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麗
鼠 婦
李心麗
進城前一天,馬秀梅在自家的地里摘遲熟的蘋果。好多天沒來,她看到有不少蘋果落在了地上。都還是嶄新的,與樹上的幾乎沒有兩樣,想必是風把它們吹落了。馬秀梅蹲下來把它們撿到另外的袋子里,終歸它們是從樹上落下來的,受過了摔打,不好放,也許挨不到過年,就爛了。全部撿完之后,就開始摘樹上的,從她站的方向看去,對面山梁上有稀稀落落的人在地里忙活。馬秀梅在休息的間隙向遠處望望,有時候向天空望望,她還是盡量讓自己不要想起她男人福鎖來,但每望一個遠處,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一年零九個月了,她沒有見到他有一年零九個月了,這期間他沒有任何消息捎回來,只是給女兒的存折上匯過幾次錢,但從那個存折上,也看不出他到底在哪兒,想問候他一聲都沒有一個地址,也沒有一個電話。馬秀梅不理解,如果說她是外人,是男人身上的一層衣,可以脫下來扔掉,可女兒是他自己生的,他怎么就這么忍心呢?閑下來的時候他就不想自己的女兒嗎?
樹不太高,但樹梢上的蘋果馬秀梅還是夠不著,夠不著她也就不夠了,去另外的蘋果樹上摘。想起自己要進城去,她還是有一種期盼。她希望在一種陌生的環境里她能忘掉自己的傷痛,有全新的東西充塞她的心。不過有時候,她又覺得她在那兒也待不下去,她活了四十多歲,還從來沒有離開自己的家去外面打過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了城里的活計。一會兒她對即將要到來的新生活心懷期盼,一會兒又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擔憂,她沒有出過遠門,從小到大就待在村里種地,她對自己沒有信心。這些蘋果從樹上摘回家之后,地里的所有莊稼就都歸倉了,她一冬天也就沒有什么好牽掛的了。想起要在這個冬天離開自己的家去別處,她還是有了某種期待。說不定,她能在城里遇到她的男人福鎖,因為他以前打工的地方就是她現在要去的城市。還有因為女兒就在那座城里上大學。
馬秀梅的男人是建筑工人,一年四季在外面修樓,去年二月從家里走后,去了女兒上學的城市。他跟的工隊是鄰村一個人的親戚,據說是修一所大型的大學校區。這個工地上有許多家工隊,本來那天還不到他輪休的時間,但女兒從宿舍里打來了電話,說扁桃體發炎了。他一個宿舍的工友聽說他女兒病了,就把他的輪休時間讓了出來,讓他去看女兒。沒想到那天電路故障,那名替班的工友就被電打死了。她男人喬福鎖看到為自己而死的工友,看到工友年邁的老父親和他妻子,慚愧極了,于是他說讓大家把那名死去的工友當做是他,他就變成了應該活著的工友。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但他接下來的人生就不是他喬福鎖了,他說他不存在了,他活生生讓自己做了那名工友。
馬秀梅不知道那名工友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個省的,聽說家里孩子多,都沒有成年,還有年老的父母,以前由那名工友背的家就由喬福鎖背起來了,至于他自己的家,他撒手不管了。他說我死了,我管不著你們了,我對不起你們。
剛開始,馬秀梅想不通,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樣,后來時間久了,想想他還在這個人世上,想想他只要活著就比什么都好,想不通能怎么樣呢?她從此再也沒有見著他,他讓別人捎回話說,就當那個死去的人是他。馬秀梅聽了這話什么也沒有說。
馬秀梅把摘回來的蘋果撿好,入了果窖,之后,她又檢查了一番放糧食的箱子,把這一個個箱子又往嚴實里蓋了蓋,一走就是幾個月,她還是有點放心不下來。本來到了冬天,所有的人都從外面往回走,每家出去打工的男人,天氣開始大冷的時候就回家了,她等不著回家的男人,要不她怎么會走呢?糧食安頓好之后,她就把院子掃了一遍,看到房子的窗戶破了兩塊紙,她怕麻雀會鉆進去,就拿了幾張紙去堵住了。能想到的她盡量讓自己想到。之后,她又把水缸里的水舀在了桶里,要不人一走,陶瓷的水缸就要凍裂了。馬秀梅按順序做著自己想到的事情,把她要帶往城里的那一大袋黃豆系住了口子,還有一小袋紅棗。這之后,馬秀梅才生著了柴火,為自己煮了一碗小米飯算做晚飯。
吃飯的時候,馬秀梅坐在菜窖旁。雖然是秋日的天氣了,但馬秀梅覺得微風吹拂著很舒服。她沒有開院燈,院子里黑黢黢的,院子里的蘋果樹和棗樹在風兒吹過的時候發出一陣陣聲響,她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她看到了亮閃閃的星星,如一顆顆寶石一樣鑲嵌在天空。這話是女兒講給她的,記得有一次女兒寫語文作業,老師讓用鑲嵌兩個字造句,女兒就說亮閃閃的星星像寶石一樣鑲嵌在天空。后來她就很留意晚上的天空,果真覺得在暗沉的夜幕下,那一顆顆星星確實像一顆顆寶石,雖然沒有見過寶石,但她明白了寶石就是一種光芒。
馬秀梅吃著飯,想著女兒小麗,又想著男人福鎖,又想起了已經去世的公婆,過往的日子如電影快鏡頭一樣一忽閃就過去了。如果男人在,她覺得她是一個幸福的女人。現在,幸福像天際的彎月一樣遙不可及,馬秀梅在回想著男人的時候眼里又有了淚水,有時候自己的際遇讓她覺得仿佛置身夢中一樣不可思議。
前一段時間女兒把電話打到了栓柱家,說她一個同學家親戚要在村里請一個保姆,照顧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女兒說工錢不低呢,一個月管吃管住八百元,問她愿意不愿意去。馬秀梅說她不能走,家讓誰照看呢?女兒說用鎖子鎖了就行了,再說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怕什么呢?女兒說冬天家里也沒有什么事,她一個人待著也寂寞,說她去看過了,那個婆婆只是受了點刺激,腿腳有點不靈便,腦子還好著呢,她家兒女工作都忙,沒人跟她說話,忙也不會太忙,也不會受氣,再說離我也近點,周末我還可以去看你。她終于還是被女兒說動了,答應秋收后就去。后來那家雇主就幫她聯系好了一輛順車,接她去。這不,前兩天就打來電話,她去栓柱家接了,明天是周六,明天去。她唯一有點不放心的就是萬一男人有消息了,她不好一下子就知道,栓柱老婆說你盡管去,去了把你的電話告訴我,有消息我通知你。
經過三四個小時的長途奔波,連綿起伏的群山和田野都在身后遠去了,高樓和洶涌的車輛把這座城市一下子推到了面前,馬秀梅有點應接不暇。女兒上學是男人福鎖送來的,她多次在女兒的講述中看到過這座城市,女兒說媽媽等以后我一定帶你去一次,在我畢業前。女兒放假的時候回家,中途假期短,從來也不回家,她也沒有時間去,她心里到底還是有一種期待。可當她真的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她有種夢幻般的感覺,它是如此的巨大,是如此的炫目,讓她有種不可置信的茫然。
老太太的兩個女兒在家等著。她拿的那兩大袋東西,黃豆由司機扛著,她拿著她的行李和那一袋紅棗,跟在司機身后,進入了一幢家屬樓,坐電梯上了二樓就到了。老太太的兩個女兒看到她很高興,幫著把她的東西放下了。她們問她帶了什么,老沉老沉的。她說第一次來家里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把自己種的黃豆和樹上的紅棗帶來了。她說話的時候有點底氣不足,在鄉下這根本不是禮物,大家出門的時候都是去商店買牛奶或者餅干、糕點,鄉下的商店也琳瑯滿目。她不是不舍得花錢,這是女兒同學的親戚,自然是應該帶禮物的,但她不知道帶什么。不過她看到她們很高興,她們說你帶這么多來真是不好意思,其實她看到她們也找不出一個可以放這兩袋東西的倉庫。要不買一只好擺放的器皿回來盛放?老太太的兩個女兒在商量。一個說那我現在去買,以前本來有,后來也用不著,都給人了。不一會兒,她們買回了幾只很大的塑料盒,不是她鄉下的那種甕。這些東西在城市里終于有了歸置,她舒了一口氣。
老太太午睡之后,她們把她帶到她的房間里,告訴她老太太午睡醒了之后要用毛巾給她擦臉,然后給她喝一杯水,然后扶著她下地,要進行鍛煉,在房間里踱步,讓她練習走路。后來她知道這是腦血栓留下的后遺癥,要恢復得一個漫長的過程。她心里想實際狀況比女兒說的要嚴重,不過聽她們說已經恢復很多了,起初老太太連話都講不了,現在可以與人進行簡短的交流,可以自己扶著墻壁去衛生間,除了一條腿和一只手還沒有恢復原來的力氣,其他癥狀都好很多了。她們向老太太介紹了馬秀梅,老太太沖她點了點頭,嘴角還有一絲笑。她說大娘,我會把你照顧好,好讓你早點恢復健康,等你好了,我還可以帶你去我們鄉下,如果你愿意,還可以跟我一起去我家的果園,我家的果園能看見村里所有的人家。老太太聽她這樣一說,眼睛亮閃閃的,說好啊,我走動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在鄉下待一段時間。馬秀梅說太好了,這樣說好了啊,等明年春天你好了就跟我回去。老太太的兩個女兒看老太太高興,也很高興,說媽說好了啊,到時我們也跟你一起去,一起在鄉下待幾天。
馬秀梅的到來給這一家人帶來了意料不到的歡快,老太太的兩個女兒那晚上都留下來在這兒過了夜。她們怕馬秀梅不適應城市的生活,給她進行短期培訓,水龍頭擰到右面是熱水,擰到左面是冷水。廚房里儲物柜里哪兒放著什么東西。隔一天老太太喝一次豆漿,這是豆漿機。于是,還給馬秀梅演習豆漿機的用法。馬秀梅在她們的指點下看著豆漿機上的那個標志,上水位線,下水位線。馬秀梅說我帶的黃豆都是優種種的,營養成分高。老太太的兩個女兒就說,你帶來的黃豆夠我們用兩三年了。馬秀梅說你們也分著拿一些,我地里每年都種,不用吃隔年的糧食。她們囑咐馬秀梅,說老太太早晨還喜歡喝玉米糊,玉米面就在儲物柜里,你不喜歡喝的時候吃點別的。早飯老太太喜歡吃這兩種食物,晚上睡覺的時候給她喝點酸奶,午飯吃面或者粥,有豆面、蕎面,馬秀梅聽著她們的介紹,一樁樁記在了心里。
房子很寬敞,三臥兩廳。老太太住的臥室連著陽臺,陽臺上種著許多馬秀梅叫不上名字的花。花盆里的花長勢很旺。在冬季竟有這樣茂盛的植物,和村里太不同了。村里幾乎沒有人家養花,鄉下的冬天很少能看到綠色,看到的是光禿禿的樹枝,和裸露的土地。以前,馬秀梅從家里的窗戶上就能看到對面的山,山上有她家的果園。那時院墻很低,擋不住她的視線,后來男人把院墻壘高了,沿院墻蓋了一排房子,房頂用水泥抹了,秋天曬糧食的時候就方便多了,不過看遠處就沒有以前方便了。房子里放著水泥打的箱子,箱子里放著糧食。墻壁上有一扇窗戶,窗戶上沒有圍木條和其他東西,只是一只長方形的口子,冬天的時候,呼呼的風從外面吹進來,連老鼠都嫌冷。不過這是天然的冷庫,他們的糧食就是這樣儲存。
這個房子凡是能引起馬秀梅注意的地方,她就要想起鄉下的家,鄉下相關的事物。她發現這房子每一處都很講究,壁燈、頂燈、落地燈,還有那圖案和質地都很不錯的落地窗簾,還有客廳里的那一組很休閑的沙發,色彩、式樣、質地,馬秀梅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她在鄉下一直住的是窯洞,土炕。土是萬物的生命之源,有時遇到連陰的天氣,土炕就非常潮濕,釘鞋蟲就會從炕縫里鉆出來。那一只只有著紫色背殼的長滿腿的蟲子,從炕縫里、從水缸周圍,有時候甚至從她的枕頭旁,旁若無人地爬過。這城市的地板都是瓷磚鋪出來的,墻壁都是磚和混凝土筑起來的,馬秀梅想,別說釘鞋蟲,就是一只米蟲也怕生不出來。
在老太太兩個女兒的幫助下,馬秀梅很快熟悉了她身處的環境,也很快進入了角色。早晨,她要把泡好的黃豆放進豆漿機,再把泡軟的棗去核,讓水剛剛達到下水位線,豆漿機就開始工作了。然后,到老太太房間,給她拿衣服,攙扶她上衛生間,給她洗臉。這時候,她從鄉下帶來的黃豆正在豆漿機中變成豆漿。它工作的聲音很大,她第一次還被它突然的轟鳴聲嚇了一跳,后來也漸漸熟悉了它的性能,等她給老太太收拾好之后,豆漿也已經磨好了,她就把老太太攙扶進廚房,開始過濾。老太太就看著她,有時候對她指點一下,她就按照她的指示進行操作。她喜歡聞那股豆香味,混合著紅棗的香味。這早餐,有了工業時代的成分,她沒有想到城里人自己家里就有這種加工的機器。老太太從喝上她拿來的黃豆磨成的豆漿后,對她種的黃豆給予了褒獎,說味道比以前市場上買來的黃豆味道要好。她說她的莊稼不上化肥,上的都是農家肥、草木灰。而且這黃豆還是今年秋天剛剛從地里收回來的。老太太說怪不得味道不一樣呢,是新產的黃豆。馬秀梅就說這一小袋棗也是秋天從樹上摘下的熟透的棗。她看得出來,她帶來的這兩樣東西深得這位老太太的喜歡。
吃過早飯,馬秀梅就要攙著老太太在房間里練習走路,聽她的兩個女兒說,老太太的病是受到刺激引發的。去年,老太太的老伴因車禍去世,老太太受到打擊,得了一場腦血栓,就落下了走路不便的后遺癥,起初說話也吃力,后來經過治療,表達能力得到了恢復,但左腿還是用不上力。夏天的時候,她的兩個女兒經常攙著她在家屬院的院子里練習,現在冬天了,外面天氣太冷,只能在家里走走,每天早飯、午飯、晚飯過后,她們就來了。現在馬秀梅就攙著老太太做練習。馬秀梅在村里干活久了,力氣比較大,她一個人攙著老太太,也沒有覺得累。她只是看出老太太沒有一點恢復的跡象,或者說沒有一點好轉,看著老太太走著走著就泄氣了,她還得鼓勵她,可是她自己也沒有信心。
走累了,老太太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有時候她要求馬秀梅陪她一起看,馬秀梅就坐下來。老太太喜歡看新聞,也喜歡看科技節目。有時候雖然坐下來了,馬秀梅卻無法沉浸在電視節目中,她經常要走神。電視機墻壁上,有一張相片,是老太太和她老伴的合影,大概是近兩年照的。馬秀梅總要望著這張相片遐想,老太太的老伴很有精神,雖然上了年紀,但能看得出器宇不凡,眉毛很粗重,鼻梁很直,老太太呢,當時身體狀況良好,神態安詳,滿臉福相,看得出這是幸福的老兩口。這時候馬秀梅就會想起她男人喬福鎖,她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她的想念會不會像以前一樣直達他的心里。以前他不在家的時候,他會經常打電話回來,有時候她想他了,就去栓柱家。有那么兩次,栓柱家的電話響了,是她男人福鎖打回來要她的,她高興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覺得她與他還是心靈相通的,還是有深厚感情的。
想起男人的時候,馬秀梅同時還會想起的是那位不知道姓名的死去的工友,如果不是女兒扁桃體發炎,那么也許她男人喬福鎖就真的不在人世了,那么她和女兒就真的成了孤兒寡母了。即使現在沒有一點喬福鎖的消息,但這狀況比另外的狀況好多了,也許今生她還有機會見到他,等他到了暮年,等那位工友的孩子全部長大成人,等為那位工友的父母養老送終之后,也許,喬福鎖就會回家了。這樣想的時候,馬秀梅就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她希望走到歲月的盡頭,她與喬福鎖還有一次相遇。
往往這樣想的時候,馬秀梅就會有一種好心情,她渾身就充滿了無窮的力氣。她給空了的塑料瓶里裝滿涼水,放在燒得發燙的暖氣片上,那些本來沒了用處的塑料瓶,在馬秀梅眼里有了大用處。一瓶瓶水熱了后她把它倒在盆子里,用這些水擦拭家具,擦拭地板。洗菜也正好。即使天氣連陰幾天,太陽能的水冰涼,馬秀梅也能想出辦法來,讓自己和老太太用上有溫度的水。自從她來之后,暖氣片上經常躺著幾只塑料瓶,老太太看馬秀梅過日子這樣,覺得很新鮮,按說馬秀梅與她的兩個女兒年齡差不多,但她的生活要比她們艱難許多。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照料,老太太的話逐漸多了,精神也比以前好多了。
老太太的女兒周末過來,看到暖氣片上裝滿水的塑料瓶,問這是干什么,馬秀梅說熱水。能洗菜,洗手,老太太的女兒說不用這樣,要用熱水就把茶壺放在煤氣上熱,不用那樣省,省不了多少。馬秀梅沒有說什么,但她還是習慣了似的繼續放上去。這是她生活中許多事中的一件,現在她生活中確實沒有多少事要做,她喜歡讓自己不停地做事。
老太太的女兒看到母親精神很好,而且話也多了,覺得馬秀梅照顧得好,提出讓馬秀梅休假一天,去學校看看她女兒,要不打電話讓她女兒來。馬秀梅就給女兒宿舍打了一個電話,女兒正好在宿舍,說好來接馬秀梅,帶她出去逛逛,馬秀梅就跟著女兒去街上逛了逛。由于天氣冷,女兒只帶她在商場里看了看,之后,她就跟著女兒來到她的宿舍,她看到她們宿舍有四張高低床,但收拾得很整齊。午飯是在女兒學校的食堂里吃的,女兒打了一份過油肉和一份香菇油菜,兩人各吃了一碗米飯,女兒一股勁兒給她夾菜。淚水有一瞬間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知道她不能讓女兒看出她的悲傷來,一股凄寒的感覺從她心中升騰起來。
她在女兒的宿舍待了一下午,幫女兒洗了一下換洗的衣服,還和女兒說了一些知冷知熱的話。女兒拿出了她的存折本,指著兩筆一千元的錢,說是她父親匯給她的,她想他了。看那兩行數字,女兒說,你想我爸嗎?馬秀梅說想啊,他是我們家的一口人,怎么能不想呢,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已經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女兒說我也想他,但我不恨他,你也不要恨他,我們將來一定會找到他,倒是那家人真的很不幸啊,我理解我爸。女兒這樣一說,馬秀梅的眼圈又紅了,她說我不恨他,只要他活著,好好的活著,只是我們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想起來我心里就不由得難受啊。女兒見她這樣,淚水泉涌而出,趴在她身上失聲痛哭,她說,媽媽我知道你難受,我也非常難受,但我只能忍著,好久了我一直想趴在你身邊大哭一場,但我不敢,我怕你受不了,可是為什么要這樣啊。女兒嗚嗚咽咽在她懷里哭著,馬秀梅撫著女兒的頭發,那種世界崩塌的感覺又籠罩了她,她說你爸會回來的,只要他心里還有我們娘倆,終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女兒趴在馬秀梅的身上,雙手撫著她的肩,紅腫的眼睛不敢抬起來。這時候馬秀梅就會在心里罵喬福鎖這個天殺的男人,為什么傻到連自己都沒有了呢。怎么就能忍心不管自己的老婆孩子呢?喬福鎖就這樣沒有下落后,一次栓柱的老婆問馬秀梅,你們倆之間是不是有一些矛盾呢?你想一想,喬福鎖對你有什么不滿呢?馬秀梅說你怎么這樣問呢?栓柱的老婆說瞎猜猜,喬福鎖這樣做讓人想不通。馬秀梅說也沒有什么矛盾,生了女兒小麗后,本來還想生一個兒子,后來一直沒有懷上,為此,她和喬福鎖都還去醫院做過檢查,也沒有查出什么毛病。后來年齡一年比一年大,喬福鎖好像也沒有太在意,只是有一次說起鎮上一個一直不生育的婦女五十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他說說不定你也要五十歲才生呢,這說明他對她還懷有期盼。馬秀梅說五十歲怕是生不出來了,喬福鎖也沒有搭腔。有時候馬秀梅想,難道因為自己生不出兒子的原因嗎?
這都是猜想。后來一個人在漫漫的長夜里,馬秀梅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甚至想到,喬福鎖不僅是給別人做了兒子和父親,怕是也做了別人的男人了吧。這個問題她不敢再想下去,如果這樣,他可能會有新的孩子,那么他這一生就永遠也回不到她身邊了。那么她可憐的女兒,要永遠失去她的父親了。她這樣想,但不敢說破,猜想的事,如果說破了,就會讓她失去最后的一線希望。她的日子就更不知道如何過下去了。
馬秀梅撫著女兒的雙肩,說不要難過,你爸活著比什么都強,只要他能找得見回家的路,遲早他會回來看我們的。又說你爸也不容易,光匯錢給你這件事,就說明他心里有咱們娘倆。
這樣說給女兒,馬秀梅也是這樣說給自己。有時候她攙著老太太在房間里踱步的時候,她的大腦中就會閃過一個念頭,喬福鎖現在在干什么,他是在工地上干活呢,還是在工友的老家呢?他和那家人如何相處,他們會像家人一樣對待他嗎?也許他也在想她,只是他實在不得已。這樣一想,馬秀梅的心情就好多了。
老太太家的冰箱不知怎么就壞了,冰箱里的肉都解凍了,老太太讓馬秀梅給一家公司打電話,結果維修人員好久都上不了門,讓把冰箱拉過去。老太太說那只得等周末女兒們來了再去修,馬秀梅就把冰箱里的東西往外拿。全部拿出來之后,馬秀梅就用筷子別到了放肉的袋子上,然后吊在陽臺外面。為了減輕袋子的重量,她把它們分別裝在袋子里。這樣她家的陽臺上紅紅綠綠的袋子很是顯眼,不過問題解決了,大冷的天,解凍了的肉和魚又全部凍住了。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看著馬秀梅忙活,看到在陽臺的兩扇玻璃之間,一支支筷子穩當地別著,她說你這辦法好啊,以前冰箱也壞過,可我們誰也沒有想過這種辦法。她沖馬秀梅點點頭,很贊賞。馬秀梅說我們在村里,誰家也沒有冰箱,過年的時候,買回了肉和魚,就在外面放一只很大的陶瓷盆,蓋一只蓋子,偌大的院子,寒冷的西北風,就是我們鄉下人天然的冰箱,我們過年吃的雞魚,油炸的豆腐,全部放進去。城里也一樣的,外面很冷,不長的時間這些肉就會凍住,而且還沒有冰箱里的那股怪味。還省電。
你這娃娃,生活的經驗很多啊。老太太對馬秀梅有這么豐富的生活經驗很賞識,她還真看不出,她身上有許多地方讓她全身閃亮。
我們都是這樣過,自己想辦法讓生活更好。夏天我們在院子里的廂房里做飯,沒有抽油煙機,就在墻壁上留了一只窗戶,沒有玻璃,也不糊紙。油煙就全部從這只窗戶上出去了。只是也有壞處,老鼠經常出入。馬秀梅邊忙活邊和老太太聊天,現在回想起她的生活就覺得有了一種懷念。
你們也真不容易,鄉下生活又艱苦。老太太說,不過年輕的時候吃苦也沒有關系,老了有一個好身體是福氣,你男人呢,你出來做活他干什么呢?老太太第一次問馬秀梅她男人,關于喬福鎖她也從沒有主動提起過。
馬秀梅說我男人也去外面打工了,要賺錢供女兒上大學。
你們從來都沒有一個聯系方式嗎?也不見他給你打電話,或者你給他打電話。
沒有,他做工的地方沒有電話,他好久也不回家了,也不知道我現在在這兒,想打電話也找不到地方。
哦,那信也不寫嗎?
也不寫。從來都沒有寫過,以前出去久了,有事就讓回來的人捎個話,捎點錢,后來村里有人安上了電話,也打電話,這兩年不打了。
哦,不過我覺得你們這種夫妻也很牢固,哪像城里人,離婚率那么高。
他出去那么久你放心嗎?
放心,他也不容易,不放心有什么辦法呢?
這天上午,她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拉家常。對于喬福鎖,她只說了這么多,起初她不想把她的痛苦抖落出來。有時候,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和喬福鎖成了這種樣子,像故事中發生的一樣離譜。然后,老太太就和她一起聊她的老伴去世后她的坍塌的生活。馬秀梅才看得出老太太對她老伴的那種深情。
再也見不著面了,以前怎么會想到有這種狀況呢?老太太說,怎么會想到他突然間就不見了呢?我有時真不想活了,如果他在那邊等著我,我真的想隨了他去。
馬秀梅說其實我也很慘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實在是需要一個出口,她說,我的男人我沒有見他的面都快兩年了,我想給他捎一句話都沒地方捎。老太太聽她這樣一說,從自己的痛苦中走了出來,仔細聽馬秀梅的遭遇,她沒有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丈夫。
有時候我自己都想,只要能見著他的面,然后我就隨他一起去給那家工友家干活,只要我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起,可惜他都不肯和我商量一下,他就突然間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你說讓我怎么辦呢?有人勸我等兩年等不回來找個人嫁了算了,那還是我的生活嗎?馬秀梅說著失聲哭了。我都不知該怎么過了。
這時候,馬秀梅和老太太都在沙發上坐著,老太太用她消瘦的手撫上了馬秀梅的手背,輕輕地拍著。要說,你男人這樣做,反而讓人沒有看輕他,他是一個好人,他認為他的命是別人的命換來的,他要用自己的命扛別人的人生。可是他就不想想讓你怎么辦呢?讓你女兒怎么辦呢?
哭了半天,馬秀梅說你說我怎么辦呢,大娘。她當然知道老太太也給她指不出一條道來,但她還是想和老太太討論一番。
等幾年,說不定他就有消息了,你比我強,你還是有盼頭的。老太太拍了拍馬秀梅的肩膀,說人生中有許多的磨難和痛苦,這是一種,但也能忍受,你要忍受住,畢竟他還活著,這比什么都強。
經老太太這樣一說,馬秀梅的心中撥開烏云見日月了,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她說,只能這樣了,大娘,你也這樣想,想著有一天你也能見到他,多想點高興的事,說不定你的病就會恢復得快一點,身體好了什么也會好起來的。
這次深切的聊過之后,老太太與馬秀梅成了忘年的朋友,兩個人的話題明顯多了。馬秀梅講鄉下的冬天,講在電線桿上飛來飛去的麻雀,講冬夜里呼呼響的西北風,還講她種的那幾畝地,和她院子里的那個小菜園和小花園。喬福鎖喜歡她種花,她種的花有牽牛花、菊花,還有指甲花。
有馬秀梅在,老太太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星期天,她的外孫女過來,就在電腦上玩,她就讓外孫女幫她去菜園里摘菜,她外孫女就幫她摘,幫她種,除草,還給她施肥。馬秀梅本來是不懂的,她真還不知道城里人是這樣種菜,后來知道這是一種游戲,覺得有點好笑。老太太的外孫女向老太太匯報她在地里種了什么,有時是香蕉,有時是榛子,有時是茄子、西瓜。當然有時還種草,說給她開了一個牧場,還說給她外公也開了一個牧場,說她外公的農場和牧場都很熱鬧。有時候老太太讓馬秀梅攙著去電腦前看看,她外孫女說讓馬秀梅也學學如何種菜,然后幫她外婆摘菜,升級。馬秀梅說去田里種菜我是會的,在電腦上種菜怕是學不會。老太太說這個好學。馬秀梅說世界上還有這么袖珍的農場,不過這不是白忙活半天嗎?老太太說我們城里人想種地都沒有,只能在這兒種種。我還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個農場。
馬秀梅為了老太太,就在電腦上學種地,也沒有太難,就學會了。不光給老太太種,還給她老頭子種。后來馬秀梅還學會了偷別人的菜,之后她就賣掉,金幣倒是很多,但她覺得內心很惶恐。老太太聽她每天匯報一下,種了什么菜。馬秀梅覺得在電腦上種菜這功夫還不如攙老太太走幾圈好好鍛煉鍛煉,或者還不如回村里去,把院子里的菜園實實在在地種上,還能散發出植物的清香。馬秀梅和老太太這樣一說,老太太就充滿了向往,說等我腿腳靈便了,我就去你們鄉下住一段時間,在你們地里種幾樣菜,那時我就坐在田埂上,多么好啊。馬秀梅就希望老太太早點好起來,好跟她回鄉下去。
又一個星期天,馬秀梅在衛生間打掃,忽然看見一只釘鞋蟲在水池下面爬行,馬秀梅竟看著它發了愣。它的背是褐紫色的,它的腿還是那么多。老太太的外孫女走過來,順著馬秀梅的目光看上去,她脫口而出,這是鼠婦,我們生物課上學過,不過我可是很少見到它,它是從哪兒爬出來的?
馬秀梅說是從水池子下面。老太太的外孫女說,它喜歡在潮濕的地方生活。看來家里現在有點潮濕,要不然怎么能見到它呢?
馬秀梅在這樣的地方見到它,像見到鄉下的一個鄉親,好久了,她沒有見過一只釘鞋蟲,本來它在她的生活中是稀松平常的,在這個地方,它卻是罕見的。
她的心被什么東西觸摸了一下。
責任編輯/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