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哲慧
生產隊
賈哲慧
學校只占一溜磚窯的東頭兩間,最東一間做教室,靠里一間是老師的宿舍,砌一堵泥墻將學校與農戶相隔。
全村20來個學生,四個年級,教師只有一個,采用復式教學,常常是一個年級上課,其他年級自習。老師姓樊,一個健朗的中年人,隆鼻廣顙,身材魁梧,聲如洪鐘,梳大背頭。樊老師生活簡樸,一身的卡其色中山裝幾乎沒下過身。為了節省學校辦公開支,用煙煤刷黑板,一支粉筆必須用得一毫不剩。除了村里給學校分的自留地外,還帶著學生辟荒地,撿麥穗,拾玉米,冬天揀煤渣,我們個個頭上都壓任務。樊老師粗茶淡飯,很少吃白面和炒肉菜,他家住山外,逢年過節村里給他分配點好吃好喝的,連夜便運回家,往返四五十里山路,不影響第二天早晨的朗讀課。吃不完的麥子、玉米、南瓜、蔬菜,冬天用的燒炭,都是利用星期天回家之機肩挑背馱。他帶著我們深山打柴,刈荊條,將枯根做成椅子,使學生們第一次見識了根藝。現在悶頭回憶,那時的學校生活,學習倒是其次,勞動才帶給我們無限樂趣。樊老師不像老師,更像個生產隊長。他性軟,我們有些不怕他。他體罰學生的殺手锏是罰站,上午站不夠下午接著站,由于站的時候不必讀書、寫作業,不喜歡學習的學生故意犯紀律受罰。為了不影響其他學生,罰站一般在他宿舍,宿舍和教室隔一道門簾,調皮的學生偷吃他的東西,或者干脆掀起他正在蒸玉米窩頭的籠蓋做手腳。
樊老師唯一的兒子叫六兒,因為他的大拇指旁還有一個小指。不知什么緣故,每年冬天都會跟他父親來住很長一段日子。六兒與我年齡相仿,在我還不認識算盤子的時候,他的珠算已經打得很順溜,加減乘除,噼里啪啦,看得我眼冒金花。樊老師的女兒長得和她寫的宋體小楷一樣精巧玲瓏。那些日子,樊老師常常要我陪他們學習,一起趴在他雜亂但溫暖的炕上,借著煤油燈寫作業。這樣的待遇自然很讓其他同學羨慕,進而妒忌。能夠陪老師的孩子讀書對我來說如同陪公主和太子讀書一樣榮光,因此我有點驕縱。那時候教室外長著一棵向日葵,小楊樹那么高,每天黃昏我都倚著它高聲朗誦課文,夕陽銜山,晚霞如火,緊接著就是牛羊牧返,倦鳥歸林。
十年后,當我擔水路過學校時——那時已變了校址,我被一陣古老的委婉的讀書聲震驚了,多年以前,從自己嘴里發出的聲聲讀書腔調,聽起來卻如此新鮮而陌生,甚至好笑。那久違了的聲音像一條記憶的彩帶,牽著我游弋于時空,在熟悉和新鮮中踏著舞步,因為我的確是誦著它走出大山的,然而真正撞擊我的心扉的聲音卻仿佛僅在那一刻才聽到。
上到三年級的時候,母親帶著滿腔外鄉調調兒的妹妹們回到西貝山村任教。仗著母親,我在學校充老大,釋放前幾年自己所受的委屈。那時候還沒有現成的作業本,條件好點的買一張白紙疊成32開大小當作業本用。大點的學生巴結給我幫忙,動輒我便呵斥他們手笨,弄不整齊。有時候農忙,母親也會以權謀私,讓學生給我家幫閑。村子盡管小,但關系總有三厚兩薄的,你嫌偏他,他嫌顧你,生出了許多閑氣,而母親個性強,不服人,沒人奈何得了她。
學校房頂有一堵漂亮的花欄墻,李奶奶總喜歡坐在墻頭歇腳,更多的時候是罵街,比如地里的豆角讓斷子絕孫的賊偷了,院里的草垛讓誰家挨刀子的豬拱了等等。忽一日,老太太連人帶墻掉進學校的院子里,胳膊摔成了麻花,村里人都說,她歇腳是假,往回偷磚才是真,終于偷得花欄墻失了平衡,腳一踏重,栽了下來,這一切都是報應云云。
這樣,學校一側的花欄墻沒有了,禿得難看。沒過多久,我也到了外地求學。再過兩年,母親調工作進了縣城,后來學校賣給了一家農戶,新校舍遷到另一處地方,終又成了危房,人去教室空,朗朗的讀書聲也徹底消失了。
何曾想,響徹西貝山村數百年的聲聲誦書竟在短短的二十年里成了絕唱,如今只能模糊地留在我們這一代的記憶里,無法復原,就像記憶里的那座學校一樣。
當山嵐將東西山頭的黃櫨葉染成七彩霞的時候,西貝山村倉庫的三把鎖子便同時打開了。管庫的三個人分別是會計、隊長和一個專職保管。專職保管是我的一個本家爸爸(西貝山村管本家叔叔叫爸爸),一個實誠到木訥的人。然而某年卻被懷疑做了賊,村里的倉庫丟了玉米,民兵沿著遺落的玉米粒走到了他家門口,公社里的郭干事將本家爸爸鎖進屋子里,告誡他不老實交代就法辦。本家爸爸像受驚的老鼠,最后究竟如何處置我不得而知,反正鑰匙被沒收或者自動交出了。后來有人放出風聲,說會計陷害他。對于這一點我則寧愿相信,會計做人的確有許多行為不端之處。
倉庫里藏的最多的是玉米,幾乎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玉米堆在墻角里,地上鋪著薄薄的席子,蟑螂、水酸牛到處蹦跶,厚厚的霉味里人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老鼠的幼崽,通體肉紅,還沒長毛呢。用鐵锨或木锨撮出來,不及惡狗撲上去,膽大的小孩用腳已踏成了肉泥。毫不防備的成年老鼠被大人逮住了,用煤油澆透,然后劃一根火柴點燃,老鼠像火球在地上吱吱地亂竄、扭曲、抽搐。
集體的糧食每年有兩次晾曬,一次是入倉前的晾干,一次是第二年春天的翻曬,糧食攤在倉庫前的院子里。家雞野雀都喜歡。
一年一度秋風勁,山里更是如此。仲秋時節涼意已經很深了,西北風從樹梢刮到了田野,旋起的玉米枯葉子有十幾丈高。那一年秋收,正是開倉的日子,一股旋風從腳下生起,越旋越大,像無形的腳在地上疾行,最終將農家的一棵蘋果樹旋倒,樹像醉漢在眾人的驚呼中摔倒下去,風又將它撂在十米開外。主人驚悚不安,以為引來了鬼——村里人將旋風看做鬼風。那一年村里的老鼠多得成了災,被藥毒死的老鼠尸陳遍野,也將許多家貓和多事的狗毒死了。有人說那場風刮壞了村里的風氣。說來也怪,往日村民平和的人際關系竟生出了巨大的裂痕,吵鬧打架時常發生,張樹將李路的頭叉成了篩子,止血的棉花將李路的腦袋裹成了血絨花,吳彪用鐮剜了趙泗的腳……西貝山村那幾年亂成了一鍋粥。
倉庫里的東西實在太少了,我們都記不清里面到底還放了些什么。倉庫的窗子是封死的,最高處只留一個透氣孔,這樣的地方連野雀和燕子也不喜歡,如果不是院子寬,且離學校近,我們也懶得來這里玩兒。蝙蝠則喜歡這里,它們在暮秋的黃昏撲拉著沉重的翅膀捉飛蟲,我們將沾滿泥巴的鞋拋起來,很高,有時高過它們,嘴里嚷:“夜蝙蝠穿花鞋啰。”蝙蝠便拐過身子往里鉆。當然一次也穿不住。
有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更早,中秋剛過地上已結了冰霜,風凜冽地割人的皮膚。倉庫的窗下放著一臺墨綠的機器,這是我們放學途中不經意發現的,怪獸一樣伏在地上,我們都不解它的用處,嘴里亂猜,甚至將它想象成坦克大炮。其實是一臺電磨。
電磨是被十幾個村民從幾十里遠的山外抬回來的,暫且擱置在這里等候安裝。作為最光鮮的記憶,它似乎比倉庫更能占據我的腦海,當時我們幾乎忘了轆轆饑腸。
電磨安裝完備,村里的倉庫似乎顯得無足輕重了,似乎更有空曠的理由了。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認識有什么邏輯可循,反正我無故存在這樣的印象。對于我,倉庫也許是一個最不值得記憶的地方,但從有了電磨的那一刻,我卻對它記憶深刻。
也許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60后70后農村長大的孩子都忘不了人畜共居的生活,外間是牛馬騾驢的圈兒,里屋則是人的起居室;更為貧寒的人家干脆與牲畜共住一屋,靠窗的前面是自己的領地,后半部則是牲畜的棚子,一進屋,一股糞熏撲鼻而來。對于村里人來講,這是多么心安理得的感覺,這種溫馨當時沒有感覺。
城里厭惡的許多東西在村里則受到歡迎,比如這臭烘烘的糞味。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鄉村人,牛馬騾驢糞味比香水更容易接受。牲畜的喘息和人的呼吸共同構成了鄉村的夜晚,它們饑餓時跺蹄的踢踏聲和昏夜幽幽發亮的眼睛給寂靜的山村之夢添上一條鮮艷的流蘇。山村的夜神就像騾馬的劉海,下面一雙眼睛或閉或睜。
飼養處是一溜磚房,比土窯洞的民居高級許多,幾十頭牲口住在里面,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都有專人伺候。它們在田里是奴隸,回到圈里則是老爺。飼養員姓秦,謙遜和氣,祖籍河南,大概是他這一輩逃荒來的,不倫不類的口音。飼養員盡管謙和,但也有發脾氣的時候。俗話說:好人不惱,惱了不好。他惱的不是人,是養了多年疼愛有加的騾子。騾子被拴在院子里的柱子上,用牛皮鞭子狠狠地抽,隊長也勸不了,天經地義地似乎在抽打自己生的兒子。結果憤怒的騾子踢掉了他的門牙,他捂著嘴,已經血流滿面了,嗷嗷地將代表飼養員職務的馬燈塞到隊長手里。飼養號墻頭掛著似乎永遠不熄的馬燈,我們聚在燈下聽一位姓袁的會計講《楊家將》,聽寇準背靴、牤牛陣、穆桂英掛帥……袁會計也是外鄉人,論輩分該叫他爺爺,在這間飼養號里,他父親給集體干活時鍘掉了一根手指頭,從草堆里撿出的斷指在炕沿上一聳一聳地動。袁會計有些小聰明,后來干過煤窯,聽說還給人掐掐算算,到底都沒有干成。
飼養處有一條長兩米的舊石槽,足有七八百斤,須五六個漢子才能挪動。相傳我們村有一位漢子,說是與人打賭,條件是蒸一箅子饅頭。那人一頓吃盡,腰帶一束,用力一抱,輕輕將之放到指定的地方。可惜在我出世的時候這位千鈞膂力好漢已經仙逝了。有一年村里來了許多車馬,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驕傲的馬兒,蓬松的尾巴,尤其披長的馬鬃,比騾子不知漂亮多少倍。說來也怪,那些人居然肯賣一匹馬駒給村里。馬駒金貴,自然不能與牛驢混著。爺爺那時年老,人也心細,馬駒就交給他。爺爺給它安置了新房,我們也搬過去一起住,然而那年冬天,眼神不好的爺爺因火種滅不及時差點引起火災,至此,那匹馬便沒有了下文,似乎賣掉了。
村里有了電磨后,飼養處騰出一間做了磨坊。那時候仍沒有電,磨由柴油機發電傳動。看磨的姓楊,幼時隨父母落戶本村,有些文化,這是件既輕松又體面的活計,工分又不少掙,因此有些驕傲,可以隨意呵斥小孩兒的不安分。我們喜歡在這里湊熱鬧,喜歡看他拿著皮帶油在傳送帶上磨,喜歡看他搖著搖把發動柴油機,喜歡看他換籮子,喜歡跟著磨面機有節奏的轟響哼革命歌曲,當然還喜歡沐浴在陽光里的飛揚的粉塵以及呼吸帶著土香的味道。
飼養處還是組織社員開會的地方,傳達上邊的精神,年終的時候唱工分,分發《毛澤東選集》,厚厚的幾大本。不久之后是毛主席的追悼會,干部社員們胸別白花,神色肅穆,男人們嚶嚶地哽,婦女們號啕大哭,孩子們感到事態的嚴重,小心翼翼,目不轉睛。再后來是抓鬮兒,分核桃樹,分地,賣牛賣羊。
田產承包責任制后,飼養處分賣了,小爸買了兩間,沒有住,圈牛。如今,小爸的兒子做了村里的支書,又重新整了隊部,這已是三十年后的事兒了。
責任編輯/白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