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側的幸福

●門振成

落日西沉，蒼茫草原的盡頭，隱約現出一縷炊煙……

多情的夕陽似乎還在留戀著這塊綠色的土地。晚霞鋪在了一條通往塞罕壩上的土路上，這條土路的盡頭，就在落日的下方的這條土路上有一輛緩緩行駛的吉普車，車上坐著我的家人和我。

眼下，我早已為這空曠而宏偉的草原著迷。我們所看到的景色，自然美好無限，我將車窗搖下，想呼吸一下外面新鮮的空氣，和這美麗的草原產生些許共鳴……

“闊兒，不要把車窗搖下，免得著涼，晚上咳嗽，聽話啊！快關上！”

我美好的思緒被人打斷了，是姥姥。

“知道了知道了！煩死了！”我有些惱怒，很不情愿的把車窗搖上，邊搖邊回念姥姥的各種不是……

在我記憶中的親人里，最不喜歡的就是姥姥了。她很煩人，有時嘮嘮叨叨個沒完，而且總提一些很沒趣的事，講一些老掉牙的故事，還時常跟我母親議論東家長，西家短的……總而言之，我對她印象不怎么好。現在，她不合時宜的提醒使我更加厭煩。

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山，天上不知何時盤旋許多喜鵲。不久，數量越來越多，司機猛的一沖，竟沖散了這些鳥兒。可奇怪的是，又有許多的喜鵲飛到車的旁邊，它們成群結隊，時起時落地追逐著汽車，似乎汽車有吸引他們的地方，有大膽的，竟落到汽車前頂上。為了如期抵達壩上，司機猛一踩油門，沖了出去。不過至今雖然已過了五年，我的耳邊還清晰地縈繞著姥姥的小聲嘀咕：“這喜鵲追車，究竟是福是禍呢……”

夜色降臨了大地，我們也到了壩上。月色搖曳下的草原顯得分外美麗，我們順利找到了賓館，僅僅休息了一小會兒，大家就忍不住去吃野味了！

我剛一坐下，姥姥的話又來了，“闊兒啊，你坐中間吧，外邊容易被人販子抓去哩！”姥姥說道。

我終于忍不住了，朝姥姥喊“為什么不讓我坐外邊？你快煩死我了！”我的言語讓姥姥滿臉通紅。

“闊，說什么呢！有這么跟姥姥說話的嗎？”媽媽著急地喊我。

父親也說：“是啊，聽姥姥的話，乖一點啊！”

我也只能氣沖沖地坐到姥姥左側。

現在，我也換座位了，耳朵也可以暫時清凈下來了。老板拿著一鍋羊肉串走過來說：“來嘍！香噴噴的羊肉串喲！我們壩上人杰地靈，這里的牛羊……”老板還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連串玻璃迸碎的聲音，還夾著金屬的撞擊聲。

是一個要匆匆回家的路人，因為走得太急，顧不上看腳下的路，不小心踢爆了擺在我們桌前的一排啤酒瓶子。

“我……我的眼睛。”

是姥姥！姥姥出事了！我看見她的眼睛溢出一些白色的液體，還有血順著臉頰不住的流下來……

我們忙了整整一個晚上，姥姥迅速的被送往附近最近的衛生所，她的眼睛被啤酒瓶的碎玻璃片劃傷，而且玻璃渣尚存留在眼睛里。母親悲傷得近乎癲狂，父親急得滿頭大汗，爺爺因為太急不小心磕破了鼻子而鮮血直流。而我呢？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忙這忙那，但由于此處的醫療條件有限，我們必須連夜下壩，把姥姥送往大醫院中，我至今還記得，在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在盤旋陡峭的山路中，一輛吉普疾駛前行，但因山路太陡，又不得不放慢速度，而姥姥這邊又需要緊急治療，大家越是著急越是沒辦法。在車里，姥姥更是痛苦難耐，她受傷的右眼包著紗布，我可以看見紗布上淡淡的血痕。我經不住顛簸，竟然開始嘔吐，車里的人頓時慌了。在最關鍵的時刻，我聽到姥姥說：

“我這邊……沒啥事，你們看看闊兒都吐成那個樣子了，快把車速放慢點。”然后，她又強打著笑容跟我說：“闊兒，舒服點了 嗎？”

我被姥姥的話驚醒，如果當初我沒有聽姥 姥的話而一意孤行，那么受傷的人就是我啊！ 我真的想不明白，我那么討厭姥姥，而她卻在 最關鍵的時刻竟然總是不想她自己而是想著 我，想著她的小外孫。這是為什么？我聽到媽 媽邊哭邊說：“媽她從小到大從來沒出去旅游 過，如今……如今日子好起來了，這……這是 她第一次出來玩啊！誰知道……”媽媽的話說 不下去了，我聽見姥姥安慰媽媽說：“英子不 怕……沒啥大不了的，媽……媽沒有這個福 氣……”姥姥哭了，車里的人也哭了，我的眼 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姥姥的話語更讓我揪 心。不！我不是討厭我姥姥嗎？討厭又為什么 要流淚？然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的眼 前朦朧看到了我小的時候姥姥抱我的樣子，想 起了姥姥給我縫衣服，做被子的樣子……

噢……我明白了。

夕陽西下，美麗的大草原的盡頭現出一縷 炊煙……

在落日的下方，有一個小黑點，這個黑點 越來越大，那是一輛吉普車，車上坐的是我的 家人和我。這是一個月以后，待我們把一切事 情解決完的歸途。車里面歡聲笑語打成一片， 姥姥的眼睛最終落下了疤痕，不過她本人似乎 并不在意這些。她似乎很滿足。車上的四道窗 戶全部被搖下。大家任清新的晚風吹打著臉 頰。我躺在姥姥的腿上給她講故事。把她逗得 哈哈大笑，家里的人唱起了歌。我坐起來眺望 窗外。滋潤了萬物的草原似乎在向我講述著生 命的真諦，草原啊草原，此次前來，你不僅讓 我看到了你的美麗，更是讓我明白，當一個人 的心靈充滿了忍耐與理解，這顆心就會變得像 你一樣，浩瀚得足以包容一切。這是一顆心， 一顆充滿了愛的心。而擁有這顆心的人，就是 我的姥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