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 世（組詩）

■殷常青

塵 世（組詩）

■殷常青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變軟，變濕，深陷在角落里的

記憶就跑了出來，像三兩只小螞蟻看見

一根沾著肉末的骨頭，打著隔夜的酸嗝跑出巢穴，

春天的風只有一次，昆蟲們上樹，你我出去走走。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變得更堅硬，那就是時間兇猛——

鐘擺結滿苔蘚，身體里堆滿落葉，這還不夠，

還要在血管里埋下清冷、幽遠的鞭子，由里向外抽，

面朝大海，我也看不到背后的春暖花開——

當一切堅硬的東西還在繼續堅硬，像鐵杵磨成針

這樣持久的硬，像水滴石穿這樣堅持的堅，

我在這里停下腳步來，想起扎進我體內的那枚釘子，

想起釘子上向我示威，逼迫我柔軟的銹——

我一生的時光呵——不可能就這么永遠堅硬，

如果還想與這生活真正相愛，與這世界真正融在一起。

一個人的村莊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一個人的村莊和一個人的

內心有什么區別，屬于你的就應是單獨的

風聲和風的所有細節，像我某年的心境，

要么你能一下子離開，要么就和它好好相愛——

活著就要忍受，忍受鐘鳴的驚痛，也要忍受

垃圾的氣味。在一個人的村莊，我安靜地，

整個地，只帶著身體，

像一個人可能的那樣，

經過緩慢的流水，

安慰也不要，晚餐也不要。

這也是好時光!

在一個人的村莊，我看一看

天空的孩子，聽一聽一行挨一行的啼叫，

我寫詩，我把床單鋪在廣闊的田野上，

把時光塵埃里所剩無幾的一粒金子放在上面，

讓它曬曬太陽。

在一個人的村莊，我拼命忘掉

我們之外的事情，

在一個人的村莊，風吹過黑夜，

吹不進我的內心。

一個人的夜晚

一個人的夜晚，只是一個人，

只是一顆孤單，隱喻的種子，

在廣大，空曠的世界，尋找語言的呼吸——

只是一個人的秘密，夜色彌漫，

一個人的夜晚，只是一個人

咬住嘴唇，疲倦并無暇自身的無助——

一個人的夜晚，一壺酒總喝不完，

懷念的事情，老掉了牙，

一個人猶豫，躲避，自我問候——

一個人的夜晚，只是一個人

在受苦，他此刻莊嚴，憂傷，無能為力。

夜色無邊

不僅僅是黑，不僅僅是爛桃一樣的月亮，

搖晃正逐漸隱身的樹葉，還有風，

漫無目的，不安的，無助也無用的風——

執迷地叫著，笨拙地與樹木擁著，

一溜煙地來，一溜煙地去，

一會兒也不老實，像集體的夢游者——

不僅僅是風，不僅僅是趴在地上的月亮，

照過的鏡子，還有上百盞燈，

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寂靜漫過，萬物安詳，夜色無邊——

如果此刻喜歡的人沒有來到身邊，

詩人是不是就可以開始喝酒寫詩了

有一些夜晚我需要想念

除了讀書、家務和教育年幼的孩子，

除了用工作換取一家人的溫飽，

有一些夜晚我還需要想念，

需要莫名的心跳，需要心跳

在紙上喘息。除了泡吧，尋歡

除了喝酒、嘔吐和睡眠，

有一些夜晚，我就是一個孤獨的人，

冷風過處，我還需要想念，

需要浪漫地想來想去，

需要一閃一閃地像磨著一把快刀，

一閃一閃地刺傷私密的幸福。

除了黑暗、陰影和偷窺，

除了避開一些預謀的罪惡，

我還需要漫長的想念，像精神的自慰，

心靈的偷情，在一些夜晚，

我需要月光與夢的書頁，霧里看花，

我需要陳舊的溫暖，那是敬畏和珍重，

那是我少年時代的一場音樂會，

有一些夜晚我需要重新聆聽和懷想。

（選自《清明》201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