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晏
那一年,光去了哪里?
暴露著血管的葉子被書頁壓平
發出植物的呼吸聲
呼喊,巴赫沉穩地穿過骨縫間
樂曲清冷又纖細,一座鐵索橋
吉米每天匆忙來去于水上
好像被船兒劃過的蘆葦
那座橋,兩側金屬環相扣
風鈴聲預示著雷電,預示著
通往的街角已破敗,糾纏即將升起
躲進內心之后,吉米就是黑暗
家與呼倫貝爾比鄰,吉米
披滿身污點走在草原后面
草葉上分別雕刻著蚊子
透明的翅膀還在遼闊的采血路上
為了安靜,云朵迎風而尋
當嘈雜減弱時,綠色透出空隙
吉米借此生長,猶如蘑菇
一群黑蟻營養豐富,漫過四季
選擇在身體內安居
夜晚,偶爾去血液里游泳
逃離,影子需要從心底起程
那些本不該永生的片段
留下來,靈魂留下來就是一切
身體內紙片飛舞,風暴從何而來
當土地開始供給樹木氧氣
葉子沉寂,在空間呼吸
夢境從何而來?擁擠而散亂
那些被寫滿的時間,無法從夢里拿出
那一年,讓吉米疼痛的詞語
在游走,地主、生離死別
或者走資派等都在忙于扎根
好像新種族將要滅絕
經常有流星從房后落入深淵
那個修筑了紅色院墻的深淵
在心靈深處,眼睛和臉頰
經常被流星劃傷,淚痕柔軟的撫慰
總是由熱變涼。一天
吉米放飛蜻蜓,手指間
留下了綠色細腿,一把匕首風干后
尖角銳利,置放于書中
與歷史同時呼吸,冷風穿透漢字
失眠者,花園開滿晶瑩的氣泡
萬物行將幻滅,在心靈舞動
吉米借著與同學參觀,一路上
沿飛天壁畫,從敦煌石窟走進古代
尋找迷途的指示,從夢中返回時
清晨八點半還沒有抵達床前
那一年,雪花在趕往西北途中
被風沙染成黃色,大部分
表情沮喪,或腹中充滿空氣
就像吉米剛走進少年時
親情成空,一根火柴是無法
點亮夜空的,包括荒原中那孤單小屋
何為明亮?牙齒被灰色嘴唇覆蓋
某一天,草原的暴風雪一夜未睡
一個牧羊女孩獻出了右腳
災難每天上演,被想象時
能否置換掉真實?鐵梅在《紅燈記》中
如一株柳樹,用枝條遮擋星月
女性主義的虛弱被一盞油燈照亮
那一年,吉米借《賣花姑娘》
去電影院流淚,鹽的重量
并沒有減輕。她初戀的同學卿
去牧區下鄉,半年后
參加屠宰牛羊比賽獲得獎勵
一名少年不甘心在低矮中
永遠消失于村落,面對生存
絕望已經改變了疼痛的方向和詞義
游戲失去平衡,并繼續失去著
羊皮亦如內臟,知青們
鋪著取暖,逝者的靈魂
是否已到達天堂?睡夢中
沒有人得到過消息或者安慰
后來,南斯拉夫的《橋》
在電影院中被炸,三代人排隊去看
記憶卻無法被炸毀
那一年,我窗子對面的公園
山丘腹部膨脹,風景平緩
雜草分布脫落,神經癥在加重
同學在公園相聚如一只章魚來到岸上
觸角從身體各個部位
彎曲著伸出,那些神經隨風舞動
辨析逃走的方向
繞過公園右側那條干枯的小河邊
植被無序好像吉米干燥的心
隱秘處,無語是秋風經過留下的忠告
由于緊張,被空氣讀出聲音
那一年,被情緒困擾的何止吉米
太多手背猶如沙土
交流時露出蒿草或沙棘的根須
同學艾,母親自盡在家中
超過了電影中遇見的驚恐
寂靜,沒人議論原因
搞不懂是生活的唯一幸福
那一年,假設比真實還真實
銀色針尖扎到了骨頭
母親劃清界限離開城市
吉米被英雄丟下了,白色紙船
疊好后放進一盆淡水中行駛
遠方更遠,一條隧道
通向心底和顛覆,時間沒有盡頭
吉米炒吃陰影,學校旁那片蓖麻
成熟了。發現黑色快樂
并不是創舉,好像一些現代人
長出了能吃甲蟲的胃
驅逐黑暗,從一只甲蟲
或者一顆蓖麻進入洞穴
為了吉米,瓢蟲已把體能耗盡
為了分辨黑暗,吉米先關掉
身體上所有光亮,除了眼睛
缺少翅膀而去飛行的
除了死亡就是碎片,疼痛和歡樂
離開身體和經絡,靈魂
超然了,理所當然飄在黑暗里
亦如飛行在空中。那一年
吉米的憂郁已經落地
并打開奇異隧道,泥土之下
心的深處有多深?抵達遙遠的
月亮泉水,要依靠矯正和嗅覺
雨水,經過一個破口的瓷碗
又被倒在地上,元朝
蘇醒過來,那些舊事憂多喜少
吉米也如此。朦朧詩句
遮蔽著想說的,說出了
說不清的,吉米也在寫
那些年,漢字蝌蚪般拘謹
黑色尾巴擺動著焦慮和茫然
憂患之思被剪掉浮草
空虛回到了紫荊城,土地裸著
重建家園,那些年流行養魚
魚缸內藍色大西洋
左邊擺放著黃色寫字臺
金魚字母般靈活、放松
碧波中,二十幾條生靈
在靜心居獲得了自由,并開始
繁殖生息。是的,安全就好
只要安全,恐懼才可以不
那扇土黃色舊木門開了
又關上,波斯地毯下面
地心之旅,從臆想退回到童話
安徒生從被禁中恢復了
可是,吉米被取消的幸福呢?
那個戰場,陣亡了所有人
痛如何恢復?愛從哪兒來?
某一夜,吉米感到暖流從袖口
向肩部攀爬,牽牛花
途中時而綻放,胸前或者腿上
紫色春光襲來,經過皮膚
飄向神經隱秘的支脈。打開
一支鋼琴協奏曲也從維也納趕來
難以越過。通往宇宙、街市
或者情感的那些死角
碰壞了身影,吉米被關在
家中門板內,一張有點窄的書桌
枯木逢春。被自己關閉
就像桌上的薩特或者高更
另一些篇目的名字和影像
在虛構中衰敗了,內容
還占領著眼睛和空白
花期隨風流動,彌漫一時
卻不能守候住生活
夜晚,松花江被星光點亮
整個世界倒映在一枚月亮上
屋子黑白相間,吉米清冷、瘦弱
月亮被吉米的身影打碎了
頭發,那遮蔽意念巢穴的青絲
哀愁散落,陰影被掃到樹下
那一年,父親遷徙南方
落入新一輪混亂,音節
碰撞陶瓷,陌生的方言
登不上身體那古老方舟的甲板
吉米安頓后發現這座新城
不用旋轉,落日一天一次
小王子周游到了最大星球
那一年,終點和起點纏繞在一起
公園里,百年榕樹遮天蔽日
根部和枝葉間,往返著蟲子和雨水
就像故居,始終往返著吉米的目光
和眼淚。生物鏈秘密的核心
——喉結,被蔡琴的《忘不了》翻動著
吉米對時間脫落了如指掌
那些不值一提的舊事即將愈合
從頭開始,生活被清空了
反復穿過崔健《一無所有》這首歌
紅衛路上,一排梧桐樹
葉子枯萎而單薄,陽光
帶著綠色又從盡頭蔓延回來
一些人去魯迅的《彷徨》中
聽自己說話,在書頁里
陌生人相聚又分開,直到午夜
離開魯迅的語言之后
這些人,或許始終都互不相識
在芬芳趕往樓群的路上
蝴蝶追逐著異性
花粉凸起,為了遇見蜜蜂
這些,吉米在體內感到了嗎?
因為淡去,她并沒有等過誰
也錯過了簡單和投入
回憶,破壞時間的曲線
核桃,內心布滿裂縫
疼痛在擴展,從極樂寺起飛的香火
頂端已經接通了地平線
前往救贖的心結何時得到化解
在遼河市場,那些谷類
難以遇見吉米。還有
寂靜的番茄、豌豆和山芋
她的生活猶如幻術
或者沉浸于虛擬,現實在夢中,
山鷹殉難后落下九根死羽
其中一根,是被地獄放棄的
巖石之花。一個灰色網扣
解開之前,吉米與九種狀態無緣
那是誰?空無一人
那是什么?空無一物
直到眼睛躲著眼睛時心才能貼上
嵩山路東北一座五層小樓
中間靠左的窗口下堆滿木板
森林是何時集體殉難的?
他們的家園讓吉米想起自己
告別時,聲音落進塵世
如一滴雨水掉在土地上,寂靜
回聲掀起嘈雜,歪曲了本意
在北方,吉米看見葵花的傷口
露珠聚集,歷史再一次
被采摘打開缺口。那些混亂的
思維瓦片堆成廢墟,如同
矮房子不斷被拆遷,體驗一種
廢除的力量,只是遺漏在
城市中的草原,有些已被保護起來
夜晚,豎琴在吉米的手指上
空響著,紅塵早已被彈破
吉米無邊無際的不安遍布世界
只要走進風景,遇見花朵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