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老了的時候會不會住到樹上去

◎弋 舟

那時候我知道有個編輯叫李智勇。后來我知道這個編輯也用“馬拉”的名義寫小說。再后來，讀到一個叫木知力的詩人的詩：

兩個擁有共同過去的人/并排坐在椅子上/談未來，關(guān)心對方的愛人/為了回避過去/他們一次次地談?wù)摻袢盏奶鞖?/p>

不是嗎，挺棒的，個中滋味，甚合我心。如是往復(fù)，繞了一圈，這三個不同的角色才被我串在了一起——原來三位一體，是同一個人。

三個位格，一個本體，這是神學(xué)中的概念，以塵世的標(biāo)準(zhǔn)看待，我有些替這個人叫冤。就好像張三，本來可以成為一個著名的張三，但他做裁縫的時候叫張三，打鐵的時候叫張小三，修鞋的時候叫小張三。盡管這三樣他都弄得不錯，卻由于使用了不同的名頭，便消減了本來應(yīng)該不薄的名聲。這個人是怎么想的？某些時刻，他會不會對自己的角色感到恍惚？當(dāng)別人贊美他打鐵的功夫時，他會不會暗自嘀咕：某是個鞋匠！

寫作之人，有個公論，似乎詩人最熱衷于花樣翻新的命名自己。這也說明，其一，詩人多是天人，一般在神學(xué)意義上看待問題；其二，詩人多有分裂，云來霧去，一般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么就有個結(jié)論了：這個人，原則上，應(yīng)該是個詩人。

可讓我用詩人木知力來確認(rèn)他，情感上我又不太說得過去，沒什么充分的理由，我還是比較愿意將他視為那個寫小說的馬拉。首先，馬拉這兩個字好記——著名的雅各賓派主席嘛。其次，對于寫小說的人，我自然懷有些天然的親切。有那么一段時間，馬拉于我就是這么一副尊榮：裹著頭巾，泡在水缸里，一手鵝毛筆，一手稿紙，不幸的是，剛剛遭到了一位女士的刺殺。這是大衛(wèi)名作《馬拉之死》中的場面，從小耳聞目染，不免就要拿來比附這個寫小說的馬拉。對于這幅名作，我始終心有疑惑，我猜不透，那位以商談事宜為由而行刺得手的女士，是如何被允許去覲見一位泡在水缸里的大人物的？這里面有詩意，有懸疑，恰如詩篇與小說，折射我們這個世界那些玄奧曲折的邏輯。

將一個詩人視為小說家，我不知道對于其人是否算是一種冒犯。眾所周知，詩人們的脾氣都很大。這就讓我有了命名的困難，或者我只有無以名之地這么稱呼他——這個人。

我與這個人素未謀面，神交日久，一日在刊物上得見其貌，原來頗為峻拔，長發(fā)及肩，眉眼寬展，全然與那個雅各賓派主席迥異。不但與主席迥異，除了長發(fā)及肩，這個人也與我偏見中的詩人們迥異。怎么說呢？在我看來，其人有文藝青年的格調(diào)，難得的是，文藝青年的格調(diào)之下，他還有那么一些不易覺察的敦厚與誠樸。我這么看待這個人，不牽涉褒貶，何況敦厚與誠樸如今也不是我們用來衡量一個作家的標(biāo)準(zhǔn)了。我們?nèi)缃竦恼Z境里，似乎壞小子才是跟才華并行不悖的最佳組合。當(dāng)然，我也喜愛壞小子。

可這個人，起碼目測起來，不是一個壞小子。這個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家，進(jìn)了煙草公司做起了小職員。這可真難得！要知道，在我們這個時代，循規(guī)蹈矩地生活，遠(yuǎn)遠(yuǎn)要比放浪不羈地混世需要更多的勇氣。一個左右手小說詩歌同時開弓的青年，如此知道進(jìn)退，實在令人敬佩。他把世道人倫的復(fù)雜性都塞在肚子里了，沒有過早過快地?fù)]發(fā)掉，假以時日，可不就蓄積出了力量？這是他持重的一面。

可究竟是位詩人啊。這個人自有其輕盈的手段。某日，與其閑聊，說起索爾仁尼琴的《紅輪》。對于這部巨著，這個人不斷驚呼“可怕”，并且不厭其煩，給我做出了統(tǒng)計：如果以這部巨著的規(guī)模為藍(lán)圖，那么，我們將需要以每月3.75萬字，每年45萬字的頻率，寫上43年。不是嗎，這委實可怕。然而，當(dāng)他對煌煌巨制興嘆的時候，自己卻如此耐心地做出了條分縷析的運算。這就是輕與重在一個詩人身上的辯證。他一定不是個愚公移山式的作家，但一定也不是大而化之的人，他會在某個節(jié)點，以令人驚訝的耐心，去分析與捕捉，一如他的詩篇：

大地依然寧靜，唯有/閃爍著磷光的火焰吶喊/月光覆蓋著小樹林/靈魂飄升，草木仍然/生長、搖擺、枯朽……/白天和黑夜多么類似/黑暗中，河流發(fā)出“潺潺”的水聲/它永遠(yuǎn)流動/它從不停息

在“永遠(yuǎn)流動”與“從不停息”中，他既懼怕恒定的辛勞，又足夠細(xì)致地體會著每一個具有說服力的瞬間。

這個人敏感于時間對人的改造與磨損。在部分小說中，他以某種確知的姿勢眺望自己在生理意義上還遙不可及的老年。一個男人老了，懷念起自己最初的女人，作為一名畫家，他卻已經(jīng)無力描繪出心上人的容顏，更有甚者，子女們還不斷變賣他未完成的畫作，由是，有意味的情節(jié)降臨了：老男人餓死了自己，在一種幾乎堪稱精確的運算中，他在赴死的日子里，一筆一筆，在自己的身體上畫出了心上人（《未完成的肖像》）。又一個男人老了，這個殺了一輩子豬牛的屠夫，怪病一場后，突發(fā)奇想，同樣在一種幾乎堪稱精確的運算中，為自己在家鄉(xiāng)的樹上蓋了間房子，就此離地數(shù)尺，斷絕人寰，成為了一個塵世中的傳奇（《一個尋找天堂的人》）。這兩個短篇，除了讓我驚訝作者對于老年男性結(jié)論般的總結(jié)，還讓我頗為好奇。在他的筆下，似乎男人老了的時候，必定突然發(fā)飆，之前的模范家長，于垂垂暮年，忽而翻臉，甚至不惜眾叛親離，應(yīng)了流行的倫理——決定只為自己活一回了。他的特點在于，這種對于未來的展望，具有一種規(guī)劃圖般的派頭，似乎那樣的結(jié)局不可動搖，就像時光一樣的必然。那么，如今這位煙草公司的小職員，是否已然為自己設(shè)計出了暮年，循規(guī)蹈矩一生，他只在彌留之際神出鬼沒地畫一個恣肆的句號？

或許他坐在煙草公司的辦公桌前，如是展望之際，會露出隱蔽的微笑。這個敏感的詩人，他必定感到了時間之手經(jīng)由我們身體時那種沉痛的撫摸。在另一部分小說中，對應(yīng)著時間，人的身體在自我破裂與愈合。一個女孩子做了代孕者，身體經(jīng)歷了醫(yī)學(xué)器械和男性的雙重進(jìn)入，最終似乎自愈了，就此趨于成熟（《愛別離》）。同樣是自愈，另一個稟賦異常的男人卻遞進(jìn)了一步，他的器官原本可以匪夷所思地再生，肝呀腎呀的說摘便摘，摘了便重新長一個出來，但面對將自己做了研究的妻子，最終卻在具備自愈的優(yōu)勢之下，哀慟地申請：我想請你把我的心也摘了（《身體咒》）。在這里，小說家寫出了令人動容的一筆。顯然，圓滿與愈合，在他這兒，自有其更加曲折的定義。破碎，愈合，隱忍，爆發(fā)，這些事物永無止境，它們循環(huán)往復(fù)，“白天和黑夜多么類似”。

在這樣的意義上，這個人，這個詩人，這個小說家和小職員，成功地說服了我們，原來李智勇抑或馬拉、木知力，詩人抑或小說家、小職員，都不重要，“靈魂飄升，草木仍然生長、搖擺、枯朽……”萬物與人都是如斯艱苦而忍韌地存活著，卻又懵然于如此生存的意義。他的倔強(qiáng)在于，用一種瞬間的細(xì)致與偏執(zhí)，抓拍一般地記錄下我們的這些懵然時刻。

由此，寫作便成為了抵抗懵然的手段。行筆之際，他當(dāng)是一個自覺的人，知道自己盡人事聽天命的間歇，還必須覺醒片刻，即使這樣的覺醒被囊括在時光更加龐然的蒙昧里。

不同于他搖曳的身份，他的小說與詩歌在氣質(zhì)上是一致的。令我感嘆的是，這個應(yīng)當(dāng)是被現(xiàn)代主義滋養(yǎng)起來的寫作者，難得地沒有沾染上現(xiàn)代主義為人所詬病的那些壞習(xí)氣。他的語言居然是可以用“樸素”來形容的，盡管謀篇布局也旁支斜逸，但在腔調(diào)上，不溫不火，少見那種炫技般的華麗。

由此，他所建構(gòu)的那個虛擬的世界，便逼真起來。當(dāng)他敘述一個住在樹上的父親，一個器官像麥子一樣收割了一茬又長出一茬的男人時，達(dá)到的效果卻是，讓人聽起來宛如尋常的家長里短，甚至，連一點流言蜚語的怪誕都沒有，讓我們唯有相信：是的，世界便是如此的。然而他在小說中建造的這幅逼真世相，又具有某種標(biāo)本的特質(zhì)，或者宛如一枚琥珀中的化石，惟妙惟肖，卻凝固靜寂。他的小說里，沒有煙火氣，盡管貌似紅塵萬丈，但顯然是被更多主觀因素提煉過了的，在小說這門藝術(shù)所規(guī)定的一些指標(biāo)里，他將混亂的世界井然地安置在篇幅里，讓我們信以為真的同時，又時刻強(qiáng)調(diào)出：這是藝術(shù)，不是家常。所以說，這個人的寫作，在藝術(shù)品質(zhì)上，依然有自己堅定的立場乃至頑固的審美。盡管他的小說依靠著諸多的偶然性來驅(qū)動情節(jié)，但通篇總是被某種宿命般的必然性所統(tǒng)轄。說得淺顯一些，他的小說是屬于那種“假”的一路，當(dāng)一幅現(xiàn)實主義的攝影作品被裝框掛在墻上后，它便“假”了，成為了所謂的藝術(shù)，由是，庸常世相在墻上，在框子里，便有了選擇，有了取舍，有了主觀意圖和審美情趣的努力。

他的小說無一例外地說明著“有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保留精美的理性，那注定是一個瘋子。誰對生活充滿激情和幻想，那必然是自我欺騙的高手。誰能心平氣和地享受天倫之樂，那無異于行尸走肉”。如此激烈，如此在劫難逃，但他為之陳述的語調(diào)卻安靜平白，有時甚至讓人心生不滿，好比是在用懶散的語氣說著迎面而來的厄難。這也許真的與他的敦厚與誠樸有關(guān)，直覺告訴我，此人行文，不是一個快意恩仇的殺手。

這樣的小說，喜歡的人會多么？不知道，反正基本上我算一個。

不出意料，這個人會一直寫下去，“大地依然寧靜”，他會繼續(xù)“閃爍著磷光的火焰吶喊”。寧靜與吶喊，這是一對矛盾。而這個人還在堪稱青年的時候，便分辨出了什么是大地，什么是磷火。他拎得清什么是支撐著藝術(shù)的生活，什么是窺測著生活的藝術(shù)。

問題是，我們總是貪得無厭，即便知道孰輕孰重，在某些時刻，不免仍會希望磷火更加璀璨一些。就比如，拭目而待他的那些文字，在某一個瞬間脫離了不溫不火，更加主觀一些，嚴(yán)厲一些，稍微多一些槍林彈雨的努力，突然也爆裂一下，一如我所鐘愛的他的那個短篇一樣，一個幸運兒，最終卻自發(fā)地要求：我想請你把我的心也摘了。

他倒下去/渾身長出枝椏/一個安靜的人/一生沒有驚動鳥雀

這同樣是他的一首詩。當(dāng)然，這樣的境界符合我難以名狀的審美。而我依然關(guān)切的是，這個人如是寫下去，力量全部藏在肚子里，老了的時候，會不會像一只氣球，干脆住到樹上去，結(jié)果驚動了一樹的鳥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