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悄時光(組詩)

■李繼宗

風滿樓

這是我命里自救的時刻——

塵埃被放大數十次還是塵埃

我被縮小數十次也不會自行消失

就這樣慢慢地悲涼著，把驀然從眼前飄過的

一片落葉，當作積重難返的往昔

把市井里的喧嚷聲，全當作說我的聲音

沒必要再追問風云來自何方了

那時候，風已經吹落了城樓紅墻上舊有的泥土

旋轉中，世界多出的這個風暴中心

“祈禱里，隱含著無聲的贊美”

靜悄時光

白云在草地上來過

花樹快要開完了，我坐望的南山湖水

今天，仍然是認識我的

今天，我將把一封信寄往遠方

詞不達意處，請你用你的紅塵一笑填補

我反復說明的過去

就是那樣的

短暫，淡漠，夠你看完后看山看水

和更遠處的我一樣，孤坐下來

家 書

在這些我沒有寫完歡喜的家書里

你接著寫春華秋實，門前的小白楊

和冒冒失失上岸的河邊浪花

周圍的水聲給你一個舉手可得的時空

那些標記了自己是蜻蜓水鳥的過客

那些重復過死而后已事跡的亭榭樓臺

你就放下不寫了

千里之外，萬里之遙，你看不見的

摸不著的，也放一邊去

你就寫我至今也沒有寫完的場院之愛吧

在我告別，或者離開你的時候

葬花詞

生命里你是我的葬花詞，微涼的首句不說了

像一陣緩慢的山雨

落向一片清淡的梨樹，第二句到

第一百句也不說了

從最溫厚的一筆，說到陡然加重的一筆

中間有幾十年我們生活過的綠枝

在眾生里長高，又柔韌地枯萎下去

我們暫且不問天的盡頭吧，此時

黃昏里的云朵又回來了

在書房和陽臺的玻璃窗前，堆著砌著

你喜歡的白我理解的紅

望過去

依次向你們問好：草地上的長椅

濕熱的午后，小路

風吹彎的云朵……

愿此刻被深情折磨的你才屬于我

愿風吹，再吹

和一再吹拂的病樹枝頭才屬于我，愿愛

讓我在愛過之后平靜下來

所能做到的

就是和同樣平靜下來的你們一起疼

閑 人

不用往地上掉一根針來測知你我之間的安靜

不用掉落松樹上的一枚松籽

和抬頭望此時夜空中的月亮

你在我身邊，晚風有一個你的輪廓

夜色有一片抱緊你的背影，都不說話時

我手剪一頁路燈的光暈給你的眼睛

池水更清了，我們暫時在公園的長椅上

把一天過成兩天，把一生過成一世

之后，暫不回家，之后

不去驚動一個世界

那里的四季是日歷上的四季

那里的結婚照，是相框中的結婚照

梅花落

天下無大事，江山的另一半與風行水上的時刻

不無關系。牧童的笛聲越過了陌上，風箏越過了天空還能傳得很遠，還能飛得更高

但仍然不提了，忽略完他們

再忽略一衣帶水的鄰邦

再忽略居廟堂之高的鐘縉醫師

再忽略鄉郵和綠苔斑駁的石拱橋

再忽略你，紅衣綠褲的薄命知己

天下無大事，梅花，落在第一次與你見面

和最后一次與你分別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