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 痕

郭麗芳

疤 痕

郭麗芳

鏡頭里，一道飛瀑，好似一匹縞絹從天而降，像一掛珠簾懸垂在蓊蓊郁郁的青山前。他慢慢地調整著，尋找著最佳的焦距。

按下快門的一剎那，一個女孩突然闖進了他的鏡頭。他有點惱火，可看到她跳到瀑布前，用手接著那飛珠濺玉，臉上漾著燦爛的笑容時，他感覺畫面一下子靈動了。于是，就變換著角度咔嚓咔嚓一陣猛拍。

女孩幾個雀躍跳了過來，原本笑吟吟的臉，變得有點慍怒：喂，你怎么侵害我的肖像權？

呵呵，對不起。我的確是犯了一個美麗的錯誤。他幽默著說。

女孩笑了：讓我看看，如果把我拍丑了，你就要為錯誤付出代價。

他邊笑邊調出剛才拍的那一組照片，女孩湊上去看了會，抿嘴笑了。

來，認識下，我叫楊毅。我想把你的照片做成掛歷行嗎？說完他雙手遞過名片。

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攝影師啊！我是浣溪紗影樓的化妝師，叫紫云。說著女孩大方地伸出了手。

掛歷制作好后，楊毅把紫云約到一家茶吧。當楊毅把那幅掛歷展開時，紫云驚嘆道：你把我拍得好美！

你底版本來就美嘛。楊毅調侃著。

紫云臉騰地紅了。

其實你的條件很好，可以做平面模特的。楊毅認真地說。

我能行嗎？

行！

在楊毅不斷掀動快門的“咔嚓”聲中，紫云靚麗的形象，開始在一些雜志的封面上閃亮登場。同時，朦朦朧朧的情愫，也在一次次的曝光中，慢慢清晰起來。

一天楊毅告訴紫云，說他想參加全國性的，以歌頌美為主題的人物攝影大賽。紫云興奮地說，人物攝影是你的強項，你一定會脫穎而出的。楊毅皺了下眉，如果單純以美女來體現美，很難達到一鳴驚人的藝術效果。所以我想拍攝一位母親，一位剖腹產的裸體母親，用母親剖腹時留下的疤痕，來謳歌崇高的母性之美！

聽了他的構思，紫云興奮地說，太好了，你的作品一定可望摘冠的。

楊毅苦笑了下，可上哪找合適的模特呢？腹部有疤痕的人不少，可大都不愿意，有幾個愿意的，卻沒有鏡頭感。唉，難啊！

看到楊毅愁眉不展的樣子，紫云若有所思地說，要不，我來替你想想辦法。

第二天紫云電話說模特一會就到，楊毅做好了準備工作。不一會紫云來了，一進門就笑吟吟地說，模特來了。楊毅望望身后，一臉的不解。紫云紅著臉小聲說，我以前做過一次內科手術，在腹部留下了一道疤痕。我想用我的丑，去成全你的美。

楊毅愣了一下，一把抱住紫云，激動地說，不，是用你的美去展現美！

當紫云褪去衣衫，把凹凸有致的身軀第一次呈現在楊毅眼前時，楊毅不禁驚呆了，紫云像出水的芙蓉靜靜地開著，楊毅的目光在紫云身上游走著，最后停留在紫云的腹部上。他走上前，把手伸向紫云，想去摩挲那一道疤痕，紫云像觸電一般縮了下，那道疤痕很長，紅褐色，有點猙獰，像一道翻起的肉楞。楊毅忙抽回手。此時，從窗外投進的光線照在紫云身上，紫云沐浴在光里，像一尊神圣的雕塑。楊毅不禁斂了斂神，紫云說開始吧。

一靠近鏡頭，楊毅就是一位純粹的藝術家了。他淡定自若地指揮著紫云，讓紫云側身伏在床頭的嬰兒旁，一手攬著嬰兒的頭，把乳頭含在嬰兒嘴里，一手撫摸著腹部的疤痕，柔和的光線里，紫云望向嬰兒的眼神也變得異常溫柔，臉上浮著一層溫暖的笑意……楊毅也被深深地感染了。

經過一番激烈的角逐，這幅新穎獨特的攝影作品，終于摘取了本屆大賽唯一的一枚金獎。

紫云看到新聞，立即打去電話，興奮地說，楊毅，咱們約個時間好好祝賀下。

這段時間忙，還要應酬好多媒體的事，等閑下來再說吧。頓了頓，楊毅又鄭重其事地說，紫云，謝謝你。

紫云愣了下，電話里已是嘟嘟的忙音。

從這以后，紫云只能從大小報端，電視訪談上，看到楊毅風風光光的身影。楊毅像泥牛入海般再沒現身。

在一個夏日的午后，紫云終于推開了楊毅那間昏暗的工作室，一名女子正斜倚在楊毅的懷里，見了紫云，楊毅揮手打發走了那個女子。然后一言不發。

紫云的眼中頓時蒙上了一層水霧，她顫聲問，告訴我，到底是為什么？

楊毅沉吟了片刻，說，紫云，你應該知道，我是搞藝術的。我追求唯美，崇尚唯美。

“你說什么？我不懂。”

“你腹部那道疤痕，我真的無法接受。對不起，紫云！”

“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沒有！”楊毅的目光冰冷而堅定。

紫云冷笑一聲，她緩緩地掀起衣角，露出的卻是光潔如玉的腹部。

楊毅大吃一驚，這是怎么回事？

紫云說，對于一個化妝師而言，制作個疤痕很簡單。

紫云，我……楊毅囁嚅著。

紫云望著墻上懸掛著的獲獎作品，冷冷一笑，楊毅，我今天才發現，這張照片拍攝得好，題目起得更好，你說是嗎？

楊毅低下頭，臉漲得通紅。

這張獲獎照片的題目是：美與丑。

責任編輯/孔令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