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校長或是教導主任引領著,忐忑不安地走向臨時搭建在操場上的演講臺。那臺子其實就是一張簡陋的未經油漆的小學生課桌,你坐下之后,才發覺它的別扭:因為低矮袖珍,你的雙腿被卡在桌屜之外,無法伸展無處安置,你只能選擇側身,把腰和腿弄成一個很委屈的角度。但是那張課桌卻是精心布置過的,鋪有一塊淺藍色的滌淪桌布,桌角擺一瓶稍稍褪色的塑料花,正中位置是一只黑色的有點破損的無線話筒,一個扎馬尾辮的年輕的老師,滿面脹紅地匆匆上臺,給你送來一杯剛剛泡好的深褐色茶水。
而你面對的聽眾——那一千多名鄉村中心小學的大大小小六個年級的學生,他們竟然是迎向日頭,席地而坐。在他們的腳前,整整齊齊堆放著一摞摞的書,嶄新的,跟他們灰暗的不十分合身的衣著相比,那么鮮亮那么喜氣洋洋的書。你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些書都是你寫的,你的兒童文學作品。
鄉村的陽光比城市里要明亮十倍。驟然置身在如此通透的光線之中,你感覺一切都似乎有一點失真,變得恍惚,變得遙遠。你聞到陽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操場四周青草和灌木叢的氣味,孩子們身上汗水蒸騰的氣味,不遠處學校食堂里籠屜和煮爛的菜葉的氣味,以及隱隱約約的,校園圍墻外化肥或是農藥的氣味。
不知道是音響的原因還是校園周遭太過空曠的原因,你的聲音通過手中的無線話筒傳出去,再返回耳中時,回聲一層層地放大,轟隆隆地翻滾,變得含糊和混亂。有一瞬間,你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惱恨你為什么耳根一軟答應了這次邀請,因為你從來就不善演講,畏懼開口,毫無急智。你不知道你所講述的,孩子們是否能夠聽懂,又能否聽得下去,能否跟你的感覺合拍,跟你的節奏呼應。你還擔心今天的陽光太辣,風太嗆人,泥土地太硬,孩子們長時間地坐在野地里,是否早就厭倦,沒有了耐心,盼望這個過程快快地了結。
可是在這時候你注意到了最前面這個小女孩的臉:尖俏的下巴,鼻頭上油亮的汗水,粘在額前的幾綹頭發,和隱藏在發梢后面的、因為專注用心而分外烏黑明亮的眼睛。你知道了她是努力在聽的,她在似是而非但卻是全神貫注地消化你的每一句話。你還知道,接下來的時刻,她和她的同學們會像小鳥兒一樣地撲上來,嘰嘰喳喳地把你包圍在當中,高舉著他們手中五顏六色的書本,請你簽名,請你“留下一句鼓勵的話”。在這些書的扉頁上,已經有他們工工整整寫上去的姓名,班級名,一兩句人生格言,一小段摘自書中的他們最喜愛的文字,以及為這段文字精心裝飾的花邊,還有留在空白處的深深淺淺的小臟手印。你多么喜愛這些灰黑色的手印啊,這是一個人童年讀書的印痕,一本童書只有蓋上這樣的印痕,才是有價值的,有歸屬的,即便將來化為紙漿,也可以發出一聲完美嘆息的。

于是你放松下來,享受這一場鄉村小學的讀書活動。因為你所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最好的閱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