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勇
過年回家
趙 勇
大年三十上午九時許,我坐上南下的火車,回家過年。
我已經整整八年沒有回家過年了。這八年中,雖然也有兩三次中途回家,卻往往只是稍作停留,最短的一次居然只有幾小時。時間既少,心也浮躁,家鄉的一切來不及細細品味,便已成過眼煙云。我痛恨著自己京城生活的忙碌和緊張,也曾計劃著什么時候一定要認真細致、從容不迫地回家過個年,但這個計劃卻一直延宕著。2007年春節前夕,《人民鐵道報》的記者采訪我,問了我許多“過年回家”的問題,我一一作答,仿佛我是一個過年回家的老手。那時候我還煞有介事地鼓勵自己,以后要力爭把年過到老家。但過完嘴卻又按兵不動了。
我是突然決定回家過年的。去年冬天,父親來我這里閑住,一日他偶然說起姑姑已經八十五歲了,身體也不太好。我忽然就覺得自己該回去了,不僅僅要去看望風燭殘年的姑姑,還有染病在身的姨姨和舅舅。臘月二十五,我把孩子和孩子他媽打發回娘家,然后開始了回家之前的瘋狂準備。所謂準備,是讓自己一天十多個小時趴在電腦前,埋頭做作業。清人張潮說:“能閑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閑。”這句話在我腦中縈繞良久,卻無法落實成實際行動。我所能做者,不過是讓自己先忙個不亦樂乎,然后偷得浮生幾日閑,這當然是很低的境界了。
整整十二個小時后,我回到老家,也回到了父母的那個老屋。
年夜飯他們已經吃過,只是在等我歸來。燈光昏暗,屋里奇冷,家里的一切與多年前并無二致,只是屋門口多了一個燒蜂窩煤的鐵爐子,那便是屋里取暖的工具。我的家鄉也是煤炭之鄉。許多年前,家里盤的還是土炕,炕前生著爐火。煤分香臭,臭煤是進不得農家住戶的。過年之前的準備活動之一是去拉一車煤回來,不光是煤,還有大塊的烏黑發亮的炭。炭入爐火,先是噼啪作響,然后竄起濃濃的火苗。我們就盤腿坐在炕上,圍著爐火,仿佛圍住了暖融融的冬天。然而,也許是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農家就用不起香煤了。煤價暴漲,奇貴無比,而且據說那些煤都要運往外地,于是家家都燒起了蜂窩煤。那是用劣質煤或煤的邊角料制成的東西,煤放至爐中,先得用煙囪抽去煤球的怪味,才敢讓它在屋里散熱。而通常它們是沒有多少熱量的,或者是在頻繁的更換中,它們的熱量已隨著煙囪流向了屋外。父母就是在用這種爐子取暖做飯。
電壓也不夠,大概是因為過年,用電量大增的緣故吧。其佐證之一是父母那臺老舊的電視機開動之后明滅閃爍,如同鬼火。春節聯歡晚會終于看不成了,我就與父親和兩個弟弟坐在堂屋里,喝開了汾酒。那既是取暖,也是為了增加談興。印象中,這是我二十多年里第一次過的沒被春晚吵鬧的大年夜。它似乎是冷清的,但與往年的虛頭巴腦相比,卻又分明顯得實實在在。
我被安置在堂屋過夜,父親也特意搬過來歇息。接下來的幾日,幾乎每天晚上我都在與父親長談。有一天聊至夜半,已是睡意蒙眬,便各自上床就寢。但從來沾枕頭就睡的父親卻失眠了,我也大睜兩眼,來了精神,于是父子倆繼續聊天。黑燈瞎火,靜夜清心,不知東方之既白。其實,晉城話中是沒有“聊天”這個概念的,取而代之的是“噴”,那似乎是比“聊”更爽快、更豪放、也更隨心所欲的一種表達。我回老家,除了要走走看看之外,自然是要尋找噴的機會的,卻沒想到父親首先成為我噴的對象,我也成為父親噴的目標。
事后想來,這一回我與父親的噴,可能是許多年來最舒展最流暢綿延也最長的一次。父親一點一點地變老了,人老心多,何況他對我在京城的生活又頗感神秘,似乎就一直尋找著與我長談的機會。我也活到了人生的秋天,許多舊人舊事已需要確認與緬懷,以便讓自己的念想變得豐滿悠長。然而,我卻總是缺少閑心和耐心。我被京城的生活搞得暈頭轉向,如同一只沒頭蒼蠅。去年冬天,父親來我這里住二十天,也許就是找我噴來的,我卻居然沒找到長時間說話的心境。看來京城并不是一個適宜長談的地方,更不用說噴了。
在十天左右的時間里,我去了兩次姑姑家,第一次我一個人去,第二次發動了老婆孩子。頭一次姑姑對我說,豆豆兩歲時我見過一回,我就給姑姑許諾著,要把長大的兒子帶過來讓她瞧瞧。姑姑期待著我們的到來,也盤算著我們的行程和到來的日期。然而,當我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還是有些吃驚了:“不當活活呀,你們怎么今兒個來了?今兒個打春啊。”
姑姑還嚴守著以前“打春不見娘家人”的老規矩。她告訴我,有一年她去看望奶奶,在我家多住了幾天,中間趕上立春日,那一天她就去了鄰居家,此謂“躲春”。然而,這樣的規矩在我這里已蕩然無存了。我知道那天立春,卻把又一次看望姑姑的時間選在了開春第一天。
但我去看望姑姑,除了看望之外,其實還是有一點私心雜念的:我想聽她講一講奶奶的故事。
姑姑果然講起了奶奶。姑姑是從頭天晚上做的那個夢講起的。姑姑說,她看見奶奶迎面走來,笑容可掬。奶奶夾著一條干凈棉褲,自己的衣服上卻油漬麻花。姑姑問:“娘啊,你這是去哪兒來著?”奶奶答:“我去看你姥姥剛回來。”醒來之后姑姑感嘆著:“唉,這可幾輩子才能見到娘啊!”姑姑接著又對我說:“興許是過年把奶奶請回家,她又知道你們回來了,就給我托了這么個夢吧。”
有了這個夢的鋪墊,姑姑立刻就進入了回憶的通道。姑姑說,我爺爺那一輩弟兄四人,爺爺排行老三。爺爺的父親當時是一個文秀才,那個大家庭的日子因此也過得紅紅火火。但奶奶嫁給爺爺后,大家庭已開始走下坡路。爺爺有點文化,曾幫人在河南做生意,后來因為鬧土匪搶了東家,爺爺也逃回家中,從此守拙歸田園,不再外出。爺爺沒掙上錢,又嘴笨手笨,莊稼地里的活兒一概不會做,奶奶就只好靠納鞋底、紡線織布換來別人家的牲口與人工,勉強維持幾畝地的春種秋收。姑姑說,她出生后,奶奶還生有一男二女,卻全部在幼小的年齡身患同樣急病,不治而亡。當時奶奶住在那個大家庭的西北小屋里,但那個小屋鬼氣森森,每到夜間就有動靜,嚇得奶奶睡不著覺。死了三個孩子后,奶奶覺得是那個小屋帶來的晦氣,就逼著爺爺想辦法。爺爺也終于下了大決心,攢錢買下了現在父親依然住著的這個房子。父親出生在買來的房子里,果然他保住了性命。
姑姑講著這個故事時,喚著那三個弟弟妹妹的名字。姑姑發著兒化音,親切妥帖,仿佛他們依然活在人間。但這個故事卻讓我吃驚不小。我不知道它是被奶奶或父親的講述有意省略過,還是講過之后已被我徹底遺忘,總之,我就像第一次聽說一樣感到震驚。那應該是1924年至1937年之間發生的事吧。我數得出這段時間里中國歷史上發生了怎樣的大事情,卻居然對奶奶的這段歷史一無所知。
其實,奶奶在每一個時間的節點都不輕松,鬧日本時躲鬼子,過賤年時籮河煤,她大半輩子似乎都在與貧困廝守。因為窮,父親讀完高小之后就上不起學了,他后來去了公社。在公社時,父親本來是有許多次招工去煤礦的機會的,卻都被奶奶堅決攔住。奶奶害怕下煤窯出事。父親終于長大了,他娶妻生子,奶奶又把全部心思放在我們身上,以讓母親在生產隊里多掙點工分。有時奶奶也會去到農業社的打谷場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奶奶纏著小腳,卻長著一雙閑不住的手。
姑姑的手也是閑不住的。姑姑好女紅,她一輩子描龍繡鳳,針線活兒做得又快又好,村里許多人就夾著幾尺布去找她了。如今,她說她已親手為自己做好了老衣,她甚至把它們套在一起,以免她忽有不測,兒子們手忙腳亂。我想那一定是姑姑最后的作品吧。姑姑說著說著又說起了奶奶當年曾經說過的晉城土話:“唉,不當活活呀,活得太大了人家會嫌棄你的。”姑姑的語氣居然與奶奶如此神似。而且,也像當年的奶奶一樣,姑姑雖耳聾眼花,常年偏頭疼,卻腦子清楚好記性。我鼓勵著姑姑,希望她一定要活過奶奶,姑姑心里卻像明鏡似的:“不當活活呀,這一回見了俺孩兒,下一回能不能見著就難說了。”
我至今無法確定“不當活活”的準確涵義,它分明有“不該活”的意思,但“活活”二字一重疊,又把“不該活”的自責給沖淡了。它變得不滿中有憐惜,自怨中有自嘲,仿佛怒其不爭,卻又哀其不幸。而這句話一旦被當年的奶奶和現在的姑姑說出,那里面似乎就注入了長長的憂傷和深深的無奈。我相信那既是奶奶和姑姑對生之艱辛、死也來之不易的感喟,很可能也是她們奉行的人生哲學。行于所當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也許她們對生命的理解就這么樸素。
離開姑姑家時,我有些傷感。我承認是姑姑的哪句話擊中了我,讓我常年處于板結中的情感一下子變得松軟起來。她把攢在木頭箱子里的一袋蘋果拎出來,一定要送給豆豆吃。她也堅持要把我們送到大門外。送出第一道門,她沒有停下來。送出第二道門,她依然搖搖晃晃往前走。直到拐過胡同那個彎兒,她才站住不動了。姑姑揮著手,目送著我們遠去,那時候,我真不知道這是不是永訣。
姑姑家與我家之間隔著府城。府城不是城,而是一個村。
府城近些年有了些名氣,是因為那個村的后面有座玉皇廟,那似乎是晉城市的一個旅游景點。但當地人是不習慣于說玉皇廟的,他們只說府城西廟。既然有西廟,就應該有東廟。東廟坐落在府城的最東頭,緊挨晉陵公路,一目了然,但它卻遠不如那個藏著掖著的西廟有名氣。
東廟對面是一大片的地。或者說從府城村東頭一直到村西頭,整個村子面對的是一大片的地。這片地方圓幾百畝,雖地勢略低,卻平展開闊,這在我們那一帶是難得一見的景象。這片地原本是屬于一個農場的,但究竟是誰的農場,我卻從來沒打聽過。我只知道它歸農場所有,而農場往往又會把它當成開發新品種的試驗田。一到夏秋兩季,用了新種子的莊稼就竄得高,長得旺。迎風招展的高粱,粗大的玉米棒子,彎著腰的谷穗,窩在地里的豆秧,它們前呼后擁,層層疊疊,渲染著一種節令的氣勢。一看到那片農田,我的心里就會舒展起來。我知道地里的糧食并非讓人下肚的口糧,而是培育出來的良種。它們被農民買走,又被播進周邊的土地,地里就長出了與它們模樣一樣的莊稼。
那一年的五月我回老家,又一次路過那個農場,看到的卻是漫無邊際的麥田。麥子已經抽穗,麥芒變得堅硬,我忍不住走進田里,大口呼吸著麥子的清香。不久,我在《海子、駱一禾作品集》中讀到了海子的詩:
麥地
別人看見你
覺得你溫暖,美麗
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
被你灼傷
我站在太陽 痛苦的芒上
麥地
神秘的質問者啊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老實說,我站在麥地里時是不覺得痛苦的,但我還是被這首詩拿住了。我想起了那片麥田,也想到海子果然名不虛傳,他不僅會寫詩,還懂得小麥是怎么回事。
然而,或許是從去年開始,那一大片的土地就已經種不成莊稼了。
回到家里時,我聽說那塊地已被晉城市委黨校和一個什么大學的分校區圈走,兩所學校即將在那里拔地而起。而它能被有關人士相中,據說也是看上了它的平。我從姑姑家出來,特意在那里下車,發現果然有一個類似大學校門的東西矗在那里,像一條巨大的長板凳。板凳的橫面寫著“太原科技大學晉城校區”幾個大字,兩條腿上則是“百年大計,質量第一”,“安全施工,快速高效”。板凳的頂端彩旗飄飄,兩邊已打起一人多高的圍墻。我從板凳中間進去,環望四周,那里還只是一片空曠蒼茫,但腳下的地面已被墊高夯平了。那些用來墊高地基的土,據說就是從我們村的河灘地挖來的。新土初到,干凈素樸,它們覆蓋了那片長過莊稼的肥沃大地。
我覺得荒誕,心里升起隱隱的疼痛。
我是與土地有過親密接觸的。十六歲以前,每年收秋打夏時節,學校就放了假。那是一年一度的麥假和秋假。那時候我就成了生產隊里的社員,歸隊長調遣。后來土地包產到戶,我放假回家也斷不了是要做些農活的。農活有各種做法,也磨礪著不同的身體姿態。挪著,退著,彎著,蹲著,揮著,長時間使用一種姿勢,眼冒金星,汗也下來了。待收工回家,晚風一吹,卻是全身的通透舒展。那一段的經歷教育了我,也讓那些原來只是躲在書本中的句子露出了它們的本來面目。由此我懂得了糧食的來之不易,也明白了土地的金貴。
但是,那些土地卻消失了,取代它們的將是一片高樓。
為了驗證那些新土的來歷,我去了我們村的河灘。
既為河灘,那里應該是有一條河的。許多年前,也確實有一條名叫丹河的水從我們村前流過。或許就是因為那條河,才有了附近幾個村的名字:水東,水西,水北。我家所在的那條胡同從北走到南,是正街;從正街再下一個坡,就到了丹河的河道里。夏天發大水,許多人就站在村邊,看渾濁的河波浪翻滾。春秋兩季,大河變成溪流,踩著幾塊仄石就能走到對岸。對岸是一片一片的小樹林,挨著樹林有兩口淺水井,水從河道里滲下去,就成了全村人吃水的水源。
然而,“讓高山低頭,叫河水讓路”的年代來臨了,村里人也開始變得咋咋呼呼。他們放炮崩石頭,攔河修水庫,村東邊就多了一條河道和一面大壩,河水也在那里拐了個彎,揚長而去。村前沒了丹河,河道就填了沙土,河對面的小樹林也被砍得精光。它們連成一片,先是成了生產隊里的耕作地,后又變成各家各戶的責任田。沙土地里種莊稼,收成并不見得有多好,卻也別有一番景象。我是喜歡在沙土地里摸爬滾打的,沙土軟和,不沾身,抓一把在手,清清爽爽。河灘中間有條路,三里之外便是水東。讀高中時,那條路我來來回回走過無數遍。
但這一切如今已不復存在。我見河道里找取土的地方,果然有幾個巨大的坑赫然在目,每個足有兩三座房子大。河道對面的河灘地,一邊轉圈蓋著房子,那是新建的“陽光駕校”,另一邊則變成了一個賽車場。賽場初建,去年便迎來一個高級別的比賽,據說觀者如潮。我有些好奇,就上網搜索,居然找到了這個比賽的相關報道。那是一個名叫“全國汽車場地越野錦標賽‘玨山’杯晉城分站賽”的比賽,報道中說:“占地面積達兩百畝的澤州水北賽車場,其障礙主要由人工設計修建而成,賽道全長1.8公里,共有24個越野障礙,其中碎石路、蹺蹺板、左側坡、右單邊、左單邊、V形谷、排骨路、輪胎坑、雙連峰、浮橋、深水坑都是非常有看點的障礙。而彎道雙邊橋、V形谷、排骨路、浮橋又都是近年來少有的難點障礙,會給善玩高速通過的車手帶來麻煩。”看完報道,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我那天看到的景象那么難看了。那塊地原本也算是一馬平川,如今卻變得坑坑洼洼,像是被國軍的炮火轟炸過。它們一定給車手制造了很多麻煩吧。
消失的不僅是那片河灘地,還有村西頭的一大片土地。原來那片地也是種莊稼的,但后來卻開發成了大棚地,專門種菜,那些菜就成了城里人鍋里的吃物。但我這次回去,那片大棚地已不見蹤影,取代它的是一排排新蓋的房子。那是一個集吃、住、玩于一體的所在,取名為“水北農業生態觀光園”。幾次路過那里,我都會在觀光園的門面處駐足逗留,我想弄清楚消滅了大棚地之后命名為生態觀光,是不是一種黑色幽默。我也去那里面喝過一次酒,見園子中停滿了小汽車,又聽說五天之內的包間已預訂不上了。據說許多食客是從城里開車過來的,他們呼朋喚友,吆五喝六,然后喝得東倒西歪,大醉而去。
有一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我起身向村北走去。村北原來是層層疊疊的農田,正中間有一條路,通向十里之外的高都。但那條路在村口處就斷了,原來的路面被挖得不成樣子,不知何故。我順著殘破的路往高處走,那里又被寬敞的二級路劈成兩半。越過二級路,我終于找到那些熟悉的田地,它們暫時還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經過蠶食鯨吞之后,已不見原來的闊大氣象。它們變得小氣了,似乎充滿著委屈。
我走出去很遠,又繞到另一條路上返回村里。那時太陽正一點一點升起,我卻忽然想起海子的一首愛情詩:
荒涼的山岡上站著四姐妹
所有的風只向她們吹
所有的日子都為她們破碎
……
八年沒有回家過年,本來是有許多感慨的,但寫出以上的幾件事情,我卻陷入到欲說還休的困境之中。不光是對上面的敘述不滿意,而且也對接下來的寫什么和怎么寫頗多困惑。我找不到敘述的調子。我無法將那些故事背后的沉痛轉換為語言。我意識到一種表達的困難,前所未有。
我去了陽城,第二天便去看望妻子的姥姥。姥姥年前查出食道癌,本來已被虛弱折磨得臥床不起。但她那天得知我的動向,卻早早端坐在炕頭。姥姥穿戴整齊,氣定神閑,目光炯炯。她對自己的病情一清二楚,卻以這種方式展示著自己的最后形象。她是在守護生命的尊嚴嗎?
這個故事我不知如何敘述。
我返回晉城,又一次見到妹妹。母親告我,妹妹去年攬了點活兒,掙了點錢。她為那些下井的煤礦工人做套在高筒膠鞋中的布襪子,每雙六毛錢。她做了一千雙。
我知道她掙那點錢的艱難。27歲那年,妹妹得腦梗塞,從此右半身偏癱。她做布襪子,能夠使用的只有一架縫紉機,一只手和一條腿。
但她有兩個孩子,兒子讀高中,女兒念初中。
去年春節之后不久,妹妹突然打來電話,她哭著跟我說:“人家把那筆錢都給你挑了啊……”“挑”是晉城話,意謂“胡花亂花”。“人家”便是她的丈夫。
我感到悲憤。我事后才意識到,人性是一件多么靠不住的東西。我曾用我被文學滋潤過的腦子想象過,我想象著那個粗陋和簡單的靈魂中,也許還存留著一絲人性的殘余,但我還是撲空了。或許就是從那時起,妹妹打算自己掙點錢了。只是她掙了六百塊錢,卻用了長長一年的時間。
這個故事我更不知道如何講述。它似乎是家族的秘密,揭開它就意味著揭出許多辛酸和無奈。每當我準備面對它時,我的表達就被凍結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我變成了一個失語癥患者。
還有那兩個弟弟。
二弟是一家煤礦的臨時工。因為是臨時工,他必須去干一些正式工不愿意去干的活兒。他告我每天光是走巷道的時間就需要五六個小時,但他一個月只能掙兩千塊錢。那只是正式工的四五分之一。
當我返回晉城時,二弟已經上班,大弟卻也無法再見一面。正月初八,大弟給我打電話,他慌慌張張地告我他被交警逮著了,看我能否找同學疏通一下。那一天,他已給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干開了活。他開著公司的車,卻沒有駕駛證。他將面臨罰款兩千、拘留十五天的處罰。
我給那個當警察的同學打去電話,他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此同學一身正氣,我早有耳聞,卻沒想到他說得如此干脆。
當然他是正確的。
我準備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弟,卻打不通手機了。事后得知,手機已被交警收走。
這個故事應該是一幕輕喜劇,卻不可能帶來任何歡笑。它穿插在過年的縫隙中,讓這個原本還算祥和的正月天呈現出一些不安和慌亂。
而大弟那個長達三年的故事,我至今都沒敢碰它。我確實也沒有找到敘述的契機,但我更懷疑我有沒有敘述它的權力。
我想起了敘述學中的那句名言:“重要的不是故事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故事的年代。”也許是那個講述故事的年代還沒有到來吧。但問題是,會有到來的一天嗎?或者當那一天果然到來的時候,講述已經變形,故事還會是原來的故事嗎?
我終于意識到,有些故事是只能在親人之間講述的,有些故事是只能向親朋好友訴說的,還有的故事或許只適合從黑暗的記憶里撈起來,獨自想想,然后再讓它沉入記憶的黑暗中。它們無法變成書面語,它們有可能被永久放逐在敘述之外。
于是,我決定把這一頁翻過去,準備去講一些輕松的故事。
鄭允河住在城里頭。去看望他是我的主意。
許多年前父親還在公社做事,我也就成了公社大院里的常客。父親對我說,見了人要有禮貌,比他大的要叫大伯,比他小的得叫叔叔。但我通常是不知道誰比父親大誰比父親小的,這樣第一次見面時,父親就會指著他們說,這是你三元叔,這是你建民叔。經過如此這般的確認之后,名字再跟一個叔字就成為一種固定稱呼。但稱呼誰為大伯時,通常又是不帶名字的,因為按照晉城土話,大伯是需要叫成大伯伯的。大伯伯前面再有名字,太繁瑣,名字也就省略了。
我在公社里認下了一堆叔叔,但能夠被叫成大伯伯的人卻不多。鄭允河則是這不多的人中的一個。
在我那篇關于閱讀記憶的文章中我曾經提到過這位允河大伯。我說他博聞強記,讀書頗多,這當然是吸引我接近他的一個重要理由。但事實上,另外一個理由也并非不重要:他說著一口漂亮的普通話。可以想見,當土著們操著土得掉碴的晉城話放肆說笑時,一個廣播電臺里的聲音蜿蜒其中,那該是何等靚的風景。而我偏偏又是對普通話十分敏感的。當年知青上山下鄉,村里來了一批說普通話的年輕人。有一回我們在水泥砌成的臺子上打乒乓球,一位女知青也過來施展才藝。她拿起我同學的拍子,看到背面刻著同學的名字,隨口就喊出了一聲“馬四昌”。家鄉人發音,“四”與“柿”并無區別;家鄉人喚人姓名,姓又通常會被放在一邊。可憐那四昌同學被我們喚了多年,早已感覺全無,卻萬萬沒想到那仨字還能喚得那般俊俏。女知青一下子喚出了境界,也讓我意識到了普通話的威力。
允河大伯普通話說得好,我卻一直不知道他是北京人。直到這一次見面他才告我,16歲以前他在北京度過,讀的是西單附近手帕胡同的師大二附小(國立北平師范大學附屬第二小學)。1949年南下到晉城時,領導念其年齡太小,就讓他留下來了,結果一留就是六十年。留下來之后他在團縣委工作,1957年被打成右派,從此開始了勞動改造的漫長歲月。我小時候在公社里見到他時,那已是他幾處改造的最后落腳地,但處境已大為好轉。他在公社待到八十年代初,終于翻身了。翻身之后是返城,他當上了縣農工部的部長。他在公社的一些朋友也陸續進城,鄭部長家里就成為一個時常聚會的場所。聽父親說,聚會時朋友們常常會調侃他:老鄭這個姓氏可真是好啊,副的也是正的。但他究竟當的是副部長還是正部長,我卻從來沒去打聽過。他當部長期間,我是去過他家里幾次的,那時候我正在上大學或讀研究生,他似乎也迎來了自己一生中最舒心的日子。于是他說話更隨便了,笑聲更舒展了。他說著說著就發出一道命令:“老婆,去給我們弄點好吃的。”那位被我叫做娘的伯母就顛兒顛兒地去了廚房。扎根晉城幾十年,允河大伯已學會不少的晉城話,他叫“老婆”時,我注意到他發的是晉城音,那是一種不避外人的親昵。
也許是從九十年代起,我就沒去過他家了。我知道他與父親往來不斷,我的訊息也通過父親源源不斷地流向他處。剛在北京落腳時,我似乎還給他寫過信,也通過幾回電話,但后來就既不寫信也不打電話了。對于這樣一種情誼,我越來越懷疑信件與電話究竟能傳遞多少有效信息。大概我需要一種身體的在場。也許我看見他的模樣時,我才會覺得踏實,我童年、少年的許多記憶也才有了著落。
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父親。那一瞬間父親有些驚訝,但他馬上就興奮起來了。他與我合計著去看望的時間,然后把電話打到鄭允河家里。那邊的允河大伯似乎也興奮起來,他說他要把誰誰誰叫過來。我知道那幾個人都是他們最好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當年結識的最好的叔叔。
我與父親去到鄭允河家的那座三層小樓時,張三元夫婦與張永祥老師已經到場。二層的客廳寬敞明亮,陽光照進來,香煙的霧氣就重巒疊嶂,有了許多層次。三元叔在煙霧中來回走著說著,像一個多動癥頑童。張老師則一根接一根抽著香煙,過癮的豪情絲毫不減當年。允河大伯一會兒與我說話,一會兒又把話題移向他的朋友。我們大聲說笑著,客廳里頓時充滿了喧嘩。
喧嘩之中,三元叔突然冒出一句:年前我那條狗死了呀,它跟了我十二年,想起來我就傷心。因為這條狗,我都哭過好幾回了。
別人為狗而哭的故事我是聽說過的,卻怎么也想不到會發生在三元叔身上。父親經常會當著張三元的面跟我說,你這個傻疙瘩叔叔如何如何。那通常是三元叔又冒出了什么愣頭愣腦的話。他說這種話從來不打底稿,張嘴即來,渾然天成,聽者無不捧腹。但那天的三元叔卻穿唐裝,戴眼鏡,一副斯文的樣子。他隔一兩個小時就會長嘆一聲:日他娘我傷心我那條狗啊。根據我的粗略統計,他在那天聚會時至少傷心了四次。結果,他那種山藥蛋派的話語風格中就攙雜進一種小資調。
于是大家就問起他那條狗。張老師說,那就是老死了吧,壽終正寢,也是喜喪。三元叔說,我出殯了人家啊,還做了道祭文。我說狗呀狗,你坐電梯,住洋樓。俺們喝粥,給你吃肉。福你享過罪沒受,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的這幾句順口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說起順口溜,三元叔就恢復了山藥蛋派的本性。當年在公社時,張三元的順口溜就是編得出了名的。那時候,他的主要工作是給領導“寫材料”,可能寫著寫著他就發現了許多可笑可樂之處,于是種種段子便成為寫材料時的副產品。段子既成,他總會即時發布,通常那是在吃飯的地方或是在聊天的時候。而段子也總能引來歡聲笑語,暗淡的日子就有了許多亮色。有時候,流行的段子本已傳神,但到了張三元那里,他依然要回爐再造。那個年代,晉城一帶為了讓糧食產量過黃河跨長江,曾種一種“三尺三”的高粱,學名叫做“晉雜五號”。此高粱面做成面條的難度頗大,必得佐之于豆子面、榆皮面才可成型。面條入口,又味同嚼蠟,難以下咽,于是便有了關于“晉雜五號”的順口溜:“晉雜五號兒,圪摟一半兒;放到盆里,和不到一塊兒;煮到鍋里,斷成圪截兒;小孩不吃,大人沒法兒……”張三元在這個順口溜后面加了個豹尾:“倒進豬圈,把豬嚇得跑到圪角兒。”
那一天,三元叔又說起了這個段子。說這個段子是因為張老師正在編一本詞典,他談起了群眾語言的樸實生動。這個段子一被張三元說出,立即遭到了張老師的表揚。他尤其評點了最后一句的畫龍點睛,那種文縐縐的用詞,與張三元的風格形成鮮明反差。
在我的印象中,張老師似乎從來就是喜歡咬文嚼字的。他用晉城話說著一些成語,五十年代老大學生的風貌便呼之欲出。但是,這位當年山大中文系的畢業生為什么在我們村的學校當了多年的校長,我卻不得而知。張老師是村里人,但這似乎并不構成他在農村工作的主要理由。當然,對于我來說,少年時代的學校有這么一位文化人當校長,還是讓我有了許多安全感和自豪感。那一年,我們上課的地方已從廟院里的教室移到操場后面的那排教室。忽然有一天,張老師走上了講臺,他照例用文縐縐的語辭把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狠狠教訓一頓,然后開講哲學。他講物質與意識的關系,引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哲學故事。突然,一個陌生的名字從他嘴里蹦將出來:貝克萊。那是我第一次聽張老師講課,也是第一次聽哲學課,更是第一次聽到了那位大哲學家的名字。我沉浸在貝克萊故事的講述中,如聽仙樂耳暫明。
但張老師卻只給我們講了那一次課,那次課也就成了他的告別演出。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三十多年之后他才告了我事情的真相。他說,那時候不是牛老師在那里嗎?牛老師又是我的老師。牛老師說以后你就不用上課了,好好當你的校長吧。咱當時不是很尊重牛老師嘛。
張老師沒有把話說透,但我已聽明白了。牛老師是害怕張老師風頭太健,功高蓋主,就使出了這一招撒手锏。這個可愛的牛老師!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有人提議要溫習一下前年冬天他們聚會時的錄相,聊天的地方就從允河大伯的客廳轉移到他的另一個房間。那個DVD機可能好長時間都沒用了,放出來的畫面斷斷續續,允河大伯立刻命令三元叔換一臺還沒拆包的新機器。新機器安裝完畢,卻有聲音沒圖像。三元叔就說,師傅啊你這里的機器怎么都是山寨機?他稱鄭允河為師傅,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正琢磨著稱做師傅的理由,圖像就蹦出來了,原來他把兩條線的位置接錯了。
那是一次“水東公社部分老同志”的聚會,全部是由鄭允河一手操辦的。聽父親說,為了這次聚會,允河大伯花了三千多塊。但我覺得在他那里,也許錢還是小事。關鍵是幾十年之后,大家各奔西東,湊到一起已非易事。忙前跑后,上躥下跳的工作甚至需要一個會務組來承擔。但前部長手下已無人馬可以調動,只得指揮著老婆、兒子、女兒、女婿團團轉。我問允河大伯為什么是“部分老同志”。他說張羅好長時間依然沒來全,只好“部分”。但我覺得那個場面已夠壯觀了。畫面里滿滿一屋子人,他們說著笑著,忽然有的就哭起來了。我準確地辨認出電視里的許多張面孔,他們或胖或瘦,卻還是我兒時記憶中的神態。當然,他們無一例外地都變得蒼老了。
電視里出現了慢鏡頭,《友誼地久天長》的音樂開始響起。允河大伯忽然嘆息一聲,說,二能死了可真是沒想到。小勇你還記得你二能阿姨嗎?
我有點吃驚。二能阿姨當時應該是公社里的婦聯主任,她年輕漂亮,快人快語,成天與一幫大老爺們在一起嘻嘻哈哈。我見電視里的她依然生動活潑,風韻猶存,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但她確實已經死了。幾個人開始推算二能的年齡,最終形成了一個結論:二能去年死的時候不會超過62歲。他們說誰誰誰又得病了,誰誰誰也快不行了。張老師與允河大伯斗著嘴,討論著他們倆誰死到誰前頭誰送誰的問題。三元叔說,師傅你就趕快準備三千塊錢,再搞一次聚會吧。過兩年你逮不住的人就更多了。
時近晌午,我們等來了聶爾,也把聊天的地方換到了一樓的餐廳。開吃不久,張建民也翩然而至。
現在想來,那實在是一次喝酒聊天的盛事。我們喝一會兒,聊了一會兒,高門大嗓,笑聲雷動。大概是上午的順口溜還讓大家意猶未盡,張老師就說起了“四大毒”,“四大毒”又引來了張三元的“四大出力”和我父親的“四大放松”。張老師說:獨疙瘩蒜,羊角蔥,斜眼老婆(指老太太),那門縫的風。聶爾笑完之后立刻重復一遍。張老師糾正說,“那門縫的風”的“那”字一定不能漏了,漏了味道就不對了。我也笑起來,我既笑“那”字放到那里的妥帖,也笑張老師又施展開咬文嚼字的本領。在聶爾的要求下,允河大伯講起聶爾父親的故事,他的講述不斷被他那個喝多了酒的兒子所打斷。建民叔說當年他在晉城一中聽過趙樹理的演講,張老師也不甘示弱,他說他在山大也聽過。允河大伯接過話頭,他說五十年代初他就在長治聽過了。我立刻追問起趙樹理的口才。說到了趙樹理,允河大伯就要送我一套新版的《趙樹理全集》,我急忙阻止。我已經有兩套了。三元叔說著笑著喝著,忽然又悲從中來,他嘆息著他那條狗,活脫脫成了一個祥林嫂。他背誦一遍他做的那道祭文,大家就笑成了一團。
祥林嫂有事提前離開了,建民叔開始了“文革”武斗故事的講述。趙魁元的學習狀況。攻打四新礦。“卡秋莎”火箭炮。王保貴。這些故事被當年“聯字號”學生隊伍的總指揮講來,如數家珍。而四十年前的故事經過時間長河的沖刷之后,仿佛也褪去了許多血腥與殘酷,露出了它本來的荒誕與滑稽。我與聶爾正好都從趙瑜那里獲贈一本他新寫的長篇報告文學:《犧牲者——太行文革之戰》(征求意見稿),父親來京時也仔細讀過其中的部分章節,趙瑜的這本報告文學就成為話題。我對建民叔說,趙瑜可是寫了這么本書啊。張建民說,他沒采訪我他能把書寫好了?這種口吻把我們逗得大笑不止。
聊天的盛事即將結束時,允河大伯的兩個女兒來到了娘家,她們隔著飯桌與我打著招呼,我的思緒也迅速閃回到遙遠的過去。也許是在1978年前后吧,我與允河大伯的大女兒小萍一起投奔在建民叔門下補習數學。那時候的小萍穿一件洗得脆生生的草綠軍上衣,她走在公社大院里,蔥綠挺拔。所有的陽光似乎都灑在那位十六、七歲的少女身上了。
然而,三十年之后,我眼前的這位小萍卻變成了名符其實的中年婦女。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有些難堪,也有些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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