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個彎是村莊 （組章）

山西 李 需

一個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口

一個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口。木然的表情，讓人無法窺透，深遠日子里的一點波瀾。

門前的那棵老皂角樹，還是那年她情竇初開的樣子嗎？樹杈間，一只花喜鵲仍在喜滋滋地報告著它無所不知的喜訊。

一個女人的宿命，就從此時開始，也將會在此處結束。

那個春天，麥苗泛青，山花爛漫。一度的良宵美景，屬于她，也屬于他。

而就在她三十歲那年冬天，隨著一次開山炸石的炮響。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永遠停駐在她一個人內心的深處。

峰回路轉，春秋橫渡。

門前的山，還是那座山，盛開著鳥鳴和花朵。

門后的溪，還是那條溪，掩隱著蛙鼓和淺唱。

那個她貼心貼肺的喊山漢子喲，還在喊，卻聲音嘶啞、空茫……

一切的一切，都像夢。她做了一輩子還沒做完的夢。

一個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口。她是在堅守，還是在等待屬于自己那最后、也最徹底的一場大雪？

童年的河沿

大水湯湯，濁浪排空。黃昏，我父親舉一把撈頭，在河沿撈柴禾。

他，依舊只穿一條粗棉布大褲衩，神情曠遠。

蹲下，起來；起來，蹲下。

河水，在河道里轟響。

而河沿往里，是一大片一大片已結滿豆莢的豆苗，碧綠泛翠。那深處，有魯迅筆下的土撥鼠在叫，有螞蚱和蟋蟀的淺唱，有我童年的夢在飛翔。

此時，夕陽渾圓且土紅，像誰放飛在天上的一只紅氣球。而還在專注撈柴禾的我父親，正好被包裹入那圓圓的紅暈里。

父親，很小很小，像一只螞蟻。

動一下，再動一下。

爾后，一切便漸漸沒入平靜。

再爾后，紅氣球破了。西山層林盡染，歸鴉隱形。

我父親突然又高大起來。

夏風輕拂，河水上漲。

我遙遠的童年，被一根長長的馬藺草絆倒，沉醉，悠悠入夢……

雁過留聲

一種道，只把鄉間溫暖。低處的生命，陽光一樣超脫，覆蓋了所有的欲望和私念。

秋天的天空，一年又一年，留下幾多雁鳴聲聲。

九世輪回的鄉民，用善良和清風，托舉著芬芳的名節。

深巷。曲橋。貧窮深處，始終都豎著那琥珀一樣的富有。名聲，高過紅塵所擁有的一切。

田間。農事。苦難九天，而心底的那束高潔的蓮，即使把傷痛拍遍，也不能失落最珍貴的品性。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

聲音，只存于遼闊；名聲，卻掩隱于心間。

活，就要坦坦蕩蕩，清清爽爽。即使煙消云散，夢一般沉寂于泥土，也要留得青山做柴燒！

天道酬勤

過坡地、鳴禽和牛欄。

過五谷的馨香。我信奉了一種生命的徹悟。

一滴圣水，在陽光照耀的村莊，熠熠閃爍。

是天道，闡釋了生活的幸福？

還是卑微的思想，用星光，喧響了殷實和富有的韻律？

時間的沙漏，喚醒黎明；

歸巢的鴉翼，扇落黃昏的落日。

緘默的葡萄，舉步維艱。而，泥土之下有黃金！

我鄉民恒久的信仰里，左手抱著苦難，右手抱著顫栗的抗爭。

天有道，酬于勤。

地有道，融于情。

過的只是慢慢融化的時間，春夏秋冬。

而引領村寨瑟縮的靈魂的經幡，卻要讓我們用一生的努力，去換取溫暖的笑意

——那夢幻中的天堂！

一個人走在嶺坡上

一個人走在嶺坡上。他頭上扎的白毛巾，一閃一閃。

路是小路，羊腸一樣扭曲；人是小人，一棵草一樣卑微。夕陽，是偌大的背景。

生長鳥鳴和花開的嶺坡。背陰。向陽。

盛綻五谷和雜草樹木的嶺坡。下雨打滑。天晴一派錦繡。

也刮毛卷風、飛沙走石的嶺坡。河道在下。村莊在上。

一個人，用自己的一生走在嶺坡。他是啞巴，一輩子都把要說的話埋在心底。

辛酸，埋頭爬坡；喜悅，仰頭看天。

他，也曾娶妻。無子。

他，也壯實如山。被時光一點一點磨損。

他，也心靈手巧。會剪紙山雀、蝴蝶一樣好看的窗花。

他，活著，影子在嶺坡；他，死了，靈魂在嶺坡。

哦，我悠悠顫顫的嶺坡；

哦，我巍巍聳聳的嶺坡。

沉默闃寂，從晨到昏、春到秋都不說一句話的嶺坡。

至今，夢里依稀的啞巴叔，還依舊在嶺坡爬上爬下,從未停歇！

叔叔赤裸著在果園挖地

叔叔赤裸的脊梁，一晃一晃。

黑黑的膚色，比這個冬天所有的黑都更黑。

我看到，一絲暖暖的體溫，穿透他的肩胛骨。正好，與一滴陽光，冰冷的陽光重疊，亮晶晶地透明著。

正在專注挖地的我叔叔，像是感到一丁點惱人的癢。

他停止了一秒鐘。聳聳肩。然后，又繼續挖掘。

叔叔挖地的動作嫻熟、純粹。但在這樣一個冬天，卻顯得有點蒼茫、曠遠。

而這似乎并不影響到什么。

果園需要土質疏松、舒坦；果樹的根須需要在土地吸足養份和水。

來年秋天，碩壯的枝頭，終會掛滿叔叔這個農民的夢幻和期望！

風敲門環的聲音

首先，是北風呼號著穿過村莊的巷道。接著，是片刻的夜的寂靜。

是誰敲我家門環的聲音。

一下，兩下。寂靜。又一下，兩下。

那清脆，抑或甜美；那虛幻，抑或真實。

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

敲碎我難眠的夢境。

真的，在北方長長的冬夜，我是多么希望，一位過去熟識或素未謀面的遠方的朋友，突然敲響我家門環，不期與我重逢！

但那夜夜輕叩的清音，接著之后，總會又被一陣北風的呼號覆蓋。永遠地覆蓋。

然后，是雪花彌漫了我永遠的村莊。接著，是一聲聲無奈的拍打，拍打。

我家門環一次又一次的脆響，還在以往的那些日子里，清清妙妙地回環著。

而夢已迢迢，心已遙遙！

風敲門環的聲音，

在我永遠的村莊，仍在堅守。一下，兩下；又一下，兩下……

寂美或者凄美

閃電，劃破寂靜的河道；雷鳴，炸裂古老的村莊。

脫韁的河流，像一頭怪獸，兵燹一樣進逼。

天色已晚，天地間，大水蒼茫。

尖叫，呼喊；悲泣，抗爭……在撤退，撤退。

而村子里一個叫王午的老漢，卻把自己反鎖在他一生也沒離開過的土窯洞。

他要用自己小小的身軀，堅守，這美麗的家園！

陽光普照，十三里坪那座小小的墳塋，依然巍峨，像一個傳說，像一段時光的記憶。

那年，王午老漢在和河流一起走失后，我的鄉民沿河找尋了三百余里，卻只找回他生前穿過的一件黑色粗布上衣。

兒子說：父親沒了，他的靈魂，一定還會回來！

于是，兒子就在父親生前的土地，為他建了一處衣冠冢。

日子，是鑲著一顆顆珍珠的項鏈。王午老漢也許只是其中的一顆。但至今，還依舊擱置在歲月深處。

寂美，或者凄美著!

山 脈

時光靜止。波濤靜止。遠古的圖騰，凌空欲翔。

星月疏淡。平原昂起挺拔的頭顱。一匹土褐色的駿馬，在北方的朔風里，鬃毛獵獵。

遠處，是誰在喊？聲音蒼茫而渾厚。

山村，炊煙橫斜，太陽永恒。

莊稼成熟了一茬又一茬。夢破滅了又復蘇；復蘇了又破滅。

轆轤、女人和井。一種至善至美的造型：古樸，典雅。

山坡，有悠悠的牧笛在吹。吹遠了歲月和風。

哦，山脈其實也是一種高處的流淌，蘊含著一個民族永久的信仰和風骨。

那綿延的起伏，起伏的綿延。雄渾逶迤，而又鎮定自若。

山脈，是用神的旨意雕鐫的一種大氣磅礴的定格:

傲然天地。

不卑不亢！

大道通天

大道通天。

從我祖先，祖先的祖先的祖先開始，這樣的夢想，便被擱置在眾生高處的高處，成為遙不可及、遙遙無期的天堂。

讓日子，從一場大風開始，從最初的那一季莊稼的成熟開始，在村莊和瓦檐間，延續我的鄉民至愛至純的歸期。

哦，那古老的匍匐，疊壘著嶺丘和白骨的深度的匍匐，演繹著演義，砥礪著砥礪。

掏空了我的先祖，還有我的父輩體內的鹽、骨植和血。

哦，那拼爭的痛苦，掩隱著長嘯和低咽，在歲月的煙云里，化成了煙云。

用扭曲、變形，生死和繁衍，催生了一條河流的澎湃和激蕩，也被一條河流無情地掩埋和吞噬。

哦，讓靈魂高于生命，在祈求和膜拜里，把掩埋和生存同時高高地擎起。

擎如一片天，一片地！

大道通天。

這是用悠久的詩歌、野性的篝火點燃的信仰。

這是用農歷和教化、天文和地理囊括的理想和追求。

這是用演算和數學、卜卦和命運禁錮的至高至上的民生和權利。

這是佛學禮儀，和大地之上樹立的一座座刻古銘今的石碑，總總林林的石碑。

這是丑和美、善和惡、化和度，在道和道之上的奔赴，退卻；退卻，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