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淇
“文革”十年浩劫期間,由于我們搜集整理出版了《巴拉根倉的故事》和《嘎達梅林》(已印書稿),被扣上“烏蘭夫民族分裂主義的吹鼓手”、“反動文人”、“黑母雞下的黑蛋”等罪名。對此,陳同志曾寫過一篇《革命的老母雞》的文章,批駁了“左派先生們”的謬論。(他的文章發表在《內蒙古日報》上,日期忘記了)。其實,陳同志何止是把像我這樣的蒙古族青年引上了從事文學的道路,他為內蒙古的民族文化藝術事業的發展作出了巨大的貢獻。請看:他第一個擔任了創建內蒙古文工團的領導人之一;他第一個主持首屆內蒙古文學藝術者代表大會,并擔任了副主席和秘書長;他擔任了《草原》文學月刊的第一任主編;他最先把蒙古族民歌《嘎達梅林》整理發表在《人民文學》上,推向全國;他第一次合作出版了《巴拉根倉的故事》等,為內蒙古的文化藝術事業的發展,勤奮工作幾十年,最后又長眠在內蒙古草原上。去年,內蒙獎勵了60位杰出的文學藝術工作者,我粗略統計了一下,將近一半成員是出自內蒙文工團的文學藝術家,由此可見周戈和陳同志創造的“黑母雞”對培養自治區文化藝術作者所作出的歷史功績!
全世界唯有中國的稱謂最復雜。每個人,每個階層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稱謂,往往不容混淆,其中的學問大著呢!有時為了稱謂的誤植、或置換、或改變,因而個人命運發生戲劇性的落差,是中國式的必然。譬如我自己,如果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叫我一聲“許先生”,我全身會猛一激靈,怎么?見外了嗎?我的檔案袋里難道又有什么可疑的東西?我難道是“統戰人物”嗎?“民主人士”嗎?我可是革命的文藝工作者呀!稱我“同志”吧!猶如當今諜戰連續劇中地下工作者遇到久盼的上級握住彼此的手激動地搖著,仿佛為之奮斗的就是這一稱謂。
然而,即使“同志”與否,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仍有微妙的差別。陳清漳同志,我們都稱呼他“陳同志”,是從內蒙多少年沿襲下來的。一般都是名字加同志,從姓的后面直接掛名同志的少有,因為姓陳的太多了,如何分辨出此陳和彼陳?但在內蒙古文化界,你若說“陳同志”,便知說的是陳清漳無疑了。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稱謂的?是他自己要求申明的還是親密的同志們猶如組織結論般予以肯定?有一階段,他忽然聽不到了,他焦慮萬分,好不容易如陽光沖破陰霾,“一聲陳同志,雙淚落君前!”并非單純的喜悅或哀傷所能概括,內含人生的酸甜苦辣,一切的欣喜、悲痛、困惑、溫馨、情誼、冤仇……似乎都蘊藏在這對人的稱謂里。
我稱呼陳清漳什么最確切呢?我們既是朋友又不是朋友;我們既是領導與被領導又不完全是領導與被領導;我們既同在內蒙古文藝界又搞得完全不是一碼事;我們既了解彼此又并不互相了解。陳清漳何許人也?他是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紅小鬼”,“回民支隊”的一員,到過延安,上過“魯藝”,黨把他派到內蒙古少數民族地區來開天辟地貫徹《講話》精神,要不是仕途坎坷,十三級的領導干部再往上升是沒問題的。而我,不過是“支邊”青年,包頭文聯的小編輯、小干部、小作家(當時只能稱“工作者”)。徐悲鴻自稱“江南布衣”,還當“院長”哪!我應該是名副其實的。在那個特定年代的特定階段,我們走到一起來了。幸耶?不幸耶?起初,在合并到包頭的內蒙古話劇團見到他時,我隨眾一起稱呼他陳同志,同志是革命的稱呼,顯得莊重、嚴肅,和陳清漳本人正好一致。曾幾何時,在“牛棚”里,在勞動改造的場地,在學習班的大鋪房,我不自覺地改稱“老陳”,那是個政治中性詞,又顯得相濡以沫的友誼的溫暖。若第三人稱將姓去掉,則“清漳同志”,在會上會下,正式發言或背地議論,都可減少上下高低之分而平等待之。然而,當政治風暴來臨,必須直呼:陳清漳!因為按如今的法律:“疑罪從無”,那時卻“無罪當疑”,大家都朝不保夕,忽然間揪出個“反革命”或“內人黨”,你竟還在那里稱同志,豈非劃不清界線甚至“穿一條褲子”了嗎?
陳清漳就是因為一個稱謂問題,吃了大虧,從此一蹶不振,政治上一溜下坡,至死只是一個副局級干部完事。
最近我讀到一篇文章,是李輝從潘家園地攤上淘到一大批歷史資料,其中有“胡風反革命集團”分子杜高的全部檔案,1955年肅反的檔案,有內蒙黨委轉來的材料。內蒙古黨委成立了五人小組,專門領導反胡風集團的斗爭。上報材料蓋章兩枚,一為黨委宣傳部,一為“中共中央十人小組辦公室特遞材料專用章”。陳清漳起先是否是核心人物之一?反正那時他有權作報告或傳達上級指示,在念批判稿時,他數次誤稱“胡風先生”,當時已經定性胡風為反革命,但還沒有全民公布逮捕法辦,有個時間差問題。陳清漳立刻遭到圍攻,正好內蒙古缺個“胡風分子”哩!不久前,隔離審查了畫家高帝,因為他蓄長發,性孤高,整天云里霧里,言不及義,可他再浪漫,和胡風及其分子并無絲毫聯系,也搜不出黑信什么的,這下好,陳清漳竟敢稱胡風為先生!即使陳一再辯白,拿出文件作佐證,證明那天稱先生是可以的,是黨的策略。搞運動,寧左勿右,有誰愿聽?先扣上“胡風分子”的帽子再說!揭發,批判,沒材料呀!陳清漳從延安來,遵照《講話》精神,主張首先發展民族、民間的文藝,自己不懂蒙文蒙語,依靠民間說唱藝術家共同合作,他做艱難的轉譯工作,在建國之初剛創刊的《人民文學》上,首先發表了《嘎達梅林》民間史詩,影響巨大,功不可沒呀!也許是頭鳥搶眼了,也許是遭人忌恨了,你這回居然稱反革命頭子為先生,雖然整理英雄史詩和胡風的主觀戰斗精神風馬牛不相及,翻譯內蒙東部區民歌和《七月》詩派《時間開始》(胡風詩作)不搭界,那么,不算“分子”,錯誤還是存在,結論是:連降三級,內部控制使用。
以上我都不在場,我是十年以后才認識陳同志的,場景已經轉換,我也成了“劇中人”,在包頭市的大街上,我親身經歷,看見陳清漳漸漸走近我的跟前。
他似乎不離身地披著 (而不是穿著)那件藏青的舊呢子大衣,里面的確涼藍灰的中山裝或毛式干部服,領扣始終扣得整整齊齊;到夏天,還比較干凈的襯衫捋起袖,出門不忘將中山裝搭在胳膊彎;當然,呢子大衣暫時退役,退而堅守,不能壓箱底,過不幾天,塞北早晚天涼,還得披上。腳底是通行的布鞋。他走道慢吞吞的,但絕不是士大夫踱方步,沒有搖頭晃腦的感覺,也沒見過他急步疾行,只有在“黑幫”們做操跑步的時候,他才被迫小跑步,低頭跑姿和平時形成強烈反差,正如悲劇里的滑稽撕碎了悲劇。大家都滑稽,就笑不出來了。
其實,陳同志是英俊的,他天庭飽滿,劍眉濃黑,輪廓分明,五官端正,如果上鏡頭演個正面的領導干部滿可以的,可是他缺乏激情,“戲”在他臉上出不來,他一般喜怒不形于色,政治的歷練使他沉默寡言,說話慢條斯理,嗓音略帶嘶啞,仿佛那句話合適與否在他的嘴里轉兩個圈才蹦出來,以保萬無一失。他慣常低頭垂目;高興的時候微微咧嘴;我從未聽到他放聲哈哈大笑過。不是河北貧農出身嗎?回民支隊的紅小鬼嗎?拿紅纓槍的英雄氣概到哪里去了?可惜搞了文藝那勞什子!干什么不是領導工作?說不定逐級順達調到中央換個 “京官”當當,內蒙古雖說是風水寶地,地氣卻硬,會弄得渾身不是。清漳一路戰戰兢兢,右了不是左了也不是,“武訓傳”、“紅樓夢”、“反胡風”、“反右派”、“資產階級人性論”、“中間人物論”……這一路批過來批過去,中央批啥,地方上也得批,什么“高粱米和大米之爭”?高粱米要吃,大米也要吃嘛!無非爭論要普及還是要提高?既要普及也要提高嘛!陳清漳主張“高粱米”,周戈主張“大米”,各寫文章爭論,怎么又搞成“事件”了?“胡風先生”事件,幸而過關,鬧個“內控”,這回“大米還是高粱米”豈不扯淡?“文革”列為罪狀之一,何罪之有?陳清漳是在革命隊伍里在延安“魯藝”學的文化,并不是大學中文系科班出身。憑著他刻苦努力,在漢語言文字的功夫達到應用自如的地步。他學以致用,不去和同輩的文化領導干部唱和作古詩詞,瞅準了蒙古族民間史詩和口頭說唱文學這不朽的豐富的礦藏,請善用蒙古母語讀寫的學者和詩人,挖掘出土的民間史詩和傳說故事,口頭翻譯個大概,然后他逐字逐句地斟酌訂正,編譯成漢語的新詩或散文。除不朽的《嘎達梅林》民間史詩外,又先后出版了《智勇王子喜熱圖》、《巴拉根倉的故事》等多部蒙漢團結合作的結晶體,這是開內蒙古蒙古族民間文學的先河。然而,“文革”中列舉他的“十大罪狀”赫然有此條款,上綱上線為“替烏蘭夫民族分裂路線當吹鼓手”,是非黑白,完全顛倒!幸虧“造反派”和“軍工宣隊”對這一條不感興趣,哪有閑工夫去批他幾本小孩子讀的破書——童話不像童話,神話不完全是神話——指為“影射”又對不上號。毛主席說過:“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并沒有最高指示:“利用民間史詩反黨”呀!既然他自我批判,好得很呀,空對空地一筆帶過,注意力放在尋找“干貨”上面,這陳清漳一向在文藝界權力斗爭之外!從他身上實在擠不出多少 “干貨”。
自從“左傾”、“內控”之后,出頭露面的事,便沒他的份兒了,便“沒有功勞,只有苦勞”了,凡下鄉下廠,吃苦棘手的活兒,都派陳清漳去。如黨委要樹烏盟的農民勞動模范郭老虎,就讓陳清漳去當支部書記兼文化教員,手把手地教郭老虎“脫盲”。搞“四清”也少不了他;這回“文化大革命”開始,他當然又轉為“領導”運動的文革工作組,到第一線受造反派烤灼。
這回在包頭昆區的一條鋼鐵大街北的街道上,我和他狹路相逢。
一陣鑼鼓,一片口號聲中,“幕啟”。忽見冶金部主管的鋼鐵學院大門里涌出一群“牛鬼蛇神”,一律白色喪服,頭戴紙糊高帽,揚出白旗,上書“朱家店”,很像魯迅筆下《女吊》中的白無常。為首的是院黨委書記,另有“孝子賢孫”、“秘書主任”、外加一位“花蝴蝶”添彩。陳清漳和“朱家店”無親無故,素不相識,竟然也成為“朱家店”的“股東”,因為他奉命當工作組組長,胸口掛了塊大紙牌,上書 “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陳清漳名字打了個大紅叉。“文革”初起,凡工作組就是“滅火隊”,以陳同志長期挨整養成性格上的謹小慎微,不可能去支持“造反派”造黨委的反,必然是“走資派”的“保護傘”,好在來不及“鎮壓”便下臺了。
然而,這街是必須游的,還必須游好。陳清漳低著頭,目不旁騖,緩緩地挪動腳步,幸而這是包頭的大街,不是呼和浩特的大街,認識的人畢竟少得多——他思忖著。我是絕對服從組織,上級黨委沒定朱院長是走資派,我個人豈能隨便表態?說我頑固,揪我游斗,我還必須堅持黨的原則……
我向他行注目禮,緊緊盯著他在我面前走過,我握拳揮手,設法吸引他直觀內心的目光。這陳同志“文革戲”的第一幕,只能算楔子式的鬧劇。
陳清漳逃過了自治區文藝界的 “大舞臺”,既然派到包頭,便在包頭市一級的“小舞臺”上“演出”了。第一幕結束,第二幕便回到包頭文化系統的“舞臺”上,充當主角之一。江青命令全國各地文藝界刮“七級風暴”,我在工宣隊進駐時被“造反派”以“文藝黑線人物”揪斗,風暴驟起,我被刮到“舞臺”上,和陳清漳成為難友了。包頭的工宣隊和“造反派”,頗發揮群眾運動的首創精神,置“牛棚”于黃河劇場的舞臺上,那是全國絕無僅有的“發明創造”。世界大舞臺,人生小舞臺,舞臺上下,或是看客,或是演員,有時互換位置,是人生的必然。但當時舞臺作“牛棚”,將包頭文藝界的“牛鬼蛇神”都趕上去,吃喝拉撒外加斗,只許 “粉墨登場”,不可“卸妝謝幕”,這一幕卻是“史無前例”的。
兩條長凳拼成一張床,自備臥具及洗漱用品:每人一課桌,寫檢討用。舞臺后臺靠墻放兩排“床”,中間是重要“黑幫”和留出的一大塊批判空地,舞臺前一排,大幕屏檔,和臺下及外面的世界隔絕。包頭文藝界五六十個“牛鬼蛇神”全都集中到舞臺上。每天早晨,啪地燈亮,腳燈、照明燈、追光燈,把我從沉黑的睡夢中驚醒,猶如猛地抽了一鞭子,夢被擊得鮮血淋淋,即刻明白,我面對的現實和處境。那直射我眼皮上的熾燈,便是一把清冷的利刃,刺向我靈魂深處。在我的前面,中間地帶,排列三張床鋪,陳清漳是其中主要“黑幫”,我想他也會感同身受,雖是“老演員”了,在這樣強烈燈光下,也會手足無措忘了“臺詞”的。
自從北京揪出了“三家村”,中央又打倒了“劉、鄧、陶”,“3”這個數字仿佛大吉大利似的,不是“3”,也要強拼湊成串,以示和中央保持一致。于是上行而下效,集體無意識的從眾心理,層層貫徹執行就是層層摹仿,凡“反革命集團”為首者必三位數。舊市委首先拋出包鋼的“三家村”,文化系統的三位數便是:汪焰、烏力嘎、陳清漳,簡稱“汪、烏、陳集團”。其實他們三位各行其是,毫無關聯,如何串在一起斗?只得各斗各的。三人中,數老陳資歷最老,級別最高,卻排列在二人之后,可見造反派掂量著他的“罪行”不夠當“集團”的“一把手”。正如“第一幕”出現在大街上的那樣子,如今跟屁蟲一樣跟在汪焰和烏力嘎后面,披著舊呢大衣戴著干部帽,始終深深地低著頭,眼觀鼻尖直達內心,任誰問話都不對視,因為怕泄露無聲的抗議。即使在夜間,舞臺上只亮一盞幽暗的腳燈,五十個入眠或失眠的“牛鬼蛇神”,鼾聲和夢魘,壓抑和釋放,猶同地獄百相。我時常半夜醒來,一身冷汗,不知身陷何處?只聽得中間重點“黑幫”,傳來汪焰磨牙后一聲嘶喊;烏力嘎則鼾聲如雷;陳清漳卻悄沒靜音,仿佛在假寐,仿佛在挨斗的困境中仍要守住人格底線的尊嚴和內心的平衡。
中國戲曲有幕間過場戲,交代空間和時間的轉換,文藝界“大會戰”“大獲全勝”,總得要“清掃戰場”,我們從“舞臺”“卸妝”,回各自單位。這個階段,市革委會讓文化系統成立臨時文化黨委(黨組),陳清漳大概被視為“革命領導干部”擔任組長,這個“黨委”只是負責到基層單位去了解運動進展情況,支持“造反派”,又不敢包庇“走資派”,碰到兩派爭持不下,則和稀泥,結果成風箱里的老鼠,夾受窩囊氣。陳同志披著舊呢大衣,戴著干部帽,被“群眾”推來搡去,自以為“做工作”,沒人聽他講大道理,卻和他一貫的作風和形象十分吻合。不多久,這塊“絆腳石”被造反派踢掉,沒有挨揍,算給陳同志好大的面子!
內蒙古全面“軍管”,包頭市的直屬機關、各委辦局全體干部(現在稱“公務員”)一個也不能漏掉,除了敵我矛盾的五類分子和個別正在崗位上的干部,凡屬人民內部矛盾的——也即全體——也即“拉一拉推一推”便見分曉的,我們成千干部均從疑,必須經過學習班集中學習,斗爭,才能一一甄別。“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最高指示說。辦什么樣的學習班?學習班的具體細節,最高方面并無指示,這就由上面的歪嘴秀才說了算。凡搗亂的派性居高不下的省份,連窩端,遠離開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外界不發生聯系,猶如孫大圣無奈逼離“花果山”,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就折騰不了啦!于是不容遲疑,一聲令下,包頭的各級干部,三天之內,交代后事,攜帶被褥,糧票、部分工資,集中到河北唐山去“學習”,多長時間?何時返歸?沒個準信兒。據“可靠消息”,也許就地“解決”,分到河北的農村落戶也說不定。
我不得不粗粗交代一下這段的時代背景,否則第三幕便沒有布景提示啦!陳清漳和我猶同“同監犯”,被集體“關押”在大地震之前的唐山煤礦醫學院近二年之久。考陳同志的生平,像我這樣和他朝夕相處兩度春秋者,恐怕不會很多,而又從記憶里挖掘出點滴寫此存照,舍我其誰?這段刻骨銘心的“文革”歷史,隨著老陳的逝去,許多同志一個個地相繼走了,活著的時候,彼此調侃一句“咱們是‘唐大’的同學呀!”誰愿意揭開已經痊愈或永難痊愈的傷疤?讓失落的記憶也灰飛煙滅吧!
但是,讓我悼念陳清漳,我必須掇拾起記憶的殘片,覺得分外的珍貴,清晰,鮮明。倘若取消第三幕,怎么能構成有頭有尾的多幕劇呢?
包頭市全體干部,集中在唐山煤礦醫學院。醫學院辦公樓、教學樓以及輔助設施,圍著很大的操場和戰備地道;操場圍欄外是小山坡和小樹林子,原校學生們全都沖向社會或殺回老家鬧革命去了,空出教室和教學樓變成我們的宿舍。有少量單人木床和疊架上下鋪,大部分學員得自己搭鋪——先用青磚圍成池子型的夠兩個人頭頂頭腿腳伸展的尺寸,然后鋪填稻草到齊磚的厚度,上面再鋪自帶的行李。我和老陳就睡這樣的稻草鋪。老陳當年的體質還真不錯,不知晚年的疾病是否在這里埋下根子?他既不晨飲一茶缸涼水后跑步出汗,也不打雞血針喝蓄養的“海豹”汁,他居然無病無災地挺了過來。唐山的氣候濕熱,梅雨季節過后,逢陽光直射的好天氣,允許我們翻出稻草搬往院子里曬,一股霉味沖鼻,稻草濕淋淋地幾乎能絞出水來。我們的原市委書記,分到“七連”,端個馬扎子。在離我們不遠處的樹蔭下參加小組討論,腦袋一歪,靈魂出竅,飛出這院子,自由了!市委書記恐怕患心腦血管疾病,圈在這“大籠子”里,“席夢思”床換成稻草地鋪,自然不適應。一位市委書記的死,在這院子里,不起波瀾,至多如投一枚小石子,水面上留些微漣漪。我和老陳從不與這位書記打交道,不過略感“兔死狐悲”而已。
我們過的是軍營生活,按連、排編制,由解放軍負責看管。排長以上都是現役軍人;可能在部隊里也是同樣級別。我印象最深的是副排長,是個入伍不久的農村小青年,家在江蘇徐州郊區,二十出頭,臉膛紅撲撲的,一副稚氣的樣子,面對管理這幫上面交待為“很復雜”的、“有問題的”各級干部,年齡全屬父輩,必須裝扮老成,學正排長那樣不茍言笑,卻又不免時時流露出人性的憐憫。班長由出身好的“造反派”干部擔任,陳清漳只能當副的,負責學習和支部工作,曾是個十三級的領導干部,相當于有勤務兵侍候的師級首長,身后“小鬼”一手提公事包,一手拿茶缸和軍大衣,師長昂首闊步,多威風!瞧這陳清漳的窩囊勁兒,說話吞吞吐吐,沒個精神氣,按說出身好、資格老、學問大,看不懂他犯啥錯誤,被人折騰成這樣!小排副相處時間長了,和我談心,忍不住透了底。
陳清漳益發沉默寡言,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大教室通鋪生活,一切都置于眾目睽睽之下,舉手投足都無可遮擋,且我們集中在這“軍營”中,雖不架設鐵絲網,院門口有解放軍把守,絕不能自由出入,還宣布了“五不”的紀律,不準外界(包括家屬)通信聯系。干部們越禁越想家,想方設法向家屬報平安。允許寄些日用品鞋襪童裝的時候,(百貨銷售點每月來兩回)我們便隨便買一、二種寄郵包,在包裹皮上另用塊干凈布寫地址,布的背后落下字跡——一封簡短家信。老陳見了,會心地一笑,他自己遵守紀律,但絕不向排長告密通報,此是小事;大事也不曾見他揭發別人,干落井下石的勾當,他一生都操守人格的尊嚴。當初和汪焰、烏力嘎合為“三家村”,他也沒揭發批判他們以自救。汪、烏被定性為“敵我矛盾”,沒資格到唐山學習班來,留在包頭勞動改造,勞動完畢,他們可以“老婆娃娃熱炕頭”呀!而這里“人民內部矛盾”,為啥反而肉體和靈魂長期地備受煎熬呢!
每天清晨即起,早操跑步,然后分組學習、討論,或大會聽講,或中會揭發批斗,或各自寫檢查材料、抄大字報。陳清漳到小賣部不買別的,圓珠筆、美濃紙橫格本、手抄本大量購買,不僅小組會要記錄,學習要寫提綱,領導報告要認真筆記,更要緊的是用印藍紙、美濃紙寫一式兩份的檢查材料。從包頭“舞臺”上一直寫到唐山,他下半輩子盡寫檢查材料了,比他編寫整理的民間文學還多,比他出版的著作還厚。什么“烏蘭夫的吹鼓手”呀,“文藝黑線”的執行者啊,把屎盆子往自己的頭上扣吧!但他心里有一桿秤,上綱上線可以,不能上到“敵我矛盾”那邊,這個界限自己要劃清,譬如“胡風先生”事件,他知道檔案袋里有,每次必寫,但也必解釋:有個時間差,自己錯稱先生,并無組織聯系。我替他抄過大字報,故而詳知。我和銀行的唐雨銓同志,因為毛筆字好,抽出來專替人抄大字報。唐同志寫得一手瘦長瀟灑的“柳字”。我逃過自己挖空心思寫材料的苦役,練習書法,不亦樂乎?陳清漳的材料寫得十分認真,一筆一劃,如他方正的個性。我抄了貼到我們連的大批判專欄上,解放軍同志連聲稱贊好看,然而內容很少有人仔細去讀,包頭的干部不關心內蒙古文藝界的陳谷子爛芝麻。
既然名為“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當然以“學習”為先,但不能整天坐著學,要學工、學農、學軍(已經在學)。領導說,要走一遍“文化大革命”的全過程,從“批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開始,到“一打三反”。“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阿·托爾斯泰《苦難的歷程》第二部題記)已煮過了不算,重新來,也不知反復了幾次?那年我三十四歲,老陳大概年逾半百了,雖無大病,整天坐在小馬扎睡地鋪,不免經常腰酸背痛,臉上布滿老年斑,外表已是進入老年的邊緣。勞動倒不是經常的,他干活身手比我強得多,集體扛著鐵鍬到冀東田野干農活,在他幾乎是一種享受。可是下開灤煤礦井下放“高產衛星”,大家都累得夠嗆。國慶節和元旦兩次下礦,事先都開動員會,向黨表忠心,一派豪言壯語聲,仿佛立馬要去堵槍眼似的。晚飯后我們去換班,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領了礦燈,從豎井罐籠降下地底深處,然后又轉乘電瓶車,一個多小時才到采煤的巷道。偏巷進入掌子面,需鉆只容匍匐爬行數十米才展腰攉煤的掌子面,如果正在爬行突然冒頂,那不僅我壓成肉餅,通道堵塞,掌子面的工人也將窒息而亡。幸而并沒有發生可怕的事。我渾身被汗水淋濕,心狂跳不止,勉強機械地攉煤,不覺得時間飛逝,昏昏沉沉地升井,顧不得洗凈煤灰,回宿舍鉆進被窩便睡。時已凌晨,沉睡到中午醒來,仿佛返魂回陽,死去的耶穌重新復活一樣。
如果一樁樁、一件件寫下去,這陳同志的“第三幕”實在太長了。夠了!趕緊打住吧!要說這一年半近兩年的時間內,是不是干過有關文藝的事?僅有一次。春節聯歡晚會讓我們排演一檔節目,我們排練了大合唱,由陳清漳導演指揮。這次,老陳仿佛忽然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只見他挺直腰板,昂首微笑,執拗地嚴格地要求我們這樣那樣。上了舞臺,他像卡拉揚穩穩的古典做派,絕不搖頭晃腦,指揮得那么專業,那么青春,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我的心目中,這位忘年之交的老陳,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那時,我的家在包頭東河區復成元巷一條狹隘的支巷里。沿街唯一的窗戶,必須每晚掛上“護窗板”,一為擋風,二來防盜防有窺視癖的行人。屋頂不蓋瓦,而是鋪苫子涂泥,故我暗地里名之為“泥居齋”。“文革”后期的某日,陳同志宣布“解放”,不再視為“內人黨”或別的什么,“革委會文教工委”,將“文化大革命”中他用美濃紙寫的一疊疊檢查和別人檢舉揭發的黑材料,交還給他,當面燒掉,不再存檔,這可是件大喜事、大快事。
我約了老陳和文聯的幾位老友,到我家吃晚飯,不再怕被打成“小集團”了,友情聚會無罪,主題是慶祝黨的政策的光輝嘛!酒能解愁已無愁,斷斷不可缺,下酒菜請諸位多包涵,妻己使出渾身解數,設法搞了涼盤頭肉之類,新鮮蔬菜到近郊菜農那里能買到,居然擺滿了炕桌,二鍋頭的純度和烈度,簡直讓人未飲先醉。嗟乎!我有嘉賓,歡晤難再。這城中鄉村,雖無江山明月,亦見籬笆井臺,泥屋一間,火炕盤膝,莫憂隔墻有耳,不怕話多語失。陳同志的多少委屈,今夜借酒升華了。“燒了!都燒了!我是不是干凈的人哪?”我只記得他反復地自問,其他我們還說了什么,時間久遠,我都忘記了。“燒了!都燒了吧!”他背了一生的“黑鍋”,難道就徹底卸下了嗎?他吐字不清了,末了哽咽不止,歪歪斜斜地下炕找廁所,我扶著他,就在院子里方便吧!老陳喝醉了,宴席也就散了;讓朋友們扶他回去休息,但愿他一覺醒來,已是另一個他了。
那晚以后,他回到呼和浩特,我們就很少見面。轉眼間,三十年過去了,他離休以后,在家安享晚年,子孫繞膝,沒必要再去攪亂他內心的平靜。甚至聽說他病了,不能下地活動了,我也沒有去探望過他,“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反正去見馬克思,既然是同志,大家早晚要聚在那地方開會的。陳清漳,在我心目中是一個完整的形象,不想見到另一個瘦削的病體支離的老人,躺在床上,插著鼻管,打著吊針,見面說什么呢?能延緩他的離去嗎?難道我去提醒他,喂,老陳,還記得嗎?你被宣布“解放”的那晚上,到我家喝酒相慶,你竟難得地喝醉了么?醉了也好,不再有痛苦,如今你可以輕松地走了,一生的委屈在剎那間付諸東流。老實說,我很想聽你朗朗地大笑一回,因為我從來沒聽到你大笑過。那么,你邊走邊笑吧,陳同志,你從“魯藝”來,你總該記得魯迅先生曾寫道:
“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