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我在方格稿紙上虔敬地寫下這個地名,就像供奉心目中的一尊神——這是一座我熱愛的東方化的都市,它在人文地理方面所具備的特征契合了我性格中莊嚴肅穆的屬于信仰的部分。
1989年的夏天,我提攜著簡陋的行囊出現在人海茫茫的北京火車站。為了投奔北京,我幾乎來不及作更多的準備,只帶著幾本世界文學名著和一顆心就上路了。我暗暗鼓勵自己:遠離湘西的青年沈從文也是這樣下火車的,沈從文甚至沒休息一下就去拜訪鴉聲如雨的大前門。只聽見命運打了個響指,我手持畢業分配派遣證在黑山派出所辦理了登記手續,成為一名本地戶口的外來移民。我沒去大前門,在恍若隔世的老胡同群落里轉悠著:據說寫《大堰河》的艾青,就居住在東城的某一座四合院里。我相信我會遇見艾青的。
我在北京,幾乎每隔一年就要更換一座睡覺的屋頂。因而我的夢也像一冊拆散的線裝書,缺乏溫情脈脈的連貫性。鍛煉期間,鄰近的麥子店街道借調我去搞人口普查,我便在那一片破舊的四合院群落里租了一小間防震棚改建的農民房。那是帶家具出租的房間,而所謂的家具不過是一張老式八仙桌、藤椅和一架行軍床。即使很久以后我艱難地贏得了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成功慶典,也會對寄宿北京的最初幾個冬天記憶猶新:那間六平方米的窩棚沒有暖氣設備,我作為南方人又不擅長生煤爐,便完全依靠血肉之軀以及碩果僅存的青春激情來抗衡無孔不入、地凍三尺的嚴寒。我一下班便蜷縮在有兩層棉被的行軍床上,懸掛在腦袋上的吊燈散發出有限的溫暖,我呵著氣暖暖手指,去翻動橫陳在腳前的厚重書頁。我有好幾個合訂本的文稿都是在那架行軍床上寫下的,我把它假設成馬背吟詩的樂趣。當這些洋溢著生命本質光輝的文字陸續出現在各省市報刊的一隅,遠方的讀者,不可能了解它們在一燈如豆下誕生的過程。
我又不斷地在物質勢力的驅逐中搬家。甚至還曾在本單位的書庫里搭床寄宿了春夏秋冬幾百個夜晚。由于這種生活的流動性,我盡量避免添置任何可能在搬遷中造成負擔的個人用品——書籍與換洗衣服除外。我對生活幾乎沒有任何奢求:擁有筆、紙以及旺盛的創作激情,是我幸福的唯一前提。我偏愛這種理想主義的生活框架,四海為家。我有一篇曾經被轉載與傳抄的散文,就叫做《我的靈魂穿著一雙草鞋》。我說靈魂需要一雙合腳的鞋子,它隨時愿意以浮名與虛利作為交換。人的一生,不就是尋找一雙與自身的審美與價值觀念最為吻合的鞋子嗎?哪怕它表現為某種生活方式、思想境界抑或某一瞬間心靈的默契與撫慰。
我認識好多從外省闖蕩京城的文化界人士,哪怕他們今天勝券在握,也未敢淡忘或忽視創業期間的艱難。他們都是從一窮二白起步,直面人生的慘痛而背水一戰,終于以不計代價的拼搏獲得思想的遞升,成為精神的富翁。外地人在北京,破釜沉舟之后不敢再寄希望于命運,只能依靠勇氣、忍耐、勤奮等人格魅力作為反擊外界壓力的武器——這恰恰是贏得曙光至關重要的因素。不要以曾經是霧都孤兒為恥辱,生命中可以省略一個花季——只要能把果實累累的秋天圓滿地兌現,就不能算遺憾的人生。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