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讀古詩,一句“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讓人十分迷醉。其中“紅濕處”最為動人,于是在少年時未免會努力地綻放,總嫌不夠刺眼,總嫌不夠濃烈。艷不求名?不不,一定要放肆,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否則就來不及了。
沒有分寸感,絕不恰如其分,沒有尺度,張揚到極致才算正好——如一朵絢麗的大麗花,艷到強烈、熾到熾烈,好比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愛情,劇烈到不能呼吸。那種沖撞和猛烈,只有少年無知時才會有。
年紀越大,越變得綿長細致,感情稀疏。對于那遠遠的陌上花就生了暖意——從前何曾在意過它?它在老城上,獨自寂寞,花開花落無人知。但現在,就愿意做這樣一朵寂寞陌上花,越低調越好,越不張揚越美。
是看盡了花開花落的寂寞和凋謝?還是終于看透這一場怒放原本如此虛弱,虛弱到只以為是夢中的一場花事?事后才終于了悟,最美麗的愛情原來不著痕跡,清淡似水。
從前有一本雜志問我,你愿意做哪種花?最怕語不驚人,所以答:罌粟花。這樣的答真是驚語,想想,又毒又美又邪惡。但現在,只想做一朵陌上花,不妖不香,只淡淡地開在頹園秋色里,不嫌寂寞,不嫌那荒涼與秋夜寂寂,自己開給自己看。偶有知已,看到那鮮艷和頹敗的樣子,亦喜歡,畫下來,放在自己的書屋中。偶爾一抬頭,看到那頹燦之境,照樣心動,照樣魂牽夢縈——過了千帆萬水,那懂得的人才真正出現。拼命盛開時,只為得薄名,而淡然放下一些東西時,才是懂得。
這世上懂得最難。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一句簡單的話,懂得其實穿行于濃厚語境的縫隙間,眾人皆醒,兩個人醉了;眾人皆醉,兩個人醒著。他說花綻如雪,你便明白,這四月里的梨花已經開得死去活來。它一臉濃妝,它開到荼靡,它這一生,就為這一季。
我見過她的濃烈。她從前有五柜子衣服,拉開全是姹紫嫣紅,艷得要把眼睛晃瞎似的。鞋子有幾百雙,流蘇、燙金、九厘米尖錐底……圍巾和披肩幾十條,條條波西米亞,叮當亂響。這是一個多么豐姿灼灼的女子衣柜,那是她二十多歲,以為衣是利器,可以把男人穿透,以為美貌是誘,可以把男人拴住,但最后,她只有自己。
再后來看她,只幾件素淡淡的衣服,沒有了往日華麗的重彩;臉是素妝,但氣質沉淀下來。即使她坐在角落里,亦有那種凜凜氣場,壓也壓不住。我看過老了的詩人伊蕾,她穿了一件起了球的毛衣,臉上有著不可掩飾的皺紋。但她坐在那里,就是和別人不一樣,不張揚,有溫暖的笑容,我一直看著她,被她身上的某種東西吸引著。那是一種什么東西呢?很松散,很迷離,又很稀薄。不,不是濃烈的東西,仿佛一朵陌上開的小花,臨近冬天了,荒荒地開著,可是,仍然美。那美,因為快凋落而顯現出一種況味來,只有開過最濃烈花的女子才會有那種況味。
即使有點哀傷,有些痛楚,可是,是美的。那美,素樸而疼痛,我愿意做這樣一朵花,艷不求名,在幽幽光陰中,暗自妖嬈,獨自開放。
編輯 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