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系的中長期發展趨勢與中國的應對(一)
■王逸舟/文
本文主要對國際關系的中長期發展趨勢做出分析,同時探討世界政治中存在的若干重大不確定因素,最后對中國的應對方略提一點看法。
趨勢一:國際制度的網絡化進程強勁有力,越來越密集覆蓋至全球各個角落及領域。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初聯合國誕生以來,國際制度一改過去幾百年間那種可有可無、若隱若現的狀態,其存在變得比較明顯,其功能變得更加有效。尤其是冷戰結束、兩極對抗消失之后的最近20年間,傳統的冷戰思維和集團對抗方式受到廣泛批評,而有助于代表多數國家和地區意愿的各種國際制度和規范逐漸活躍起來[1]。例如,在國際貿易領域,人們見證了世界貿易組織的誕生及其日益明顯的作用,尤其是后多哈回合進程中國家間經貿訴訟判決的沖擊力;在國際軍控領域,有全面禁止核武器試驗公約的出臺,有國際原子能機構之不可忽視的調查取證、咨詢建議角色;在氣候變化與環境保護領域,先有《京都議定書》,后有“哥本哈根進程”的強力推進[2];在海洋國際關系領域,世人見證了被稱作“海洋大憲章”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生效,看到它對新一輪“藍色圈地運動”的制約;在國際政治和人權領域,產生了《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潛移默化地約束著世界多數國家的立法和司法進程;在解決各種地區熱點和局部沖突的集體安全領域,聯合國安理會越來越像是主要世界大國不敢輕視的一個協商伙伴和決策角色。未來的十幾年乃至幾十年間,這一趨勢將持續加強,更加細密、更加有力地滲透到世界各個角落和國際關系的各個方面。比如,在國際和各國食品安全領域,聯合國食品法典委員會越來越多介入,提出了有關食品安全的指導性意見;在打擊跨國間有組織犯罪的問題上,聯合國“毒品與犯罪辦公室”已經開始定期發表報告,協助或施壓各國政府的相關工作;在國際水域,類似《防止海洋油污公約》、《防止船舶污染國際公約及議定書》的國際法,對于規范全球船舶業的環保態度和措施,正在發生日益增大的約束力;在各國使用地雷的考量上,已經生效的《禁止地雷公約》(即“渥太華公約”),勢必形成對目前尚未簽約的少數國家的強大壓力,令后者不得不朝著減少地雷使用的方向運作。雖然少數大國一直力圖干擾或操縱國際制度,包括中小國家在內的各種國際利益集團的博弈也從未中止,各種國際制度和組織內部的官僚化和惰性在相當程度上影響著制度與組織的效能,然而總體上判斷,國際制度的網絡化進程不可阻擋,覆蓋面將不斷加大(比如從傳統的高政治領域擴展至低政治范圍),執行力度特別是履約強度可能逐步提高,對主權國家的權力和各國民眾的生活均將產生更加深刻持續的影響。看起來,國際制度的興盛和強化,是對民族國家主權的約束;其實,善用國際制度、順應時代浪潮的國家,能夠從國際制度網絡進程中獲得諸多利益,包括主動讓渡邊緣性主權權利的同時增強自己對于核心主權權益的掌控。國際制度與國家主權之間并非線性的此消彼長關系,而是呈現復雜的組合與互動,國家權力的弱化或強化很大程度上決定于決策精英審時度勢、運籌帷幄的眼界和能力。
趨勢二:國際制度改革提速,新舊交替矛盾加劇,爭取話語權的博弈更加復雜多樣。
國際力量發展不平衡的局面,正如列寧很早指出的那樣,在資本主義列強統治世界的幾百年間一直存在,主要表現為主要西方國家之間爭奪市場和資源、控制資本流動和收益、掠奪殖民地和落后國家的彼此實力消長與斗爭。然而,在新的時期和背景下面,發展不平衡的命題具備了更加積極的內涵與衡量尺度。就國際制度的演變而言,未來中長期時段內,有幾個突出的特點:
其一,從基本目標分析,非西方世界的一批大國(如俄羅斯這樣的轉型國家和中國、印度等來自發展中世界的國家),憑借自身綜合國力的穩步提升,力圖向國際政治舞臺的中心逼近,逐步改變傳統西方國家長期主宰各種重大國際制度的局面;而傳統西方霸權國家(歐美日等國居核心位置)則千方百計維持舊的格局,包括打壓非西方競爭者,以避免主導權的旁落。考慮到傳統與新興國家實際存在的各種差距,尤其是后者崛起過程的諸多不確定因素(困難與危機),不同勢力此消彼長的摩擦會不斷加劇,而取代過程則漫長曲折[3]。這中間,不能排除一些新興大國中途受挫、停滯不前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傳統西方強國重振強勢、引領新一輪競賽的前景。曾在20世紀80年代發展迅猛、又曾經在90年代后期被亞洲金融危機重挫銳氣的印度尼西亞,便是前一類典型事例;美國在越南戰爭的后期,也曾經有過相當低迷的一段,但隨著海灣戰爭的全勝和克林頓執政時經濟榮景的出現,“山姆大叔”似乎依舊強大無敵??创髧C合國力競賽,切忌用簡單的加減法計量。
其二,從新舊交替方式看,一種可能出現的方式,是形成各種新的區域性力量中心,這些同時包含西方強國和新興大國的力量中心,在某些地區強國(中東歐的波蘭、西亞的土耳其、南部非洲的南非、中南美洲的巴西和墨西哥)的強力引導下,將依托本區域的經貿一體化和文化向心力,建立和發展一批區域性國際標準和制度框架(如歐盟法律框架、東盟安全共同體、西非國家貿易同盟、拉美能源合作機制等),對原先國際間行用的相關制度規范形成挑戰或加以修正;另一種出現幾率相當大的方式,是在全球范圍調整原有國際制度的結構,重新分配投票權、資金存留比例、領導人國別來源或其他決策份額,經過長期而艱難的斗爭較量,包括各種結盟與分化的手段,逐步使各種全球性國際組織和規范適應新的力量格局。
其三,從主要領域觀察,在全球層次上,國際制度的三大方向性改革,將持續受到各方面的關注與投入,即:在政治和安全領域,聯合國機制的變化,特別是安理會結構的改革,以及安理會所決定的集體解決國際沖突與維持和平的方式,將成為未來十年不同力量和聲音較量的一大平臺;在經貿和環境領域,以八國集團和二十國集團為主要象征的傳統西方大國和新老國家并存的兩類國際機制,包括受到它們左右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世界貿易組織等國際機制的調整過程,將以互補、合作和競爭、超越的雙重博弈,通過復雜的磨合進程,在長期的此消彼長中,共同制約全球的可持續發展;在文化與社會領域,以聯合國憲章和“人權公約”、經社理事會與教科文組織為主要體現的國際文明制度及其規范,在被各國越來越多地利用來解釋本國的政治制度、文化戰略、外交方針合法性的同時,自身也將不斷地得到各種充實、修正和完善,成為更加顯著與有效的全球性倫理價值與國際法來源,有形無形制約著世界范圍各式民族主義、“文明間沖突”、新生態政治和重大社會思潮的起落。
趨勢三:在國際制度的生成演進中,乃至整個國際體系的變遷過程中,經貿、外交、法律的作用增強,軍事的優先性有所下降。
剛剛過去的20世紀是主要國際制度誕生和作用的世紀;它的重要特點之一是,針對兩次世界大戰和若干重大局部戰爭的嚴重后果,戰爭與和平問題始終是各國決策者和民眾關注的首要事項,與此相應國家間軍事關系保持了在國際制度創造過程中的優先位置。一戰后建立的國聯和二戰后誕生的聯合國,作為全球最大最重要的國際組織和法律制度,目標旨在防止兩次世界大戰的悲劇再度發生;聯合國系統中的多數國際制度與規章,如國際原子能機構、安全理事會、人權委員會和難民署以及維持和平行動,占有了大多數國際資源和排在各國政府議事日程的最前面,成了國際社會關注和國際組織活動的絕對重心。不過,從各方面因素綜合分析,今天和未來一段時間,在上述邏輯繼續有效的同時,有不少新的線索出現和新的要素介入,令國際制度的生成與變遷過程呈現多元、非線性的新特點。
首先,外交民主化浪潮正在席卷世界各個地區,政府不得不適應社會公眾更大知情權的要求并做出一定改變,NGO在國際組織和各種論壇上的發言權得到增強,信息的迅速傳播和新媒介的層出不窮削弱了國家權力的某些壟斷。因此,可以說,新的社會運動和思潮加入到國際制度制訂和修改的有力參與者之中。典型事例如NGO在國際禁雷公約和對中小武器的管制加強過程中的角色。
其次,經濟全球化和地區經貿一體化的勢頭日益強勁,世界各國經濟貿易和生活方式的緊密聯系(包括生產過程、消費偏好、融資流動之相似性的增強),從積極意義講,無形中加大了各國之間尤其是主要國家之間發動戰爭、以武力解決問題的代價,外溢出政治對話、軍事緩和、軍備控制的效果[4]。聯合國秘書長在解決地區熱點事務中調解作用的增強,安理會決議的特定威懾力和道義影響力的提升,各個地區聯盟的安全對話與協調的密集化,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世界經濟政治化、世界政治經濟化的更大互動。
再次,由于各種因素的綜合作用,從長時段觀察,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尤其是冷戰終結之后,國際制度乃至總體國際關系的一個進步趨勢是,各種軍事霸權、政治威權、外交強權雖然沒有消失[5],某些時候甚至強勢顯現,但它們受到的有形無形的約束在增多,優先性和權重均有所下降;這方面,美國給出了最好的教訓:這個超級大國在軍事上依然是超群的,它干涉世界各地事務的愿望和能力依然強烈而有力,但美國在軍事戰場之外的失敗到處可見,支撐美軍戰斗力的財政資源受到更多約束,來自聯合國和其他大國的制衡越來越明顯,最近半世紀里幾乎每隔一二十年美國介入全球大型沖突的能力就要降低一個層次(從宣稱“同時在兩個半戰場作戰”,到“同時在兩個戰場作戰”,直至近期所說的“同時在一個半戰場作戰”),而“軟實力”、外交的重要性等因素被迫放在更高的位置。從全球社會與國際關系看,國際性法制的重要性正在獲得更大重視(如遵約程度的提高、國際法的相對增強、國際法覆蓋面的不斷擴大),“社會與國家”關系中前者的聲音相對而逐步提高,公民個體的權利和整體的社會力在國際和平與發展(包括制度演進)中的作用正在上升。不管存在多少不如意之處,這個演進線索是可以覺察與追蹤的。
趨勢四:在世界各國綜合國力的競賽中,領土主權、政府權力、自然資源等傳統因素繼續有效的同時,技術進步、產業先機、“腦力風暴”等后發因素作用上升。
仔細追蹤不難發現,當代國際關系和國際制度里一如既往存在著激烈爭奪、“下先手棋”的局面,只是這種較量在不同時期和領域有著不同的方式與表現。這里只從三個角度略作透視。
其一是地緣政治學說的不同階段與特征。近代早期有人們所熟悉的有所謂的“陸權論”,即先手控制大陸戰略要津的理論;著名者如麥金德的格言:“誰統治東歐,誰便控制心臟地帶;誰統治心臟地帶,誰便控制世界島;誰統治世界島,誰便控制世界?!盵6]19世紀又有美國海軍軍官馬漢提出的“海權論”。它的基本構思是:海洋是那一時期列強占據殖民地爭奪有利位置的主要空域,國家的地理位置尤其是海岸線的長度,尤其是一個國家對于制海權的重視程度,決定著這個國家在國際體系的重要性和農業發言權[7]。20世紀前半葉,西方一些地緣政治學家通過對飛行器技術改善造成的后果(如機動性的大大增加、地形障礙重要性的下降、前后方區別的模糊等)的考察,創立了新的“空權論”(制空權學說)[8]。由此推導不難發現,21世紀綜合國力競賽,將在更高、更大、更深的地球空間展開,深海、大洋、極地或外空可能體現出傳統領土主權和政府權力的延續與超越;用美國已故總統肯尼迪的話講,“誰占據了高邊疆,誰就占據了國際主導位置”。
其二是能源開發的不同途徑與思路。盡管工業革命至今,以煤炭、石油、鐵礦石、銅礦石為代表的天然礦石資源,一直是各國發展的主要能源動力,然而新的趨勢已經顯現,那就是核能、風能、水利、電池板、潮汐能、太陽能等清潔和可再生的動力源,在開發利用方面有更值得重視的遠景;換句話說,從中長期角度觀察,不論大小國家,只要率先掌握高效和便于儲存的可再生能源,就有可能在綜合國力的長期較量中占據有利位置,發揮超出自然幅員和人口規模的國際作用。
其三是“熊彼特命題”的啟示。美國著名經濟學家熊彼特的創新理論,提出一個重要思想,即:競爭的本質是一種創造性破壞,不論產品、工藝、生產方法或科學技術的創新,乃至社會生產方式的更迭,都是對從前同類的某種打破和推翻,是在此基礎上的超越與再造[9]?!靶鼙颂孛}”促使人們用全新的角度看待諸如金融危機、經濟蕭條、發展停滯或企業倒閉等等不利現象,并推而廣之地用這種思維對待任何表面糟糕的事物與進程,從中尋找“危中之機”和發現新的制高點。也就是說,誰能在當下的問題與矛盾中找到解決它們的突破口,創造性地把自己的劣勢、困難轉化為優勢或先機,誰就可能在競賽中后來居上,在新時期立于不敗之地。總之,謀劃新時期的國家大戰略,必須有新的思路與手筆。超出狹隘地域的高邊疆,可再生的新能源,持續而創造性的破壞,便是新世紀的這類制高點。
趨勢五:國際行為體不斷增多,國際體系呈現“分層化”和“碎片化”動向。
雖然眼下討論的是國家中長期戰略問題,但這種戰略的決策者和分析者都必須懂得,新時期的國際體系和國際關系正在出現以往時代不曾有過的許多重大改變,國家戰略的設計與實施應當適應這種改變。其中之一,是國際行為體的數目在不斷增多,涉足面在不斷擴大,其影響力在不斷提高;雖然尚不能撼動民族國家和由各國政府組成的國際組織的主導地位,這些非國家行為體加快了國際體系的分化、改組和再造,使其呈現“分層化”、“碎片化”動向[10]。
在世界經貿領域,各種各樣的跨國公司正在改變全球經濟版圖,甚至有意無形中支配、“綁架”一些政府的外交和軍事政策。它們中有的龐大無比、富可敵國,有的控制能源閥門或核心技術,有的改變著各國的品味偏好,有的塑造著多個國家的產業集群。在世界社會和生態領域,相當多的非政府、非營利的組織和團體,加入到聯合國為中心的各種重大論壇,在政府間峰會外召開各種“會邊會”,不僅以“打擂臺”方式沖擊傳統的國際議事日程,更試圖用行動證明它們的目標并非虛言。哥本哈根聯合國氣候大會業已表明,國際NGO的崛起已是任何國家和正式國際組織不可輕視的挑戰。在世界軍事和安全領域,盡管各國政府尤其是大國政府仍然壟斷著尖端技術和主要軍備力量,但顯而易見它們不得不面對越來越多的非政府的挑戰者和競爭者——國際恐怖主義勢力和跨國犯罪勢力試圖掌握更多的財政資金和攻擊手段,改變某些國家和地區的政治生態與安全庇護;一些反核、反大壩、反地雷的國際NGO正在全力推進它們的目標;一些國家的公民社會運動與和平主義抗議力量,對所在國家政府預算的軍事部分提出有力質疑和各種約束。在全球宗教和文化領域,形形色色的原教旨主義回歸、反原教旨主義努力相互激烈爭奪,血緣、民族、部落、教派、“文明”的各種認同都在搶占自己的地盤,這些爭斗有相當部分跨越了主權國家國界和政府控制范圍,構成未來一段時期國際格局下各國政府不得不順勢而謀的強大潛流[11]。如果說傳統國際體系的行為體數量有限、行為模式可預期的話,人們現在再也無法對新的國際體系中的行為體做同樣的判斷:它們的此消彼長速度太快,它們的互動方式太難預測,它們對國際格局的沖擊也變得更加詭異和難于應對。無論如何,它們使得21世紀的國際體系發生著更大更明顯的層化過程,使得看上去曾經相對簡單的國際關系格局呈現日益裂變、碎片化、多元而復雜的局面。這種態勢很難用“好”“壞”的價值判斷,很難用單一的方式應對,但它卻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某種新現實。幾乎可以肯定,離開對于這種新現實的觀照與考量,任何國家的任何大戰略都不會取得真正成功。
進入新世紀的國際體系,越來越像一個三維立體結構:它不光有顯著粗大的國際政治、外交、軍事、安全的傳統架構(第一層面,也叫“高階政治”),還有日益強勁有力的國際經濟、貿易、能源、資源、金融和物流的新型架構(第二層面,通常被稱作“低階政治”),更有不斷崛起、更加活躍的國際社會、文化、宗教、媒體、出版、藝術、教育的新型架構(第三層面,不妨稱之為“新社會力”);上面討論的“分層化”和“碎片化”現象,最常見的就是發生在第三層面上,而且由于這些現象的顯化,“國際社會”再也不是一個抽象空洞、無法認知的概念,相反成為任何國家(包括最強大的國家)必須考慮和應對的給定環境。
趨勢六:世界政治地圖更加復雜多樣,獨立國家的數目保持增加趨勢,而民族與國家關系的復雜走向決定著衍生的規模和裂變的速度。
聯合國誕生至今的六十多年歷史,從一個側面提示了世界政治地圖的不斷改變趨勢:這個全球性國際組織在建立之初,只有51個主權國家成員;到中國在20世紀70年代初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時,它不過百十個會員;東歐劇變、蘇聯解體的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聯合國的會員數目在150個左右;如今,聯合國的正式成員與正在申請加入它的主權國家總數近200個。聯合國成員數這種加速度、跳躍式的增長,不過是當代全球化進程催生和推動下國際體系不斷“層化”的一種表現,是我們這個主要由主權國家組成的世界格局在世紀之交受到民族關系“元素化”沖擊的一種結果。
前面已經分析過“層化”現象的成因,這里主要討論一下“元素化”問題。眾所周知,近代民族國家體系誕生以來,先后出現了幾次民族獨立和解放運動的高潮。第一次是19世紀中葉前后,在資本主義逐漸興盛的歐洲,曾長期受教廷擺布和少數大國強權支配的一批歐洲國家脫穎而出,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國家(如德國);第二次同樣發生在歐洲,這次是在傳統的邊緣區域——巴爾干和東南歐,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散盡而產生了一批中小獨立國家;第三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的五六十年代,一大批亞非拉國家在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廢墟上宣布獨立;20世紀90年代的冷戰格局終結,導致又一批非主體民族(尤其在中東歐地區),掙脫掉傳統集團勢力的繩索,建立了主權國家——最近的這次進程尚未結束,裂變的潛流還在涌動(如前南地區的科索沃,俄羅斯聯邦內部的車臣、印古什等北高加索地帶)。造成這種不斷裂變、國家數目增多的深層次原因,不僅是某些國家舊時的壓制性政策造成離心傾向,更在于全球范圍民族問題風向標的變化。20世紀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多元民族組成的聯邦政體是受到大力推崇的,多民族國家被認為具有更大的發展優勢和潛力(美利堅民族的“熔爐”示范效應便是典型)。這種曾經廣泛持有的認知,包括大量主權國家的政治實踐,在20世紀中后期開始受到質疑,在蘇聯解體后更直接受到抨擊和挑戰。反其道而行之的,是民族關系及實踐中的某些原教旨主義滋生、坐大和泛濫,這些原教旨主義形形色色,但共同點之一是強調本民族、部族、甚至教派、血緣、語言、文化傳統的純潔性和高尚性,并且在對比中貶損、降格其他的民族、部族、教派、血緣、語言和文化傳統。這類比較偏狹、極端的民族主義思潮,在行動綱領層面表現為反對聯邦政體和或任何多元一體式的政治安排,質疑多民族國家體制的優點,力主在更加單一(它們所謂“純潔”)的民族、部族、教派、血緣、語言、文化傳統基礎上,建立更加獨立或自治的政治體制和管理方式。不用說,很多國家政府在綜合治理上的失敗,包括壓制性的、不公平的內部民族方針,是這種思潮和政治綱領的催化劑;而當今世界各種民族與各個國家的不重合,則是孕育民族國家裂變種子的“天然土壤”[12]。我們現有的國際體系里,只有不到200個主權國家的席位,而它們名義上代表和容納的各種大小民族、部族,數量超過上千個;例如,單是前蘇聯一國內部就有120多個民族,前南斯拉夫聯邦內部也有近30個源頭各異的民族,非洲第一人口大國的尼日利亞內部有著數百個歷史傳統不一、相互關系復雜的部族。全世界近200個國家中,三分之一是單一民族構成的國家(如波蘭、日本、韓國、以色列等),絕大多數國家是多民族組成的政治國家。在世界政治的基本結構、重大潮流和基本符號有利于多民族國家的體系安排時,如20世紀70年代之前,民族分離主義和各種極端主義訴求就處于不活躍狀態;一旦國際氛圍扭轉,譬如說大的霸權體系分崩離析,曾經弱小或受壓制的民族(部族)及其政治上的代理人就開始大行其道。而世人在21世紀初見證的,恰恰是一個對多元民族國家體系及思想基石帶來重大挑戰的時期,一個至少還會延續一二十年的復雜過程。
趨勢七:在國際沖突領域,世界大戰的可能性持續下降,尤其是大國間的全面對抗不易出現,另一方面,地區熱點和局部戰爭卻很難有效遏止,內戰外溢的局面可能增多。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和核武器的出現,給主要大國之間的軍事對抗帶來全新的局面:一方面,“勝家通吃、敗者輸盡”和完全置對方于死地的思維發生重大改變,核武器更多用于威懾目的而非直接的戰場攻擊,由主要大國之間的戰爭而引發世界大戰的可能性相對下降;另一方面,國家之間的權力利益爭奪和意識形態較量并未減少,通過代理人進行的局部戰爭和熱點沖突時有發生。蘇聯的解體、冷戰的結束和美國作為世界唯一超級大國之霸主地位的確立,在世紀之交帶來國際體系和全球規則的重大轉變,其中之一是人類被核武徹底毀滅的可怕場景隨著兩極對峙的終結而消失。不過,冷戰時代形成的國際沖突格局(所謂“大戰不犯、小戰不斷”)并未因此而中止;今天和未來相當一段時期里,由地緣政治、地緣經濟的角逐和各種國際行為體之間的爭斗引發的小規模戰爭仍有可能不斷出現,圍繞出??谂c水道控制、資源稀缺或糧食短缺、部族積怨及教派矛盾、種族歧視或宗教差異、恐怖主義與核擴散問題等展開的危機可能上升到武力對抗的地步。往中長期展望,世界大國和地區強國之間雖然將盡力避免全面戰爭對抗,但在某些地點和問題上實施“外科手術”打擊、“拔釘子”戰役、“先發制人”攻擊的可能性完全存在,特別是各種矛盾的結合部(要害區位)、在所謂“不同文明圈的分界線”上、在危機可控和代價有限的范圍。從國際戰略設計角度觀察,今后一二十年內,各大國的戰略設計思路也會發生相應調整與改變,即:更加重視消除多樣性的非傳統安全威脅,著力發展各種特種打擊力量和功能性裝備;更加重視危機的預防與管理機制,避免在突發性事件面前手足無措;更加重視對不同國家地區的戰略文化和族群心理的研究,防止類似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出現的“戰場上打贏、戰場外打敗”的尷尬困局。世人見到的是一幅看上去有矛盾、實際是某種新趨勢的畫面:主要大國之間高談國際人類和平、力求全球戰略穩定,甚至大力消減核武、防備戰略誤判,而它們同時在建立自己的多層次、多強度的戰備方案,發展更加迅捷、有效和多功能的武裝力量,并且對中小型的“麻煩制造者”實施不間斷的遏制、制裁和直接打擊。“避免大震動”、“大國不開戰”仿佛成為某種默契,哪怕它們之間有各種太極推手式的暗地較量和神經戰層面的博弈,而局部戰爭手段和各種短促有力的軍事解決方案受到更多重視,大國對中小國家和非國家勢力的武力使用變得簡單易行。當人們說“和平與發展”是當今時代主要特點時,主要是指大國之間無戰事、世界大戰可能性近乎消失,而絕非意味任何沖突絕跡和軍事干涉不再的情勢。國際沖突的另一點值得注意的趨勢是,在未來,隨著信息手段穿透力的增強、傳播過程帶來的“放大”或歪曲現象的加劇,以及國際組織和地區性聯盟干預能力的加強,一些傳統上影響空間僅限于本國內部的騷亂與動蕩,越來越有可能受到外部勢力的介入和國際規范的強制,而外部因素又多半有相互對立的多重考慮與干預戰略,從而使內戰外溢、多邊卷入的可能性大大上升。在新的時期,國家主權仍然是國家關系的基本原則和多數國家安身立命的法寶,但國際沖突的復雜因素,特別是強大國家的支配意愿和國際制度的網絡功能,會以各種方式約束有麻煩國家、受打擊對象的主權權利;主權國家國內狀況及特定地緣戰略環境,從內外不同側面決定著國家安全的水平和國家主權的強弱。
趨勢八:國家內部治理的好壞、政府的責任與能力,越來越直接關系到各國的國際形象和權益;國際政治與國內政治的多層次博弈,將更加快速、有力地得以呈現。
前面討論里已涉及對各國政府的治理能力的評價,牽扯到新時期國際關系的再認知問題。在傳統教科書里,國際政治和國內政治基本上被認為是分立的、多半不相干的。信息技術和傳播手段的不發達,國內法與國際法的不銜接,以及某些政府刻意的閉關鎖國,相當程度上造就了這種兩分局面。按照舊時的理解和實踐,一個政府(及其精英)在國內干得再好,那也僅僅是內政的范疇,它(及他們)未必獲得高的國際評價與影響力;反過來,一個政府哪怕在國內胡作非為,它(及其獨裁者)也能毫無困難地保留聯合國的席位和各種國際組織的投票權。也就是說,受到霸權時代(包括兩極格局)維護的這種傳統主權及其觀念,與政府責任的履行及國內民權的狀況無涉。時代在變化,國際關系也在進步?,F在世界的多數國家和多數公眾,已越來越能感受到上述兩分法的失效。放長眼量,不難得出結論,即:隨著多數國家和整體國際社會的進展,國際政治和國內政治豈止是不可分割,前者簡直就是后者的放大與延續。一個國家不論采用什么樣式的體制,重要的是國家當局能否保持經濟和福利的可持續增長,保證政治與社會的建設性(和諧式)穩定,保障人員、物流和資金的公平有效配置。借用眼下中國人常說的一句話,要以“老百姓滿意不滿意”,作為最直接最重要的評價標準。凡是達標的政府,它在國際上說話就硬氣,國家主權和安全就更有可能獲得保障,這種體制的延展力和內外彈性均有可能超常發揮;而那些魚肉百姓且蠻橫無理的政權,哪怕天然資源豐饒、地理位置優越,它對外宣示的信用也會被國際社會打折扣,甚至出現被強制剝奪主權權利(即使是一部分主權)的后果。薩達姆時代的伊拉克,就曾經有過被聯合國設置“禁飛區”的嚴厲場景。眾所周知,美國和少數西方國家在制裁伊拉克問題上也做了手腳,以謀取不可告人的戰略利益。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沒有薩達姆的專制野蠻,不會有西方強權的霸道介入;伊拉克那一段的悲慘遭遇,是這個國家內部惡政與外部強權雙重作用的結果。我們也不要光看到美國國際上經常行用霸力,在某種程度上那是以美國國內體制對其百姓的善道為前提的;如果美國國內民主、民生、民權的任何一方面出了大麻煩,如果美國公眾不高興、不支持,哪怕“五角大樓”再添幾個航母編隊,“山姆大叔”恐怕也不會有現在這種全球干涉的底氣。還必須指出,國際政治并非簡單復制國內政治,前者的復雜博弈和反向作用也在改造、塑造、影響后者的內涵與方向,信息傳播和全球化的其他手段僅僅是使這種過去不那么凸顯的雙重博弈變得更加有力、快捷、顯化罷了。還是以那個超級大國為例:表面看,布什主義直接造成的是美國的國際失?。ü帕Υ蠓陆担?;深層次觀測,它也嚴重挫敗了美國的民心與干勁,制約了美國的硬、軟實力;“奧巴馬新政”說到底,是以國內變革提升美國的體制效能,進而重振這個國家主宰世界的能力??v觀當今世界,各國國家體制滿足社會需求的效能及其適應時代變化的能力,決定著各主權國家在全球社會的安身立命狀態,決定著各自的話語權和影響力的大小。越往前走,世人對此會看得越真切。(待續)
(作者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副院長)
(責任編輯:李瑞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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