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端中
首倡沖破大學女禁的隴上女杰鄧春蘭
何端中
在地處偏遠的甘肅,女知識青年鄧春蘭在“五四”精神的啟迪和鼓舞下,毅然投書北京大學校長著名學者——蔡元培先生,要求女子應和男子享有平等的上大學的權利,在全國第一個起來為大學解除女禁奔走呼號,艱苦奮斗,為我國婦女解放史和教育史上留下了值得紀念的一頁。
自小立志 1898年7月3日,鄧春蘭在家鄉青海循化縣起臺堡誕生。她自小喜歡讀書求知,學習非常用功。
鄧春蘭的父親鄧宗(字紹元),辛亥革命時在蘭州組織過反清斗爭。他早年就讀于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畢業后回到蘭州,在省教育廳任科長職務。鄧春蘭七歲起就和堂姐鄧春芩、鄧春藻等幾個女孩子在家鄉循化縣起臺堡一所小學上學,這應該就是鄧春蘭要平等、爭自由斗爭的開始。
1911年初,鄧春蘭和堂姐鄧春芩、鄧春藻離開故鄉來到了蘭州。先在蘭州淑貞女子高等小學上學,后來轉至父親和李德裕創辦的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學習,成為這個學校的第一批女生。
在蘭州鄧春蘭接觸了不少新鮮的事物和進步讀物。1916年,一個啟發她覺悟、對她一生產生重大影響的人闖進了她的生活,他叫蔡曉舟。蔡曉舟1914年從北京來蘭州后,經水梓(鄧宗的同學)介紹認識了鄧春蘭。蔡曉舟對這個好學上進、大膽豪爽的甘肅姑娘很欣賞,他們經常漫步在黃河之濱、金城關下,熱烈地談論著發展教育、白話文運動、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等問題以及救國救民,振興中華,改造社會的方法、道路。經過一段時間的戀愛,征得鄧家的同意,這一對志同道合青年于1916年農歷三月十五日結合了。
不久,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的消息傳來,蔡曉舟十分興奮,當即離別新婚的妻子取道北京,東渡日本,在東京謁見中國民主革命的先驅——孫中山先生,并被組織派往故鄉——安徽組織革命斗爭。丈夫走了,但鄧春蘭一直把爭取婦女平等權利的斗爭銘記在心。
上書求學 當時,鄧春蘭和堂姐鄧春岑雖然從甘肅省立女子師范學校甲種教員講習所畢業了,卻為不能繼續升學而苦悶和不滿。這時《北京大學日刊》登載了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1919年3月15日《貧兒院與貧兒教育的關系》演講全文,文中蔡元培先生再次呼吁男女教育平等。鄧春蘭看到后,十分動心。北京發起“五四”運動的狂飆又給了她很大的勇氣和力量,她于5月19日給蔡元培先生寫信,傾訴自己多年的愿望,強烈要求大學解除女禁,招收女生,實行男女同校同班,使女子與男子一樣享有高等教育的權利,在全國發出了“女子要求入大學的第一聲”。在這封《春蘭上蔡校長書》中,她慷慨陳詞:
“孑民先生鈞鑒;敬啟者,春蘭早歲讀書,即慕男女平等主義,蓋職業、政權,一切平等,不惟提高吾女界人格合乎人道主義,且國家社會多一半得力分子,豈非自強之道?”
“我國數千年皆沿防隔同外之陋習,欲一旦沖決藩籬,實行男女接席共事,陰力必多,且女子無能力,何堪任事?是故萬事平等,俱應以教育平等為基礎。”
“我輩欲要求于國立大學增女生席,不于此時更待何時?”
她堅決要求首先入學,“以為全國女子開一先例”。還表示不日將赴京,“聯絡同志,正式呈請”。誰知信剛發走,北京就傳來消息說:蔡元培先生為反對軍閥政府對外屈辱賣國,對內血腥鎮壓學生運動的無恥行徑,已于5月9日憤然辭職。因而鄧春蘭的呼吁未能奏效。鄧春蘭沒有灰心,又擬了一份《報界諸先生轉全國女子中學畢業暨高等小學畢業諸位同志書》和致蔡元培先生的信一齊寄到北京,請蔡曉舟轉交北京新聞界,再一次呼吁全國婦女同胞為大學解除女禁,教育平等而奮起抗爭。“報界諸先生轉全國女子中學畢業及高等小學畢業諸位同志大鑒:啟者,歐戰告終,西半球之女子,因助戰功勛,獲得參政權利,出席國會,為議員者已有多人,將見其女總統出現矣。反觀我國教育尚未平等,遑論職業,更遑論參政。相形之下慚憤何如?妹不敏,已代我諸姊要求北京大學校長蔡孑民先生,于大學添我女生席,不意妹函至京,適逢變故……天下安有不耕耘之收獲哉!頃擬組織大學解除女禁請愿團于北京,……以犧牲萬有之精神,至百折不回之運動,務達我目的而后已……”
她這種正義的主張和要求,一經上海的《晨報》和北京的《民國日報》發表,立即引起輿論界和名人學者的支持和響應。如李大釗發表題為《戰后之婦人運動》的文章,胡適的文章《大學開女禁問題》一時形成了婦女解放、大開女禁的社會聲勢。
萬里赴京 鄧春蘭接連發出兩封信后,天天翹望著北京傳來喜訊。但是當時的甘肅交通閉塞,境內尚無一寸鐵路一寸公路,給北京寄一封信差不多要走一個月。這年六月,就在鄧春蘭焦急等待的時候,北京女師來甘肅招考官費赴京學生。鄧春蘭喜出望外,不惜撇下才兩歲多的愛子毅然報了名。由于鄧宗等人士的極力主張,甘肅破天荒地錄取了鄧春蘭、鄧春芩等六名成績優異的女學生。
7月26日清晨6時,她們登上幾個羊皮筏子聯成的排子,解纜啟程,踏上了萬里赴京爭學權的征途。行至中衛,才易筏為舟,順黃河疾駛而下,至包頭改坐牛車,兼日走路。到豐鎮又換乘火車沿京綏線東行,于當日抵達北京。歷時三十二天,行程近萬里路。
對于這次爭學權的萬里行,鄧春蘭在她的《晉京旅行記》的后記中寫道:
“此次離親別鄉,長驅異域,所經困難,更甚男子,精神體力,反日健旺,此生理方面,未必遜于男子之表征也。且今后世界日新月異,吾輩女子復豈以常處閨闥,以自放棄其責任耶?故此后當振我精神,致力于學術,以為服務社會之備,豈不快哉?”
在赴京途中,鄧春蘭除了寄回十幾封家書外,還堅持寫日記,詳盡細致地記錄了旅途生活,還繪聲繪色地描繪了沿途經過的奇峰險川,名勝古跡,及所見所聞的風物人情,掌故傳說等等。鄧春蘭抵京后曾把這些日記整理成《晉京旅行記》,發表于1919年12月26日于北京出版的《春曉學社季報》第一卷第一期。后又修改成日記體的散文,以《從甘肅到北京途中》為名,1920年在北京的《新生活》周刊的“游記”專欄里連載。
斗爭勝利 1919年8月27,鄧春蘭到達北京的這一天,正是“天安門斗爭”的最高潮。大批軍警、保安隊,把三四千名請愿的愛國學生強行驅趕到天安門里面圍困,并逮捕了請愿總指揮馬駿。鄧春蘭一下車聽到蔡曉舟告知的這一消息,便和他一起直奔天安門。在那里她和愛國學生一起高呼“打倒賣國軍閥!”“愛國無罪!”“釋放學生代表!”等口號,投入火熱的斗爭,她又聽到了5月4日以來女青年們不畏強暴、英勇斗爭的感人事跡,使鄧春蘭對開放大學女禁的要求更加堅定不移了。
鄧春蘭還在赴京途中時,經過蔡曉舟的不懈努力,北京《晨報》已經率先發表了鄧春蘭的兩篇文章。隨后,北京、上海的《民國日報》等各大報刊也相繼轉載,在全國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少年世界》、《少年中國》等刊物還為此出了“婦女號”專刊,開展男女教育平等,婦女解放及婚姻家庭的討論;《新青年》也就婦女解放問題發表了征稿啟事。鄧春蘭一面在報刊上發表文章積極參加討論,贏得了很高的評價和稱贊。這年冬天,復回北京大學的蔡元培先生深為鄧春蘭堅忍不拔的精神所感動,明確地表示:“教育部的大學令并沒有專收男生的規定;從前女生不來要求,所以沒有女生;現在女生來要求,而程度又夠得上,大學就沒有拒絕的理。”在接見上海《中華新報》旅京記者時,他又慨然應允:“北京大學明年招生時,倘有程度相合之女學生,盡可投考。如程度及格,亦可錄取也。”
在鄧春蘭的帶動下,山西省教育聯合會也通過了男女共學提案;湖南三十幾位旅居天津的女青年聯名呼吁北京大學解除女禁;協和女子大學生奚湞也聯絡一些上海、南京的女青年要求進入北京大學男女同校同班學習;即將法國勤工儉學的向警豫還在百忙中,代表蔡和森和她寫了一封長信給湖南女青年陶毅,建議她“從速加入要求北大公開招收女生的運動”。
在社會輿論的推動和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下,蔡元培先生經過與當時的北京大學代理教務長陶孟和等人反復磋商和考核,北京大學于1920年2月先后招收了王蘭、鄧春蘭、奚湞、孟曉園、韓恂華、趙懋蕓、趙懋華、楊壽壁、程若勤等九名女學生入學(鄧春蘭分在哲學系),成為我國歷史上男女合校后的第一批女大學生。北京大學一帶頭,全國各高等院校也紛紛效法,陸續解除女禁,就這樣,這沿襲多年的“男女有別”的封建戒律——“大學女禁”,終于在“五四”運動的沖擊下,在甘肅青年首起奮爭下被打破了。《北京大學日刊》、《北京大學學生周刊》及《少年世界》、《少年中國》等報刊,都以顯著的位置報道了這一消息,并紛紛刊登這些女大學生的照片,發表她們的文章、講話,熱烈稱頌這教育改革和婦女解放運動的重大勝利,贊揚這些勇開一代新風的女英雄。已返回安徽從事建黨工作的蔡曉舟也在他主辦的《新安徽》上發表文章,遙表祝賀。當時,美國哲學家杜威夫婦正在北京講學,聞訊以后,特意宴請了這些女大學生,并合影留念。
奮斗不息 1920年秋,鄧春蘭的第二個孩子誕生了。她又要上課,又要在平民學校教學,還要參加《新隴》(“五四”運動期間在京甘肅大學生創辦)雜志社的活動。而蔡曉舟正頻繁地往來于京、滬、寧、皖之間,忙于籌劃建團及創辦安徽大學的工作,無暇照顧春蘭母女,鄧春蘭當時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但鄧春蘭毫無怨言,在緊張的學習工作之余,她奮力挑起扶養孩子、操持家務的重擔。蔡曉舟十分感動,曾在《新安徽》上著文稱頌鄧春蘭的美德。
1922年初,終因再次懷孕臨產,她休了學,隨同特地來京接她的蔡曉舟一起去安徽。他們路過南京時,陶行知先生特意宴請了這對“五四”運動中叱咤風云的革命夫妻。到了合肥,蔡曉舟把鄧春蘭母女安頓下,便趕往安慶工作。鄧春蘭自分娩后就抱病不起,女兒心銘三天兩頭害病,為了不影響蔡曉舟的工作,秋天,鄧春蘭別了丈夫,回到闊別多年的蘭州,在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從事教育工作。
1926年秋,中共黨員宣俠父、錢晴泉等人來到蘭州開展革命工作,并創立了我黨領導的甘肅最早的進步青年組織——青年社。鄧春蘭任教的蘭州省立女子師范學校就是青年社的主要活動場所。鄧春蘭自然也成了積極分子。
1926年11月,蔡曉舟等人領導的合肥吳山廟起義失敗,為了躲避敵人的追捕,來到蘭州,后來,蔡曉舟又去了北京,以開書店做掩護,從事革命工作。此間,蔡曉舟曾多次來信要接鄧春蘭母子,鄧春蘭因考慮兒女們尚小,去了會影響蔡曉舟的工作,再說家中年老體衰的父母也需要人照料,沒有前往。鄧春蘭哪料到,這竟是他們夫妻最后的通信。1933年6月30日,蔡曉舟積勞成疾,患胃癌逝世于北京。
鄧春蘭是著名的共產主義者的妻子,又接觸過宣俠父、錢晴泉等共產黨人,積極參加青年社的活動,因此,被反動的學校當局視為思想赤化,屢受壓制、打擊,1938年被無理辭退。但她誓死不向反動勢力低頭,寧肯閑居家中,靠父親、弟弟的周濟,過清貧的生活。
解放后,鄧春蘭一直在黨和政府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幸福地歡度晚年,于1957年8月受聘為甘肅文史館館員。她是當時唯一的女館員,并作了許多力所能及的工作。她常說:“我年紀大了,思想并不老,仍要老當益壯,為國家建設盡自己的力量。”鄧春蘭十分懷念楊亮功等留居臺灣的“五四”舊友,去信問候她們,并盛情邀請他們回鄉敘舊,共同為臺灣回歸祖國的統一大業竟盡全力。1979年,臺灣前“考試院院長”楊亮功先生,在臺灣《聯合報》上載文說:“鄧春蘭女士,甘肅循化人,于民國九年初進入北大哲學系旁聽,為北京大學成立以來第一位女生(應是第一批——作者)遂名聞全國。”
近年來,鄧春蘭患膀胱癌,政府遍請名醫為其診治,未能治愈,于1982年6月9日逝世,享年八十五歲。甘肅省政協為鄧春蘭舉行了追悼會,高度評價了她的一生。
編 輯 段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