生活樂趣和寫作素材。他在海上捕魚的時候，常常一走就是好幾個月。有一次，他和“邋遢喬”駕船出海捕魚，本來打算兩個星期后返回。但是，墨西哥暖流把他們一直帶到了古巴的哈瓦那。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哈瓦那的夜生活如此迷人，一點不比巴黎和慕尼黑遜色。結(jié)果，他們的這趟旅程竟然花了兩個月時間，而我們的“邋遢喬”本來是不喝酒的，這次卻醉得一塌糊涂。1934年初，海明威干脆自己買了一條漁船，取名為“彼拉”號。從此，他經(jīng)常駕船從基韋斯特開到哈瓦那，再從哈瓦那開回基韋斯特，在墨西哥灣和加勒比海之間當(dāng)上了一位老船長。
　　海明威在基韋斯特一邊打魚一邊寫他的小說。他通常是早晨起來寫作，從臥室起來，順著梯子來到他的寫作間，從早上8點寫到中午2點左右，一般寫300到700個字，然后睡個午覺或者游個泳。到了下午3點或者3點半左右，他就會徑直奔向“邋遢喬酒館”。907號的大宅給他提A0L4eJBzdMcJbhHDCPy9qixr1s4QuZ0VjUowWAYEWT4=供了舒適的安居之所，基韋斯特安靜的早晨給他提供了創(chuàng)作的環(huán)境。他在大海的波濤聲中反思過去的歲月和戰(zhàn)爭的經(jīng)歷，在寧靜的小島上回憶戰(zhàn)爭、描述戰(zhàn)爭，他試圖告訴世人一段真實的經(jīng)歷，一個真實的有關(guān)戰(zhàn)爭的故事。海明威以自己的英勇見證了戰(zhàn)爭，也以同樣的英勇揭發(fā)了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種種愚蠢的暴行。
　　海明威在基韋斯特居住了七年，這是他創(chuàng)作上的旺盛時期。這七年里，他作為漁夫、獵人、成功的作家和基韋斯特最受尊敬的公民，過得十分愉快，沐浴在陽光之下的基韋斯特海灘是他的樂趣所在。他的世界以基韋斯特為中心，在經(jīng)濟大蕭條的美國這里成為一個遠離塵囂的寧靜的安樂窩。“一個人有生就有死。”海明威有一次說過，“但是只要你活著，就要以最好的方式活下去，充分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