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涼的“莊”與“浪”

●田 夫

集山之莊厚與水之浪漫于一體，并且實至名歸的，只能是莊浪了。莊浪，是位于六盤山西麓的一個縣，屬甘肅省平涼市管轄。

夏至時節，隴上杏熟麥黃。我從西安出發，驅車往西北方向行駛，穿越關山由陜入甘后，經過平涼所轄的崆峒、涇川、崇信、華亭，來到莊浪縣。在埋頭吃莊浪的特色酸湯面時，我找到了概括平涼風情的關鍵詞，就是“莊”與“浪”。

平涼的“莊”，在看山，在禮圣。

五千年前，華夏人文始祖軒轅黃帝曾登臨平涼市崆峒山，問道于廣成子。至今，崆峒山上還可刻有石碑“黃帝問道處”。黃帝是在功成業就之后西巡疆界，登崆峒，向隱居在此的廣成子請教治國之道和養生之術的。這在《莊子· 在 宥》篇中有記載，司馬遷在《史記·五帝本紀》中也有記述。值得一提的是，當年黃帝初來崆峒時吃了廣成子的軟釘子，羞愧中下山，“筑特室，席白茅，閑居三月”，再上崆峒，始得廣成子傳道。此后，秦皇、漢武也效法黃帝西登崆峒。司馬遷、王符、杜甫、白居易、趙時春、林則徐、譚嗣同等文人墨客更是留下了大量的詩詞、華章。崆峒武術與少林、武當、峨嵋、昆侖等武術流派馳名華夏。近代以來，左宗棠、林則徐、譚嗣同、馮玉祥、張學良、于右任等紛至沓來，留下了歷史的印跡。尤其是，毛澤東率領的中國工農紅軍經過平涼大地，播撒了革命的火種。如此，平涼的山川，稱得上莊嚴奇勝吧？

說到平涼的山，不能不說那些保存下來的北魏時期的石窟雕刻，它們確證著此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繁華氣象，確證著深藏于此地的人文氣息。世人皆知敦煌石窟、龍門石窟、云岡石窟，實際上，在涇川，保存著中國最早的石窟。據新華社2001年12月發自蘭州的電訊稿，專家在涇河兩岸普查佛教文化遺產時，發現了兩個舍利塔和禪窟、僧房窟、生活窟等五百多個石窟，這些石窟分布范圍長達五十多公里，形成一個罕見的、依河而居的百里石窟長廊。這條長廊涇河北岸部分起自鳳凰溝，向東經南石窟寺至涇明蓋郭太山寺止；南岸部分起自韓家溝，終于王母宮石窟。百里石窟長廊大體可劃分為5個石窟群：王母宮石窟群、南石窟群、羅漢洞石窟群、丈八寺石窟群和太山寺石窟群。我在參觀王母宮石窟、南石窟時既感震撼，又深為驚訝，為的是石窟規模之宏偉，造像之眾多，佛像、菩薩、飛天之栩栩如生，且大多數石窟是在一種原生態的狀態下保護至今。這次發現的五百多個石窟中，有四百多個都是僧房窟、禪窟、僧房窟附設禪窗、倉庫窟，這與敦煌北區的洞窟極為相像，但數量卻超過敦煌近一倍。這說明涇川曾是佛教繁盛之地，禪窟、生活窟的規模居全國之首。這些山間空窟不可小視，它們被視為中國最早的石窟。佛教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后，是先有無造像窟，后有造像窟的——這是涇川百里石窟長廊的重大價值所在。在甘肅，我聽到專家吐出這樣懇切的言辭：“甘肅境內的石窟，可以科學地分為兩大群落：一是敦煌莫高窟為代表的河西窟群，二是以麥積山、涇川百里長廊為代表的隴石窟群。它們作為一個整體，完全可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涇川百里石窟長廊，是應當舉世珍惜的遺產，它等我們已千百年了?！蔽蚁耄芏嗳硕紩臀乙粯?，聞之而動容的。近百年以來，石窟受損，尤其是佛像的頭、手被盜割的情況已不鮮見。即便是在莊浪縣陡峭的云崖寺，我仍然目睹了成行佛像缺失頭手的慘狀，這慘狀似一面鏡子，將人性貪欲之禍害展露無遺。

再來說說平涼的水，平涼的云，平涼的人，它們印證著平涼的“浪”——既是大自然中的美景，更是心底熱烈的追求。

在黃土高原上，水是非常金貴的。自古以來，人們依涇河而居。然而，平涼的水絕不限于涇河，尚有汭河、莊浪河等，還有一座水域面積43.4平方公里的竹林寺水庫。在雨后初晴傍晚，我在竹林寺水庫岸邊徜徉，聽夏蟲歡快地鳴叫，晚霞投射在丹崖峭壁上，碧波、綠樹與丹霞相輝映，其時已完全忘卻了身處黃土高原。史書上對平涼有“山勢環抱，溪水瀠洄，松杉柏檜，翠竹名花，蔚蔚蒼蒼，青蔥掩映，且多仙蹤古跡，無地不爽人心目”這樣曼妙的記述，很能捧起人的情思。莊浪縣所在地名喚水洛城，三個字中兩個帶水、一個沾土，也很令人遐思其過去。看云，則必看崆峒山和云崖寺的云。崆峒山是六盤山最秀美的山峰，飄渺的云彩是這番美景的點睛所在。云崖寺的云則更富神韻與動感，正如《增修華亭縣志》所描畫：“其洞朝夕多云，而云多白”，“洞中出云，洞上盤云，洞前云駐，洞底云擎”。

依山傍水、觀云攬霧的平涼人敦厚而堅韌，樸實中靈氣四溢。莊浪是聞名全國的梯田建設示范縣。為解決山高地陡、水土難留的難題，莊浪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大修梯田，共修梯田94.5萬畝，人均擁有梯田2.5畝，每年增產糧食5197萬公斤，每年可攔蓄徑流4185萬立方米，攔截泥沙433萬噸，打造出水不出田、土不下山、山川秀美的“梯田王國”。據說若把莊浪人修梯田移動的土方堆成1米見方的土墻，足夠繞地球7圈。2009年4月，莊浪梯田被列為全國文物文化保護遺產范疇。讓莊浪的老一輩人想不到的是，如今，以梯田為主的生態休閑游，已經成為莊浪縣新的經濟增長點。在當年的勞動大軍中，有一支由二十多個20歲以下的姑娘組成的鐵姑娘隊特別引人注目。這些鐵姑娘架櫞、打地埂是快手，杵落如擂鼓，她們專向男青年挑戰，趕得男青年喘氣抹汗的空都挪不出來。為了競賽，鐵姑娘隊干脆住在工地上，晚上，架子車倒扣在地，兩人一倒一順睡下，第二天起來接著勞動?？h電影隊把鐵姑娘隊的事跡制成影片在全縣放映，“鐵姑娘隊，真能干，打的埂子直如線”在全縣傳唱，這次去莊浪，我有幸遇到了其中的一位鐵姑娘，現在她已是縣政協副主席，從“鐵姑娘”榮升“鐵主席”了。感慨于莊浪人的干勁，在莊浪梯田紀念館，我寫下了“銘記那一代人的付出與夢想”的留言。

平涼女子的膽氣，我也稍稍見識了一回。在崇信縣，雨中游龍泉寺，當地姑娘和見多識廣、多才多藝的作家一時興起展開對歌賽。作家秦嶺吼起信天游《三十里鋪》：“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四妹子今年一十六；人人說咱們二人天配就，你把奴家閃在半路口……”她們對的是民歌《五更調》：“一更里來一炷香，情哥來到大門上，娘問女兒啥子響，哎呀奴的媽哎呀奴的娘，風吹門栓響叮當。二更里來二炷香，情哥走到姐門上，娘問女兒啥在響，哎呀奴的媽哎呀奴的娘，那是貓兒跳到案板上……”大膽而熱烈的詠唱，令作家們贊賞和服氣。就在對歌的過程中，我忽發奇想：唐代詩人李商隱在這里做了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乘龍快婿，與王氏成為才貌雙全、恩愛非常的佳偶，度過了他人生中的得意時期，寫下《安定城樓》等名篇；那位王氏一定是位美麗而多情的女子吧，不然如何能留住大詩人李商隱的心？

呵，還得補充交代一下，平涼地名的來由與“五胡十六國”時的前秦王苻堅有關——就是那個南侵東晉時豪言“投鞭斷流”的苻堅，史載，公元358年，苻堅在這里厲兵秣馬欲平定前涼，始似平涼之名置郡；而“莊浪”則是羌語音譯，意為野牛出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