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風聲的燈籠去看雪（組 詩）

陳德根

提著風聲的燈籠去看雪（組 詩）

陳德根

提著風聲的燈籠去看雪

風聲擦亮窗戶和時序的時候

天一下子就黑了，母親看著這些開成六瓣的雪花

就像看著她在浙江打工的，小眼睛的女兒

小眼睛的女兒，她的笑容隨風飄得那么高，那么遠

小眼睛的女兒，她的身體瘦小，像母親在電視上看到的雪地里的西湖

風聲變輕，輕到虛無的時候

村莊一下子就亮了，空曠的雪地像一個孤獨的人

母親提著風聲的燈籠去看雪，就像看著小眼睛的女兒

看著她穿著春衫，坐在水邊

帶一片雪花回家

一片雪花落在火車站

我多么愛她，我愛她一碰就會融化的臉

我一定要帶一片雪花回家

我多么愛她，我愛她一笑就直不起腰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她給我前世的雨滴

她給我去年冬天高照的艷陽

她指著天空讓我看，棉花一樣白的雪

以及陽光普照下，使人安心的家園

雪在對岸

當我們都老了，就住在江邊看雪

大地上有春天晃蕩的漣漪，還有梅花俊俏的紅顏

我和一場又一場雪留在對岸

每天看你從瘦瘦的帆影里走出來

數不清的雪花眉飛色舞，在我們的身后

開滿了櫓聲幽深的小徑

植物的側影

我把小半生，交給春天

這個時候，我一個人在野外

熟識的植物，它們像慌張的水禽

翅膀和哀鳴所及之處，草木已經腐朽

它們在我孤零零的側影里

躲避雷聲和冬天

活得像一塊石頭

那么多年，我又聾又啞

風吹過秋收過后的稻田

我無處藏身了。父親的眼神

和山路一樣陡峭。我反穿著外衣

等著那個和我一樣裝束的人

把我帶走

溫暖的塵埃

我要用最短的時間愛上你

像兩朵驚慌的火苗。我們只動用形容詞

談論乏味的生活，和明天即將發生的一切

這時候，謊言如同塑料花一樣真實、可信

你向我描繪落日和黃昏

你說，夜幕滑落的瞬間

那些咝咝作響的塵埃

它們有著妖精的臉蛋

和陽光的暖

在黃昏

那把傘不是遮陽的，那些落霞恍若丹青

但是，我可以確定并非妹妹的手筆

妹妹練習撒嬌，手邊的畫筆是正在豐潤的青春

她素來只畫煙囪和河流

我在多年之前就患上不治之癥

一個人住在空落落的村子里

流光和溢彩都是虛擬的，就像我身后的院墻

讓一下一下的鴉啼，叼去一截又一截

坐在夜里

暗下去的遠山像一對殉情的人

微軟的蟲鳴是遺囑。那個來不及坐下來的人

他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下去

只有故鄉仍然水草豐茂

等我多年的妹妹迎面撲過來

她蒼白而纖細的手指里

藏著和夜色一樣舊的快樂

德令哈

那是一條河安靜下來，哈達揚起的地方

我翻越夜色和迢遙的路途，從素雅的色彩

遼遠的聲音里進入德令哈

我把自己安放在德令哈

德令哈把自己放進從鹽粒滲出的水滴里

放進巨大的夜色里。就著烈酒與返照的亮汪汪的月光

我依然可以看到，一束被歲月掩埋的格桑花的模樣

此刻，它扭著柔軟的細腰，照耀著

在落日下趕著羊群回家的小姐姐

照耀著她細膩而斑斕的惆悵

今夜的德令哈，我們一貧如洗

可是，我們仍然深愛著對方。

我們的內心單純如同一頭牦牛

駱駝或馬鹿。我們放下了人世間的糾葛和誘惑

在雪蓮的蕊間失眠的，是我和懷春的小姐姐

因為，她在這八百里浩瀚的戈壁

泄露了溫柔的陰謀和沉甸甸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