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君
“工傷拒賠”甚于“惡意欠薪”
李大君
欠薪問題一直是中國勞工權益問題的老大難,以至于今年惡意欠薪罪被列入刑法,以期達到震懾不良資本的作用。盡管與同時期“醉駕入刑”的熱鬧非凡相比,“惡意欠薪罪”遲遲沒能落實,欠薪事件照樣不絕如縷,但一個被拖欠工資的工人至少還有一副健康的身板去維權,而對于一個遭受工傷拒賠、身體殘缺的人來說,他維權的路又是怎樣的艱難?
依照《安全生產法》和《工傷保險條例》的相關規定,因安全生產事故所造成的工傷,用人單位應在第一時間通知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調查事故現場,并在一個月內為工傷員工申報工傷。如果用人單位沒有在一個月內為員工申報工傷會承擔什么樣的懲罰?《工傷保險條例》并沒有做出規定。法律只是規定了:“如果用人單位沒有提出工傷認定的申請,受害人本人或者是其直系親屬在事故發生當日或者自受傷之日起一年內向勞動社會保障部門提出工傷認定申請。”然而,如果本人提出工傷認定申請,首先需要提供勞動關系證明材料,大部分沒有簽訂勞動合同的農民工甚至要經過漫長的仲裁和訴訟來證明與單位存在勞動關系。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維權道路,北京市人大代表、北京市農民工法律援助工作站主任佟麗華律師表示,“要走完一個完整的工傷維權程序,總共需要3年又9個月,如果有延長,會到6年又7個月。”別說是一個身體已經受到傷害的人,換了一個健康的人,又有幾個能耗得起?
兩年前,因工傷僅存左手的劉漢黃手刃了一直拖欠工傷賠償的臺資老板,那時候社會上曾掀起過對工傷維權問題的討論,直至今年1月1日,新修訂的《工傷保險條例》正式頒布實施。修改后的《工傷保險條例》第四十一款增加了“工傷保險基金先行支付”的條款,即當用人單位不支付工傷賠償時,由社保基金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然后由社保經辦機構追償。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確保工傷受害者拿到工傷待遇。但是,如果用人單位拒絕為職工申報工傷,拒付工傷賠償該怎么辦?這個法律文本最大的軟肋就是沒有明確對用人單位拒絕履行工傷保險義務的懲罰。而與此相關的法律只有2004年實行的《勞動監察條例》,根據該條例的規定,5萬元已經是勞動監察部門開出的最高的罰單,并無其他有力的強制措施。按照傷殘等級最輕的十級來算的話,北京的十級因工傷殘賠償最低都已經有5萬元了,而嚴重一些的工傷賠償金額更大,如此低的違法成本如何保障工人的工傷賠償?
左手中指被切斷的安徽籍工人張德棟最終選擇了4000塊錢了事,其中包括他的二次手術費。而依據《工傷保險條例》的傷殘賠償來算,連同二次手術醫療費、停工留薪期工資、十級工傷待遇賠償,他可以拿到六萬元。
張德棟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當一位叫好友善的工友挺身而出幫他找老板討說法的時候,他竟然嚇得話都不敢說幾句。他所在的江蘇建工集團是分文不想出的,而是把工傷賠償的責任轉嫁給了他的包工頭,包工頭為了維持與江蘇建工集團的利益鏈條,承擔了賠償責任。包工頭自己是不想多出錢的,一開始只答應給2700元的二次手術費,后來張德棟的兒子、侄子都來到工地討要工傷賠償,賠償數額才上升到4000元。
與年底或工程完工后,包工頭為討薪而與公司撕破臉皮不同,工傷事故發生后,包工頭的工程都還沒有結束,他需要維持與建筑公司的關系。建筑公司自然會把本應履行工傷賠償的責任轉嫁給包工頭,即便一開始由公司出錢,最終還是會從包工頭的工程款中扣除。包工頭自然承擔起了工傷工人的賠償責任,幾百上千的小傷包工頭自然也是不會愿意出的,而是由工人自己負擔,或者結錢時從工人工錢中扣除。出了大一些的事故,包工頭也是施行拖延戰術甚至以不支付生活費的方式逼著工人接受他的條件。這個時候,所謂的什么老鄉關系、親情等等,在資本和利益面前已經嚴重扭曲異化,人已經失去了起碼的德行和人性,有如比張德棟小十多歲的包工頭這樣對他說:“破機器還能賣幾個錢,你殘廢了老子還得賠你錢。”
所以,包工頭與工人簽訂的私人協議中,類似“工人發生工傷事故由工人自己負責”,甚至“公司罰款和醫藥費由工人承擔”的條款就不足為奇了。
2011年6月至7月,海淀區溫泉鎮某工地發生了數起工傷事故,他們的命運怎樣?
徐成貴,四川德陽人,木工,右手無名指被機器絞斷。由于他本人生性暴烈,包工頭答應為他申報工傷,但遲遲未見行動。最后,他不得不選擇自己申報工傷。
吳國順,四川綿陽人,木工,左手手臂前端被機器劃傷了4根神經。當時是包工頭送他去的醫院。但是,傷并未痊愈,包工頭就讓他出院了。出院后,包工頭跟他說,醫藥費吳國順本人要出3成,而且也沒有工傷賠償以及工傷期間的停工留薪期工資等。出了工傷,還要自己出醫藥費。
胡結根,安徽無為人,木工,干活時右腳小腿處的肌肉被機器刮傷。他和帶班是親戚,他認為,如果他要求工傷賠償,就會影響他親戚的年終分紅。他講仁義,說帶班是親戚,多少總會給些賠償的,主動提出來反倒自己落個不是。但一個月過去了,他這位親戚帶班關于賠償的事只字未提。
一個因害怕包工頭報復,連姓名都不敢告知我們的東北籍木工,左腳骨折,出院后靠雙拐和輪椅活動,妻子還得全天陪護。我們去采訪他時,他跟我們撒謊說是自己騎車摔傷的,不敢說是工傷。

郭建華,陜西西安人,木工。7月3日工作時因為系保險帶的鋼管斷了,使得郭師傅從一樓摔到地下二層(十幾米高),當場昏迷,送到溫泉老年醫院后,診斷為腰椎骨折,已經進行了手術,包工頭付了醫藥費,但是也沒有申報工傷,原本在工地做小工的妻子在照顧他,現在兩個人都沒有收入了。擔心自己提出進一步維權要求會導致包工頭斷了他們的醫藥費與生活費,所以郭建華遲遲未提要求。
還有幾名工友,因擔心說出來會遭到報復,避免與我們接觸。
人殘了,公司推脫給包工頭,而對于包工頭來說,你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包工頭對于這樣的麻煩只能是施舍給幾個錢,打發回家。工人討薪,包工頭會盡量為工人解決欠薪的問題,甚至一時從公司拿不到錢而自己個人墊付,因為他需要有誠信,工人才會繼續跟他干活,成為他賺錢的工具。而對于一個個遭受工傷、肢體殘疾的人,既然已經沒有價值了,還要你作甚?
王元柱,湖北人,木工包工頭。他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仁義”包工頭。他班組一名云南籍工人張麻都大拇指被切割掉,他去到公司為工人維權,公司要求他來支付工人的所有賠償。他堅持認為,依照法律,應該是公司為工人承擔工傷賠償。依照傷殘等級標準,工人應是九級傷殘,公司至少需要賠付7萬塊錢。但公司只打算出4000元,最后王元柱為工人爭取到了1.6萬元。而在工程結算時,公司卻堅持這筆錢要從王元柱的工程款中扣除,而且這筆扣款超過了當時的公司賠付,王元柱為此損失了四萬塊錢。
除此之外,一位安徽籍的韓姓工人,因安全事故造成身體功能障礙,而用人單位沒有注冊,老板也拒絕賠付,他先后找過公安局、勞動局、工會,竟然都說不歸自己管。工會的一位辦事員還指責工人說:“誰叫你不去正規單位打工!”
在發生欠薪時,看到工人向包工頭討要工錢,有時會抱有同情的態度說:“包工頭是包工制度的替罪羊,他只是包工制度下勞資矛盾的集中表現而已”。而當經歷了一起起工傷維權案件后,我們會進一步看到,在這種包工制度下,任人宰割的只是最底層的工人,除此之外沒有羔羊,有的只是豺狼虎豹、披著羊皮的狼和因為底層生態惡化而變種的“狼性羊”。
第一,企業擔心的不是勞動部門的監察,因為最多罰款也就只有5萬元。但企業擔心的是違反《安全生產法》而被勒令停工整改。以往,勞動部門與安監部門有關傷亡事故沒有信息共享,建議兩部門之間加強溝通和信息共享,加大對企業生產和勞動保障的監察力度。這一點操作起來非常簡單,很多時候,勞動工傷部門在做工傷申請表整理時,會把同一個用人單位的工傷申請表放入同一個檔案,這樣我們只要發現哪家單位工傷事故多,就可以要求安監部門和工會組織介入調查。
第二,新修訂的《工傷保險條例》第四十一條已經明確規定”若單位不支付工傷賠償,可由工傷保險基金先行支付,待由社會保險經辦機構追討”,但一直沒有落實。于今年7月份試點安全生產責任險、9月1日正式實施的《北京市安全生產條例》也明確規定:“職工沒有工傷保險也可以享受工傷保險待遇。”希望相關政府部門真正將法律落到實處。
第三,在工傷認定上實行“舉證倒置”。缺乏勞動合同成為工人工傷維權的巨大障礙,當我們行政部門尚無法有效督促用人單位簽訂勞動合同時,我們的工傷認定部門,就要堅持按照工傷舉證倒置的程序,只要用人單位拿不出工人非在本單位遭受工傷的證據,就采信工人工傷的事實,先行給予認定工傷,縮短工傷認定期限。
第四,加強對工人工傷相關法律法規的宣傳,加大對用人單位隱瞞工傷事故和不主動為工人申報工傷的處罰力度。對不為工人申報工傷、惡意拖欠工傷賠償的單位和個人處以刑事處罰。從“惡意欠薪入刑”的法條來看,惡意不為工人申報工傷、惡意拖欠工傷賠償既存在主觀上的惡意,又存在“欠錢”的事實,當然可以入刑。而在實際操作中,對工傷惡意欠薪的認定比普通惡意欠薪的認定更加簡單。
第五,從長遠來看,取消包工制度、簽訂勞動合同、提高工人的法律維權意識和加強工會組織建設才是避免工傷維權艱難的關鍵。
當工傷工友選擇法律途徑來維權時,至少表明一點,他對我們的法律和職能部門還心存希望,如果我們的職能部門和法律無法在現實操作中給予工傷工人以支持時,可以想象中國每年70多萬新發工傷患者會采取怎樣的方式來維權?誰敢保證下一個劉漢黃不會出現呢?工傷拒賠惡于“惡意欠薪”,我們千萬別讓千千萬萬的工傷工人既傷了身體又傷了心。
欄目主持:胡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