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波(回族)
在回族聚居的寧夏最南端的涇源縣,六七十歲的老人都清楚地記得黃花鄉以前曾有一個叫佛香莊的村子,這個村莊位于現在叫華興村的位置。華興村是解放后土地改革時把原來的崇義村和佛香莊合在一起重新取的名字。
根據本人前年作古的伯父白永太所寫的《白氏家譜》,佛香莊村名的“佛香”二字是一種誤讀。因為,按當地方言的發音,“佛”不讀fó,而讀fú;“香”xiāng,其實也是“羌”qiāng的誤讀或訛傳。村名最初的發音應是“伏羌”,而不是“佛香”。另外,據當時的崇義村人張逢泰于1939年主編的涇源縣第一部縣志《化平縣志》所載的《化平縣輿地總圖》所示,在現在華興村所在的地方當時有兩個村莊,一個是羌莊,一個是崇義。本人多次走訪一些村中老人,也通過回憶自小聽村中長輩所說,以前確有佛香莊,或伏羌莊一說。另一可資證明的線索是,從清朝同治十年至今,當地所居者皆是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民,他們不可能給自己的村莊起一個與“佛”有關的名字。
從這些線索判斷,伏羌莊就是曾經位于現在黃花鄉華興村位置的一個小村莊。這是一個使本人大半生不論身居何方都魂牽夢縈的地方,它也是一個像涇源其他任何一個村莊一樣,曾有一段悲壯歷史的山野小村。令人遺憾的是,現在不僅縣內的人,甚至連華興村里的年輕人,對自己村子曾經的名字有所了解的人已經不多,而把它和一段刻骨銘心的歷史聯系在一起的人更少。
現在讓我們來關注伏羌這個村名,以及這個村莊為什么會叫伏羌,叫這樣一個名字意味著什么。
伏羌本是甘肅省天水地區的一個縣名,但這是1928年以前的名字,該縣現在的名字叫甘谷。那么,寧夏涇源縣的回民為何給自己的村莊取了一個遠在甘肅天水地區的縣名呢?
這得從一百五十年前的陜甘回民起義說起。
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三月,因不滿清朝殘酷壓迫,揭竿而起,反抗朝廷的太平軍西征部隊進入陜西,各地回民紛紛響應。這一年的三月十九日,陜西阿訇任武在渭南聚眾起義。任武聚集回民響應太平軍的起義是事出有因的。1862年春,陜西團練大臣張芾強迫回民抽拔壯勇,還不時虐殺回民。回民在忍無可忍的狀況下響應任武阿訇的召喚,這才有了渭南回民殺張芾,攻克華州等地,圍攻西安,占領渭河流域,屢敗清軍的壯舉。也因為回民軍所向披靡的氣勢使清政府大為震驚,于是在同治二年初,清政府又以多隆阿為欽差大臣,命其率部西進進攻回民起義軍。清兵在多隆阿的帶領下,相繼攻陷回民軍后方基地羌白旗、王閣村等地,并借口“護漢”,在史家河一帶屠殺回民。回民起義軍首領任武在被動、失利的情況下,于同治三年率部退往甘肅。當時,甘肅、寧夏、青海廣大地區的回民也紛紛起義,并逐漸形成四支主要力量:以馬占鰲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甘肅南部;以馬化龍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寧夏;以馬文義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青海東部;以馬文祿為首的起義軍活動于甘肅西部。其中以馬化龍部力量最強,成為整個西北回民起義軍的中堅。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在鎮壓太平天國起義軍過程中為清政府立下大功的左宗棠被委以欽差大臣,督兵西進攻打回民起義軍。他在陜西與甘肅交界處招降了以董福祥為首的散兵游勇,成為回民起義軍的兇惡敵人。左宗棠制定了所謂三路平回之策:北路派劉松山由綏德取道花馬池,進攻金積堡;南路派周開錫由秦州進攻鞏昌、河州、狄道;中路由左宗棠本人和劉典督清軍自乾州,沿陜甘大道進入甘肅。
當時,在清軍的追殺和圍堵下,陜西和甘肅的回民幾乎全部被裹挾進邊打邊退的起義隊伍里。甘肅伏羌縣的回民也被追殺著一路逃到了寧夏吳忠金積堡。
同治八年二月,左宗棠移軍乾州,一心想掃除當時聚集于甘肅、寧夏的回民起義軍。這一年八月,劉松山進兵靈州,進逼吳忠,又分兵到寧夏峽口,對金積堡形成包圍態勢。金積堡地區的回民起義領袖馬化龍團結了本地的回族群眾,并吸收了從陜西入甘的白彥虎等部隊,在金積堡周圍布置了五百七十八座堡寨,不時出奇兵攻擊并截斷清軍的糧運。但因為劉松山持續地向金積堡進攻,并縮小了包圍圈,破壞了起義軍不少堡寨。第二年正月,劉松山被白彥虎部下打傷致死。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繼承了其職位和其對回民起義軍的步步圍剿政策,采取嚴密包圍的辦法,長期圍困回民起義軍。金積堡人多糧少,日子一久,糧食問題變得非常緊迫。到了這一年的十一月,形勢對起義軍已經非常不利。馬化龍擔心日后堡壘一一被攻破,會使追隨他的眾多回族民眾都死在清兵劊子手的利刃之下,他決心以個人的生命來換取回族大眾的生命,便率領自己的兒子及親屬受縛。同治十年正月十三日,馬化龍與親屬及反清首領共一千八百余人被清廷殘酷殺害。罹難后,清廷將馬化龍的頭顱遍示全國各地達十年之久。教民為紀念馬化龍殉難,尊其為“十三太爺”(即同治十年正月十三日被害之意),并在吳忠設立拱北以示紀念。馬化龍父子及眾多族人、將領受到凌遲,但不少回民的生命卻得以保全,這些人后被驅趕到平涼一帶進行了遣散。那是怎樣的一條血淚之路啊!
1871年的年初對于在金積堡劫難中幸存下來的回民來說,并沒有任何值得慶幸的。那年的雪異常大,天也異常寒冷,近萬名男女老幼被用繩子串著,他們衣不蔽體,饑腸轆轆,被清兵鞭打著,赤腳行進在從寧夏吳忠到甘肅平涼四百多公里的風雪之路上,每天只能行走十來里。現在只用四五個小時就能到達的距離,他們走了三個多月,不知又有多少人因饑渴與寒冷倒斃于路旁。如今,我每一次坐車行走在這條非常熟悉的路上時,我會忽然憶起一百四十年前,那近萬人艱難行進的情境。當我想到那些人中就有我爺爺的爺爺時,我的情感總是難以抑制!
伏羌村得到自己的名字就是在清同治十年,即1871年。那是怎樣一段光陰如刀,腥風血雨的歲月啊!
最終到達平涼后,由左宗棠指揮,對這些老弱病殘進行了遣散之前的又一次甄別,然后給每人一把鐵鍬、一把嬐罰再給一點種子,就被指派到平涼周邊的荒山野嶺。
據1995年12月由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涇源縣志?大事記?清》所載:“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三月,陜甘總督左宗棠奏請清廷劃平涼、固原、隆德、華亭四州縣地,置化平川直隸廳,歸平慶涇固化道所轄。并驅逐當地土著漢民,將陜甘起義失敗的回眾九千四百八十人安插于此。并派道員馮邦棟,總兵喻勝榮駐廳鎮守。”
據我伯父白永太在家譜中的記載,我爺爺的爺爺當時和另外兩個族人被指定到了今天的涇源縣黃花鄉華興村所在的地方。他們初到這里時,據說整個黃花川了無人煙,一人高的蒿草一望無邊。他們放火燒去了蒿草,一點點開出了地,開始了艱難的生活。因為他們就是來自于甘肅伏羌縣,所以就把這個地方叫做伏羌莊。在隨后不長的時間里,又有甘肅各地的回民被遣散于黃花川,同時,大量的陜西回民也被遣散到了涇源縣黃花鄉以南的大片地區。
伏羌莊是我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是我生命之根所系之處,它更是我的祖先在血雨腥風的歲月里生命歷程顛簸跌宕的一個驛站。或許有一天,一些地名會變得面目全非,或許現在的華興村以后會被改成另一個更時髦的名字。但在我的意識深處,永遠會留一塊地方,以保存一個普通但神圣的名字——伏羌莊。
進入二十世紀之后,伏羌莊在國家與世界的悄然或巨大的變化中繼續演繹著自己微小又不平凡的歷程。據《涇源縣志?大事記?清》記載:“光緒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二月,崇義、官莊、北面初級小學成立。”這是伏羌莊歷史上不該被忽略的一段。因為是崇義村和伏羌莊合而為一組成了如今的華興村,所以崇義小學的設立,對于整個華興村,以及黃花周邊地區都是一件不同尋常的盛事。崇義小學的設立也為崇義、伏羌兩村莊賦予較好的文化根基。
到1939年,歷史又一次與伏羌莊不期而遇。據《涇源縣志?大事記?民國》記載:“民國二十八年六月,馬國瑞領導的第二次固海回民起義軍進入化平縣黃花川、北面河一帶,屢挫官軍。國民黨政府派拜偉、張振武、郭南浦、穆二阿訇四人組成勸慰團到化平與馬國瑞‘談判,有意拖延時間,并設重兵圍剿。起義軍與國民黨九十七師激戰于白面河,義軍終因寡不敵眾,傷亡慘重失敗,馬國瑞陣亡。化平籍起義軍八十余人被俘,除三十余人遭槍殺外,其余被送縣政府教養院‘感化。”伏羌村民中挺身而出參加義軍的人數已經難以確知,但追隨義軍,后被‘感化過的人依然還有在世的。在當年的伏羌莊
——現今的華興村有一位已至耄耋之年的德高望重的叫馬玉山的老人,在他十六歲那年,看到馬國瑞的起義軍開進伏羌莊,他就義無反顧地與幾位年齡相近的村民一起加入到了義軍的行列中。起義失敗使他的幾位同伴再也沒能回到莊子里來,而他本人在經歷了被俘和所謂的“感化”之后,在后來的歲月里,他通過自己的刻苦鉆研,使自己成為整個伏羌莊,乃至整個黃花川阿拉伯文水平最高、伊斯蘭宗教學識最淵博的阿訇之一。他終身以身作則,為完善鄉親們的道德素質,提高村民的文化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也獲得了鄉親們和上級主管部門的肯定和贊成。前年,他榮幸地被國家宗教部門評為優秀宗教工作者,并受邀到北京免費旅游參觀。
伏羌莊是普通的,又是獨特的。說它普通是因為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多半個世紀里,它同涇源,乃至全區、全國絕大多數偏僻鄉村一樣,默默地經歷著滄桑變化。它時時落伍于時代潮流,但從沒原地踏步,它以自己的節拍和步調追隨著這變革的時代。說它獨特,是因為它總會在歲月的流動中閃現出獨特的魅力,總是會涌現出具有獨特崇高道德境界的人物。這樣的人會使伏羌人文傳統深層的脈動得以激活,會為村落式文化傳統的承繼創造持久的典范。前文提到的本人的伯父白永太就是這樣一位才華橫溢、潔身自好、清貧高雅的鄉村名士。
工作四載長,辭政繼相行。
艷陽隨我耕,清風送谷香。
鳥語體琴音,明月照書窗。
菜飯補丁衣,頗感身心暢。
這首詩就出自只受過小學教育的伯父白永太之手,其語言、韻律、境界,使我每讀一次都會有許多感慨和嘆服。伯父生于饑荒與戰亂頻仍的1930年,十六歲就參加了解放軍,為國家作出過貢獻;解放后他只在單位工作了四年,就因奸人陷害而失去了工作,回家務農。可他是怎樣一位農民呢?在艱苦、拮據、災害連連的歲月里,他在勞動養家之余,使自己成了一位能讀阿拉伯語《古蘭經》,能參與干爾麥里,能給亡人上墳念經的穆斯林;他在四十歲時開始學習中醫,后來成為村子里唯一一位能為所有村民提供醫療服務的赤腳醫生;他還時時不忘學習與創作,一生寫了近百首格律詩;他也喜好對句,把單調的中藥名聯成對子,使之趣味迭生;他更喜愛書法,把自己的詩句小心翼翼地用小楷一一寫出,還把穆罕默德先知的“辭世遺訓”非常工整地用正楷寫在白布上,又裱了木框,掛在廳堂正中的墻上;誰又能想到,他還是一位深諳音律之人,會用簡陋的琴彈出動人的旋律;他更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終生都喜愛侍弄花草;更為難得的是伯父不辭辛苦,耗費許多時間和精力編輯出了一本家譜,使族人知道自己的根在甘肅甘谷縣,即以前的伏羌縣。
因為這些,同時,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本人一直以為,伯父是伏羌莊里難得的一位素潔、高雅、多才的穆斯林。他在世時被眾鄉親所推崇和敬重;他去世了,留給后人的依然是完美、高潔、俊逸的姿影。伯父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富有生命意識和人生洞見的詩人。因為在他病重而走向生命終點的日子里,他雖然知道自己大限將近,但他的詩才與氣度并沒有隨病魔的肆虐而逝去。他的詩思仍然華麗,才思依然敏捷,只是于華麗中添加了些許無奈與悲壯。他仍然以詩人的情懷抒發自己的感喟,并且是借花抒懷,情如滴淚。請看伯父辭世前的最后一首詩:
春來花開花相依,秋去花落我惋惜。
如今我去花依在,櫻花盛開送我歸。
作為伏羌莊清貧的才子、黃花川道德的楷模,伯父在繁花似錦的季節走完了自己瑰奇的生命之路。他一生清貧但境界高遠,地位卑微但人格偉岸!我祈愿,我們都有能力和福分在生命之路的盡頭,在對鮮花的贊美中合上自己的生命之書。我覺得,這樣的境界與神態是正道之人提前得到的來自于天國的祝福!這樣的品格與修養是伏羌莊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象征。因為他,伏羌莊又一次被從塵封的歷史中推向前臺,所以,紀念歷史就是紀念一種精神、一種文化、一種境界和品位!
伏羌莊作為一個村名,它無疑已經成為歷史;但是,作為一種文化事實和精神載體,它依然是鮮活和實在的。正是這種文化與精神使這塊地方平靜而又靈動,自然而又深沉。這種文化特質使這里的社會風氣從不浮躁、從不張揚、從不極端,年輕人好學上進,壯年人智慧成熟,老年人清雅脫俗。不論別人承認與否,本人以為,不管是現在整個村莊的平靜與自然,還是靈動與深沉,都與其“伏羌莊”的名稱和歷史有著內在的聯系,是其歷史的莊重賦予了當代伏羌莊人特有的人格內涵。擁有如此內涵的人是自律的、自足的,擁有如此內涵的村莊也必然是恬靜的、和諧的。
二十一世紀初,在蘭州學習的三年中,我曾多次向認識的甘谷人打聽那里還有沒有回民。我的確非常想去走訪一遍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而又十分陌生的地方,可得到的回答是:甘谷沒有回民,很久以前沒有離開的回民在隨后的歲月里也因各種歷史原因已不是回民了。無法去探訪祖先曾生活過的地方,因為那里已經找不到線索,這可能是我心中永遠的痛了。我只有在心中將伏羌這一名字深深鐫刻,久久珍藏!
我此生會時時謹記:有一個村莊叫伏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