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蔚
一方面是老百姓看病難、看病貴的矛盾依然突出,另一方面卻是醫保基金大量流失、冗余。如何讓醫保基金既不沉睡也不浪費?
“太震撼了,自己都不相信會掉入這樣的深淵。”年近六旬的小個老太沈莉娥,因充當醫保詐騙團伙的“中間人”進入看守所后自我感嘆說。
2008年底,到上海長海醫院看病的沈莉娥結識了從事拉卡收藥“生意”的安徽人胡德銀。胡德銀主動幫忙配藥,每次都能比正常病人配得更多。沈莉娥嘗了幾次甜頭,逐漸入了道,開始為胡德銀等人介紹參保人,從中分成。
胡德銀背后是一張家族販藥網絡,以及醫保基金大量流失、冗余的弊政。
10多年前,胡德銀與妻子余家群來到上海,起初以收廢品、家電為生。后來,眼見拉卡收藥“生意”利潤頗豐,從2005年底,夫妻二人有樣學樣,開始向上海本地參保人回收藥品及租借醫保卡配藥。
沈莉娥踏入這個圈子不久,胡德銀因肝癌去世。此后,為照顧母親,女兒胡艷和女婿宋子龍先后來到上海打工,并很快學著做起了拉卡收藥的“生意”。
2009年上半年起,一家三口在上海市國和路吉買盛超市門口擺起了攤。因為余家群在附近收過藥,一塊“拉卡收藥”的牌子讓許多退休老人聞訊趕來,出借醫保卡,或是將家中吃不完的藥拿出來賣。一些人甚至將自己的醫保卡長期租借在外。
宋子龍等人還會尋求參保人家屬、社區棋牌室的經營者幫忙,大量租借社區老人的醫保卡。
本市“中間人”的存在,讓販藥網絡迅速擴張。沈莉娥即是其中最活躍的一員。她向參保人吹噓可以幫忙賺錢,起先租借親戚朋友的醫保卡,后又通過親友介紹了更多的參保人。平均每租借一張卡,余家群等人給付350元左右,沈莉娥再分給參保人300元,從中賺取差價50元左右。
拉卡收藥的宋子龍等人賺得更多。他們以原價30%“代配藥”,或是以原價50%收購品牌較好的進口處方藥品,扣除支付的掛號費、自付費用,付給醫保卡持卡人的款項,再按藥品全價的60%~65%賣給藥販子賺取差價,一個月可賺1萬元左右。
因為每張醫保卡的配藥量不得超過一定金額,如果超量配藥,醫保卡就會被醫保監管部門鎖定,所以宋子龍等人每次控制配標準金額以下的藥品,一個月下來平均配3萬多元的藥品。
租借的醫保卡主要來自退休人員,因為他們到醫院配藥的自付費用較低,一般僅需支付藥品價格的10%~30%,“大頭”由醫保基金承擔。
至案發時止,宋子龍等人共騙取藥品價值200余萬元,造成醫保統籌基金150余萬元的損失。沈莉娥一共租借醫保卡約50余張,騙取藥品近100萬元,因犯罪情節嚴重以詐騙罪被追訴。
像宋子龍、余家群這樣的醫保詐騙家族,出沒在上海市多個區縣。活躍的地下藥品市場產供銷一條龍,已出現“地方化甚至家族化的趨勢”,來自安徽、浙江、四川、江西、湖南等地的詐騙團伙分別有著屬于自己的勢力范圍。
而醫保詐騙案中非法收購的藥品,最終到達的多為偏遠地區的黑診所,或農村地區的診所和藥店。
藥販子向檢方交待說,通過租借醫保卡配售藥,是藥販子的“轉型升級”。
每年4月1日是上海市醫保局注入新醫保費用的日子,這也成了醫保藥品套現的高峰期。
藥監方面曾查到過違法個人一個月內使用醫保卡145次的紀錄和一張卡一年內消費百萬元的案例。
在醫保基金不斷“失血”的過程中,藥販子是參與“變現”的重要一環,但這僅是利益鏈的冰山一角。
在查處的醫保詐騙案中,存在醫務工作人員共同作案的跡象。知情人士透露,醫保監管部門曾列出一份涉嫌作案的醫生“名單”,交付相關醫院。
涉案的醫療機構中,以三甲醫院居多。因為醫保費用的配置向三甲醫院傾斜,這些醫院的實際配藥額度更高。
在各地已曝光的醫保套現案中,醫療系統內部的“黑手”亦頻頻現身,其中一些還是醫院高層。
醫院套現醫保資金的主要手段有:分解住院人次、開大處方、掛床住院等。
相關工作人員表示,醫院套現醫保資金的現象較為普遍,加之院方與醫保中心之間存在利益關系,很難禁絕此類問題。
藥店出售生活用品、變身便利店的現象背后,也是一條延伸的利益鏈。參保人在這些藥店內可購買化妝品、洗發水、食品、飲料、紙巾等各類物品,醫保卡變成了“購物卡”。
醫保支付環節的騙保手法層出不窮。上述現象之外,重復參保、農村合作醫療冒名報銷等做法在山東、云南、寧夏等地相繼出現,作為老百姓“保命錢”的醫保基金成了利益相關方眼中的“唐僧肉”。
與國外相比,國內醫保的支付水平偏低,參保者享受醫保的范圍仍過于狹小,但違規挪用、套現醫保基金的現象卻屢禁不止。怪象背后,是大量閑置的醫保基金。
要合理使用醫保資金,必須扭轉醫保基金運作的不公開、不透明狀態,應把醫保基金的使用情況定期向社會進行公布說明,要加強對醫保資金的審計,并公布審計報告。
分配不平衡是造成醫保基金浪費的另一大因素。目前用于醫療開支的政府財政中,相當一部分用于公務員隊伍中的副部級干部與國企高管。這個群體的數量多達數萬,醫療費用全額報銷,不受控制。
支付方式的不合理也讓醫保基金閑置與挪用的風險大大增加。按照目前的支付方式和激勵機制,醫院、醫生、患者的利益一致,監管部門將面對騙保的“汪洋大海”。醫保基金會是個無底洞。
此外,醫保基金存在多頭監管的弊端。由于衛生、勞動保障部門都管理醫保,政策、觀點的分歧讓工作難以推進,中間扯皮的現象十分常見,未能形成有效的執法、監督防控體系。
當醫保覆蓋面不斷擴大,快速擴容的醫保基金將如何繞開醫保“蛀蟲”的黑手、部門利益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