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的門診部,他們再次相遇。
上次也是在這里遇見的,當時,他們都在焦急地等待CT結果。一聊,都是陪父親來看病的。兩個老人的癥狀相似:健忘,丟三拉四,話越來越少。醫生初步診斷都是患了阿爾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癡呆癥。他一臉茫然,父親精明了一輩子,干了那么多大事,怎么也會得這種病?她眼淚汪汪,老爺子辛苦了一輩子,現在孩子都大了,家里的日子剛剛好過一些,他怎么就得了這種病?
他們互留了電話。但各自忙,并沒有聯系過。是她先看見他的父親的,老人像個娃娃一樣,倔強地不肯走進醫生的辦公室,嚷著自己沒病,要回家。她往邊上一看,果然是他,滿臉無奈的樣子,邊上還站著個中年婦女。她走過去,拉住老人的手,輕聲安慰說,不是看病,到這里來都是做體檢的。指指坐在椅子上的老人,那是我爸爸,我也是陪他來體檢的。老人看看坐在椅子上的另一個老人,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他讓中年婦女過去陪著兩位老人。
他和她,在拐角找了個位子,坐下。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兩位老人。她輕聲問他,你父親恢復得怎么樣?越來越嚴重了。他連連搖頭,訴說起了自己的苦衷——
那次來檢查,還只是丟三拉四,現在只要從家里走出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讓他出去吧,他還和你急。害怕他出門走丟了,我給他請了個專職保姆,就是她。他指了指陪在老人身邊的中年婦女。他走到哪,保姆就跟到哪。誰知道,有時候保姆上個廁所,他轉身就悄悄地打開門,一個人溜出去了。害得我們找了好多次,還報了警。又想個辦法,給他新買了個手機,在手機里安裝了衛星定位裝置,這樣,他走到哪里,我們只要搜尋一下,就可以隨時確定他的位置,找到他。可他經常不帶手機就出門,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他故意不帶的。
后來,我有個朋友給我提了個建議,很管用。我讓保姆在父親的衣服口袋里,偷偷縫了一個感應器。說著,他掏出一個鑰匙狀的東西,亮給她看,就是這個,父親只要跑出我的視野,它就會“滴滴”叫。
自從裝了這個感應器,父親每次走丟了,我們都能及時將他找回來。他得意地拍拍手中的感應器按扭,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問她,你父親的情況,好像比以前好一些了,你們用什么方法管住他?
她說,我們也沒刻意做什么,就是多抽點時間,陪陪他。老爺子在家里坐不住,每天黃昏,我們下班回來后,就讓他一個人出去走走,人老了,倔強得很,他也不喜歡別人陪著他。讓他一個人出門,我們當然不放心,所以,等他走出門了,我老公就拎著個醬油瓶,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他要是認得路,我老公就一直暗地里陪著,如果他犯迷糊了,我老公就會走過去,佯稱下來買醬油,恰好遇見他的樣子,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他不解地看著她,暗地里陪著就好了,為什么你丈夫每次要拎著個醬油瓶?她笑笑,這樣老爺子才會相信,真的是偶爾碰到的。我們這樣做,就是不想讓老爺子覺得他是個病人。
正說著話,她猛然站了起來,老爺子呢?他手里的感應器,忽然也“滴滴”地叫了起來,兩個人趕緊奔向兩位老人剛剛坐著的地方,只見兩位老人相互攙扶著,向走廊盡頭走去,跟在后面的保姆說,他們要去找個地方抽根煙。
他和她,長舒一口氣,笑了。
魯長義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