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美麗,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清新地綻出花來。美麗的女孩子戀愛的總是早,因為追逐的男孩子太多,但她沒有。
她的名字叫朵兒。
高中畢業后朵兒去很遠的地方讀了大學。
朵兒的美麗給這寂寞的大學生們極大的意外,當新一屆校花選舉會把結果半是無聊半是認真地揭示出來時,朵兒的名字高高居上,朵兒笑了,卻不理會。朵兒的樣子最終不再是枝枝丫丫的膚淺吸引,朵兒的專業是陳景潤和算盤,卻出人意料地一次次拿下全院每一次征文的頭獎,進而成為全系全院各種匯演漂亮的主持人。當朵兒長發長裙地出現在青紅青紫的小男生面前時,朵兒知道自己不再是可觀不耐研究的盆景。
每到周末的時候,女生樓下站滿了小男生,或是201或是309地叫著,隨著喊聲剛落,便有女生探出頭來,一聲嬌滴滴的“來了”,然后兩人相擁相攜著走了。朵兒的樓下也常有大膽或羞怯的小男生的喊叫,可是幾年的時光,同個宿舍的女孩的名字都被叫過了,卻獨獨從未聽過有人敢在眾目睽睽的樓下,大大方方地叫朵兒。
所以之后很多年,朵兒都能回憶起那種蝕心的寂寞。
別人想像中多而勇敢的追求者其實沒有,也許人人都以為遲了,那樣的女孩子,一定有人捷足先登了,所以誰也不去也不敢去了,所以朵兒就那么獨自美麗著,那么驕傲地美麗著,青春里最好的時光,總是周末的晚上,一個人。
然后的日子就那么過著,直到畢業前,人們才清楚地看到朵兒仍是形只影單。
離校前的幾天,一個朵兒同屆不同系的男生,林,某市長的侄子,高大挺拔,向來目不斜視的一個男生。在喝醉了酒的雨天,一個人在朵兒的樓下站了一夜,所有的人都知道為了朵兒,朵兒也知道,但朵兒不說話。那已經是即將離別的夜晚,人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那一夜,幾乎所有能和朵兒說上話的人都勸朵兒,但朵兒只說了一句,太遲了。真的,太遲了,誰也不知道我一個人寂寞地美了三年,驕傲的背后其實就是空虛,既然已經是這樣了,就不該旁逸斜出地生些最后的傷感來。朵兒最終不再說話,所有人都哭了。
那個同樣驕傲的男孩子始終沒有開口,回去后高燒了幾天,在病中只喊一個字:朵兒。當朵兒出現在他門口的時候,男生宿舍里的人都無比驚訝,朵兒站在林的床前不說話,他哭了,她也哭了。當晚朵兒就離校了。沒給這個校園留下一點神話。但朵兒知道那個男生會一生記得她,記得這場哭泣,在那樣的一段歲月里,有過那樣一個女孩,和他在一起那樣的痛哭過。也許他也想要一個結果,朵兒想大概許多男生女生都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朵兒能在校園里留給他們一個愛情神話,可是等到林再去找她的時候,那個被譽為“花寢”的三樓某間宿舍,已經人去樓空,他上去的時候,只看見一地燒信的紙灰和朵兒沒有拿走的一副風鈴。
朵兒最終沒有給那段歲月留一個結果。
在撕心裂肺的離別途中,朵兒最終合上那本厚厚的留念冊,只等玫瑰歲月的水分完全消失。痛是必然的,而這樣永生不能釋懷的離別里沒有愛情,結果還可以承受。那之后朵兒總是夢到校園,夢到那些時光和那些凄艷絕美的花,朵兒也知道,那個為她淋雨哭泣的男生最終頗有成就,畢業不久就在沿海的一座城市里風光得一塌糊涂。
朵兒是家中惟一的女孩,父母希望她畢業回來,朵兒順從。撕了派遣證,回到家鄉那個小小的城市。九月后,在一個小企業開始了工作。朵兒從此不再寫詩,偶爾回頭,朵兒依舊笑著,仍舊楚楚動人,卻在那個秋天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當青春的投影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每一個仿佛都重復了的春天還是一個接著一個來臨,又一個春天到來的時候,朵兒依舊一個人走在冰冷的城市,一個人飄飛著長發走在這城市狹窄的路上,二十四歲的路上。
朵兒要好的朋友一個個嫁出去。母親聽后,看著朵兒,不說話。
朵兒認認真真地想過,無論如何,愛的最后結果,一定要自己遇到,絕不是被安排和不情愿。可朵兒沒有,也遇不到。
朵兒是聽話的孩子。
四月底的一天,朵兒答應母親,晚飯回來后去相親。然后,朵兒就走了。
是走了四年的通往單位的路,是走了四年的一個路口,一輛飛馳的貨車超過朵兒穿過朵兒,拖了很遠。送到醫院的時候,朵兒還有氣息。身體已經碎了,只是臉卻無比的完整,也許上天在帶走朵兒之前也憐憫這臉龐似玉一般完美的女孩。看見朵兒最后一眼的時候,只是看見朵兒的淚水。
整理朵兒厚厚的十幾本日記和信件。看見朵兒的大學留念冊,我留了下來。
在九月的時候上搜狐,突然想去看看朵兒的同學錄,找到她的班級登錄,看到給朵兒的一段留言:“朵兒,請你與我聯絡。”我再上網易,上中華同學錄,只要注冊了朵兒的班級的,里面都有這樣的留言:“朵兒,無論你在哪里,請你與我聯絡。”
“無論你在哪里,請你與我聯絡。”是林。
想了很久,我把朵兒留下的留念冊按他留的地址寄給了他。
我想,他收到后,一定會在側面的夾層里,看到朵兒留下的四張卡片:
第一張:在數學系和政教系那場足球賽上,看到一個男生,很讓人喜歡的那種歡騰……
2000年3月23日
第二張:今天終于知道了,他叫林,在去食堂的路上,他看了我一眼……
2001年6月16日
第三張:就要去實習了,我選的是徐州,林的家鄉……
2001年12月6日
第四張:我想,我是愛林的。可是,已經分配了……
2002年6月24日
愛,總要在來得及的時候說出來,以為是一個轉身,其實就是一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