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著你的空空蕩蕩

作者簡介

宋曉杰，1968年生于遼寧。已出版詩集、散文集、長篇小說等各類文集十二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獲第二屆冰心散文獎、2011“華文”青年詩人獎、遼寧文學獎詩歌獎、遼寧文學獎青年作家獎、“2009冰心兒童圖書獎”、“全國十佳散文詩人”獎等。入選“遼寧省宣傳文化系統首批‘四個一批人才”、“遼寧省首屆青年文化新人”。參加過第十九屆“青春詩會”和“魯迅文學院第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

空巢已成為必然，不知不覺，你的家庭也成為其中之一：孩子上學，丈夫游走——以光明前程和家庭幸福的名義，誰又能有絲毫的抱怨？！

熟悉的家居，隱約還能嗅到三個人的氣息。而今，所有的空曠你一人獨享。赤腳走在地板上，能聽到衣裙細小的簌簌聲。靜下來的時候，你幾乎能被自己制造出來的聲響迷住。

電視開著，電腦開著，手機開著，把自己全天候與世界對接，卻并沒有一個是不可缺失的“必須”。或者，不如干脆全部關閉——傳媒、資訊與聲音。等待夜過后的晝，晝之后還是夜……終于無人經過。

而在這樣的寂寥中，心靜如水，萬物花開，全靠自己的內心驅動。遠山、近水、日升、月落，浪遏飛舟，閑庭信步，縱橫馳騁與思接萬里，都是那么自如、舒展。如夜來香淡淡的香氣，低低地縈徊，為獨自的歡娛……最脆薄的內心，如糖果貼身的玻璃紙，用舌尖兒輕輕一舔，就化了。

站在高高的堤壩上，水草肥美，綠色中泛著黑油油的光。一簇一簇的蘆葦，雖沒有端午前后那樣挺拔、氣勢，但有著無法言傳的浩瀚之美。

有風過耳，送來鳥雀鳴啾。大杜鵑和麻雀之類大大小小的鳥兒，飛飛停停、啄蟲、鳴叫，詮釋著快樂。

水面上，小鷉家族在自由地游弋。一波一波的浪涌，把它們小小的身體顛來倒去，它們便順勢在波峰浪谷中，滑行，游動。紐扣樣的小圓眼睛，忽閃著躲避人類的驚慌。

除了我們，便沒有人蹤。垂釣在遠處，扁成一個剪影，況且，懸著的釣竿輕易不動一下，仿佛與我們不在同一畫面、同一時空，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更遠處，“蝴蝶”的高速立交上，有“蠕動的小蟲”為“覓食”而辛苦地奔向各自的四面八方。當然，此刻，它們也是這寧靜的“話外音”。

這剩余的巨大空曠，等候什么去填充？

一個聲音很賣力地從喉嚨里傳出去，還沒跑出多遠，便被空空蕩蕩稀釋了，融化了。像一個孩子太小的四肢，怎么也夠不著一個大房間的四壁。于是，在這有點過分的空曠中，聲音飄來蕩去……

與爸、媽回了趟老家，不知道是否應該叫“闊別”，雖區區百十里路，但小時候搬出去就再沒回過。有四十年了吧，大概。但記憶仍頑強而執著地被一一印證，我房前屋后地跑來跑去，指指點點，這是玩耍的池塘，那是愛結桃子的果園……睜大眼睛，有猜對答案的驚喜和感嘆。

記憶如失真的碟片，聲音還在，有雜音或者斷續，都并不影響“往回走”。說起來，這種加密的刻錄，多么神奇！

出生的老屋已經不在了。倘若在，也不過是一個低矮、破敗的土房呈道具狀強撐著。然而不在，這正好！童年是灰淡的，如果它的房舍過于鮮亮、高大，會有失實的感覺。

綠色沒有種族，更沒有前世今生，換了一茬茬的注定是說縮水就縮水、說消失就消失的沉重肉身。

說起來慚愧，以奮斗和進取之名，人比誰跑得都快，因不安和焦躁，更沒有耐心停下來，看看無垠的海天和平疇的原野。而那些遼闊的事物，不增、不減、不要求，也不氣餒。

說到底，人是最難侍候的動物，因而更容易受傷。還是山水、自然、回憶、家鄉，大氣而涵養，把一切輕輕攬在懷中，不言不語，撫平傷痛，體恤心靈。

洶涌的人潮中，你被簇擁著、裹挾著向前，看似忙碌，周身散發著火花。但是，你內心冰冷，有一層阻障虛設了寂寞的圍欄，越來越難以逾越。

于是，每隔一段時間，你就想念草原、大海、沙漠、荒野，總之是少有人跡的所在，有足夠的時間、空間，把紛繁的心緒清凈、排空。

或者，大道遼闊，只找一條小徑通幽，靜靜地看、閑閑地等。其實，并不為了什么，其實也并沒有什么急著要做——消磨，只是消磨，任落日收攏它的輝煌，黃昏的彩虹收拾起它的絢爛。

其實，熱鬧過后，沒有什么能夠真正留住，除了空白和遼闊的茫然……

你喜歡“光陰”這個詞，有些濕潤、微涼、還有動蕩的水草和光影兒。不過，一提起它，往往都是回憶的狀態，有斜斜的枝椏的暗影縱橫在昏黃的墻面上，任午后的微風怎么也吹不動。

你從昏昧的午睡中醒轉，屋子里的一物一件還是你心愛的模樣，甚至啃了一小口的水蜜桃，還在你迷離間隨手放在的餐桌上，只是，鮮嫩的果肉鍍上了一層空氣和時間的釉，有幾分陌生……

如果感官、心思、時光，不是為了交戰而是為了欣賞；如果金錢、欲望、疲憊，不是因為占有而是為了分享，那該多么值得！

愛上空空蕩蕩，就像愛上一個神秘莫測、來無影去無蹤的人，那種“荒”里，有吸攝人的強大氣場。不信，你試試看。

——或者說，愛上物，比愛上具體的人更可靠、更保險、更安心。比如玉，比如石頭，比如種子與植物，可以夢游般地對話，可以忘乎所以地癡迷，甚至可以“玩物喪志”，把黑天、白日的時光全部陪嫁給它，惺惺相惜，相看兩不厭。一人、一物便構成一個滿滿的世界：鳥語花香、萬千氣象，全都內存于其中，又不用擔憂背叛、變節、短兵相接……

昨夜，臺風肆虐，它被人性化的姓名毫無人性，如麻驟雨破空而來，世界隨夜晚降得越來越低。而今晨，在鳥鳴聲中，爽滑、湛藍如絲綢、錦緞的蒼穹，空空蕩蕩地高懸。一切還是鮮潤如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