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治辰
復雜的精神資源與艱難的形而上之維
——讀《天·藏》
叢治辰
寧肯出版于2001年的長篇處女作《蒙面之城》以其恢弘的氣度、綺麗的想象,以及飽滿而決絕的理想主義情愫,張揚著一種難以企及的生存方式和精神高度,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小說主人公馬格從秦嶺到西藏再到深圳的地理空間轉移,以及與此同時在內心深處和身體維度始終進行的精神遠征,令寧肯在很多人的閱讀經驗當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同時也充滿了熱忱的期待。尤其是其中關乎西藏的章節,從結構上看,那是全書的高潮,也正是在那里,馬格完成了精神上的超越。如果了解到寧肯曾在西藏生活十年之久,并寫作過大量與西藏有關的散文作品,對寧肯的期待或許會有一個明確的指向:如果寧肯能夠以西藏為題材,秉持《蒙面之城》的精神追求,該是何等精彩?
而于寧肯而言,這部長篇處女作的重要性更在于,《蒙面之城》以其獨特的氣質,令他在中國當代小說的寫作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中國當代長篇小說慣于書寫波瀾壯闊的歷史,慣于描繪苦難深重的現實,慣于糾纏精微矯情的私人情感,但是能夠在宏大的時空背景當中,對個人的精神層面作形而上的精微探索的作者,為數不多,甚至可以說絕無僅有。正是寧肯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種獨特的可能性。而寧肯后來的兩部力作也確實未令我們感到失望:《沉默之門》從《蒙面之城》的激情當中沉潛下來,歸于平常,卻又從吱呀推開的歷史之門中延續著對于精神世界的探求;《環形女人》換一種懸疑般的筆調,窺視著離群索居又頻頻曝光于公眾媒體的簡氏莊園女主人的內心與歷史,同時燭照著我們的精神內面。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寧肯能夠把對于精神世界的形而上探索,和現代小說藝術的嫻熟技巧,如魚得水地融合一體,使小說既流暢好讀,又富于智性。
《天·藏》的出版因此在多個方面都令人欣喜。我們終于可以讀到寧肯傾其十幾年藏地經驗和思索,凝聚而成的長篇小說巨作;并且可以想見的是,我們將依然在閱讀這部作品的過程中,進行一次愉悅的形而上旅程,那是一種啟人心智的閱讀體驗。小說不是講述什么,而是喚醒什么。西藏是如此復雜的存在:它獨特的地理地貌、自然風光、風土人情,以及波瀾壯闊的歷史圖景……而人的精神世界的復雜性又何嘗遜于此?獨特的小說寫作和思索,與獨特的地理坐標之間的對撞,必然形成富有張力的精神空間,迸發出復雜的面向。
對于漢語寫作而言,西藏是邊緣空間,甚至可以說是域外之地。或許正因為此,對于西藏的書寫更能夠吊詭地折射和放大百多年來民族國家的滄桑歷史和政治風云。對于西藏的嚴肅書寫,總是無法回避其獨特的政治生活和歷史變遷。
而在書寫這歷史天然凝聚歸攏的高原時,《天·藏》自然也無法回避這一命題。小說的一條重要線索,就是維格拉姆對于家族先輩的執著尋找。維格拉姆,在小說中多簡稱維格,生于北京,赴法留過學,最終回到西藏尋找自己的精神血脈。維格拉姆這個藏名,既是她的名字,也是她母親的名字,還是她外婆的名字。一個名字就牽連起一個長達百年的故事。她的外公蘇窮·江村晉美是將西方文明引入西藏的第一人,在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支持下曾經在整個高原意氣風發地開展過藏地的現代化運動。可惜十三世達賴喇嘛過早去世,蘇窮旋即被代表保守力量的政治宿敵打入布達拉宮的死牢,在十三世達賴喇嘛的主持下過繼給顯赫的阿莫家族的兒子亦因此不能承認這個父親,逼迫生母維格夫人寫下證明,表示此子非她與蘇窮所產,并改嫁他人。歷史的殘忍與個人承受的折磨與屈辱莫此為甚,而個人的命運在更為宏大的力量驅使下的跌宕起伏,更莫此為甚??梢哉f,在小說的14、15、17、18章中,由維格向王摩詰娓娓道來的這個故事,這小說的線索之一,已堪與《騷動的香巴拉》和《塵埃落定》的家族史相比。而更加令人動容的,是這故事當中兩位女子的命運與選擇,以及此中內含的堅忍。維格的外婆維格夫人在蘇窮被兒子搭救出獄之后,留下女兒遠走,再無蹤影,成為維格始終不懈尋找的目標,從她寫下證明的那一刻起,她的沉默就成為一種強大的力量,控訴命運,控訴神佛,更控訴著歷史。而維格的母親自超度她的父親升天的那一日起,就將母親的那種宗教般的沉默融入自己的生命,她離開西藏,在內地生活了一生,謹小慎微,從不與人生氣,甚至自己的孩子。然而哪怕在“文革”的動蕩與危險當中,她仍然小心保管著密宗的佛像,在深夜參拜,退休之后才終于拋下內地的一切,回到八角街。在維格動情地敘述這一細節的時候,我們幾乎可以觸摸到母親維格拉姆生命的褶皺,而她的一生又何嘗不是一種隱喻?她小心翼翼的參拜又何嘗不書寫了藏人的某種共同心路歷程?
因此,較之外在的歷史,在小說中更為重要的,是歷史當中,個人的精神追求與選擇。也因此,所有的家族歷史最終全都壓在了維格一個人的身上。盡管她生于內地,求學于西方,有著蕪雜的精神來源和復雜分裂的性格,但是王摩詰始終能夠辨識出:在她的身上,有著三代“維格拉姆”始終不變的精神特質,促使她去追問自己,追問家族的往事,也追問西藏的歷史與當下的命運。歷史與個人在這里整合為一,是個人而非歷史成為小說的主要書寫對象,或者說,小說是以關注個體的方式,在關注著宏大歷史。
而王摩詰這個沉浸于哲學思索的怪人,又何嘗不攜帶著歷史的印記?他的父親因為“反右”和“文革”而失蹤,他自己的歷史遭際也在小說中得到充分暗示。在小說后附的對話當中,作者和責任編輯更是明確指出他的虐戀傾向與其所遭受的歷史的關系。不止王摩詰,包括詩人——這個從來未被命名的維格的某任情人,正因為其匿名,而能代表更廣大的西藏外來人員——他從不掩飾自己在某一歷史時刻的作為和態度,甚至將此作為一種標榜。從而使他的堅守西藏絕不入內地,成為一種政治的姿態,在歷史當中,這一姿態顯得孤獨、可笑卻又令人無法發笑。西藏這一片高原雪域成為某種歷史的避難所和世外桃源,同時再次因此更加附著了歷史與政治的色彩。而值得注意的是,小說并未直面歷史,而是將歷史內化在個體的精神內核之中。和維格的故事一樣,小說以個人作為撬開歷史的杠桿。
王摩詰的菜園兩度被毀和詩人近于瘋狂的破壞欲,顯然是對二者共同承擔過的歷史事件的一種隱喻:王摩詰苦心經營的菜園,在彼時彼地不啻于一種理想,無論這理想的煞有介事背后多么微不足道,橫遭強力干預總是令人痛心的。這一隱喻中,兩個背景相同的人不同地位,表明作者絕非針對歷史現實本身在思考與寫作,而更關注歷史背后的動因。暴力,以及暴力的機制,并非一定在宏大的歷史背景當中才能夠暴露出來,而始終流動于日常生活的個人與個人之間。詩人如何從所謂的暴力承受者,在另一場合變成施暴者甚至陰謀策劃者——以虛假的生日宴會作為新聞發布會,公開王摩詰難以啟齒的隱秘私生活,無疑是一種比踐踏菜園更為卑劣的暴力。在對詩人的刻畫當中,不難看出作者對于某些歷史事件的批判性反思,以及對每個人,包括他自己的拷問。而王摩詰枯坐菜園當中,近乎甘地般的對抗,以及保持這一姿態時永未放棄的思索,實際上使得暴力的歷史成為一種思想資源?!獨v史或許是個人無法對抗的,但我們至少可以思考它,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而當一個人的精神能力無法負荷這種轉化的時候,就成為某種非常態的因素。王摩詰奇特的性愛嗜好,顯然便與此有關。對于這一點,作者在書后的對話中簡單歸于知識分子的病態與奴性,是筆者不能贊同的?;蛟S這只是因為,在對談時無法就此展開詳細的探討。作者本人不可能沒有意識到,不懈的形而上思考者和修煉者王摩詰的這一身體怪癖,恰恰提醒了我們個人精神的復雜和限度,王摩詰思考的深度和廣度,與他最隱秘的私生活的病態和不堪,恰恰構成一種緊張的張力。歷史強加于王摩詰的,正是王摩詰的個人精神探索要去克服的,他在維格的幫助下,也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努力。只是可惜功虧一簣。但畢竟,歷史的強力在個體的層面,有了非同一般的意義,歷史成為個人精神成長和提升的壓力和動力,起點和理由。
因此,《天·藏》這部以西藏為題材的作品,當然沒有回避無法回避的西藏特殊時空,沒有回避那凝聚并置的歷史空間,但在西藏這一空間將所有歷史拉平到高原上之后,寧肯又將所有的歷史拉進人的精神世界。對于精神世界的形而上探索,就是對于歷史的回應,小說因此輕盈地從歷史當中逃逸,飛升到更為純粹和廣闊的領域。
小說對于個人精神世界的形而上探索,決定了小說當中大段大段的哲學話語。而西藏復雜的歷史和獨特的地理空間,決定了這種形而上探索注定是艱難的,混雜的。寧肯顯然為寫作這部小說,做了大量哲學和宗教方面的準備,因此沒有足夠的理論素養,對這部小說的閱讀就只能是表層的。筆者當然也無力對小說中涉及的紛繁復雜的哲學和宗教理論作出精準的分析和判斷,只能姑妄談之,而作為一種極其開放的文體,小說的魅力或者也恰恰在此:每個人都能夠以自己的知識結構和思維方式進入這一小說,觸及自己精神的底部,而每一次精神的進步,都會為小說帶來更新的風景。
小說一開篇對于雪中馬丁格的描寫,就既具有小說藝術的美感,又籠罩著崇高、神圣又不失智性的宗教色彩。作為藏傳佛教的上師,馬丁格一出場就是與時間無涉的存在,是純粹的精神性的個體。作為一部西藏題材的小說,藏傳佛教顯然是一支根本性的精神資源,它沒有過去與未來,不接受質疑,只需要信仰。如果說雪是一種“加持”,就如同是智慧的隱喻一樣,那么雪從中而來的寺院以及寺院所象征的宗教,則是一種絕對的精神境界。而這種絕對超越的智慧一旦進入以懷疑為本質的小說,就成為眾聲喧嘩中的一個音階,它必須參與思辨,并且接受對話的邀請。
這樣的思辨和對話,首先來自于上師馬丁格本人的身份和經歷。與一般藏人不同,馬丁格并非天生的藏傳佛教徒,而是來自法國。他出身上層社會,接受的是優良的西方現代科學的教育,本是生物學家。偶然的西藏之行改變了他的生命軌跡,讓他服膺于東方神秘主義文化的魅力,遂離開本來有望臻于世界一流水平的科研工作和法國故土,到西藏追隨上師進行修持,并最終以白人的身份成為上師。馬丁格的先在出身和教育經歷,本身就作為一種思想資源,構成與傳統藏傳佛教的對話,這一對話運行于馬丁格的內心,呈現在他的選擇之中,昭示著傳統佛教的感召力。而如果說這樣的對話和選擇還過于內在,甚至有異教徒皈依故事的現代翻版的嫌疑,那么馬丁格的父親不遠萬里來到西藏,與他真實發生并被作者“記錄”下來的對話,則是真刀實槍的交鋒。而小說的另一條重要線索,正是這交鋒中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和行為模式的對撞與摩擦。
父子的第一次對話在第3章,格維爾追問了馬丁格的思想蛻變過程,他需要確認,究竟是一時沖動或對于神秘主義的莫名魅力的非理性投入導致了馬丁格的人生變化,還是馬丁格經過深思熟慮的思考做出的選擇。馬丁格給出了完滿的答復,盡管其皈依的選擇依然基于一種感性的被召喚感。而被嚴格科學訓練過的馬丁格將自己的生命轉折交付親身體驗的生活本質而非理性思索,或許已經標識了父子之間思維方式的不同,或者說,東西方兩種精神進階道路的差異。
而在第8章的對話中,維格爾沒有表現出足夠的懷疑論哲學家的形而上思辨的素質,相反則更像一位望子成龍的慈父。顯然他對于馬丁格放棄前途光明的生命科學研究(有可能是馬丁格而不是別人發現雙螺旋結構?。?,投入高原雪山的懷抱,心懷不滿?!澳悴挥X得科學與信仰,這兩件事是可調合的嗎?”自稱持懷疑論的老哲學家,顯然不能擺脫他身在其中的意識形態的邏輯:在哲學交付的兩條道路當中,他顯然對宗教比對科學更多懷疑。他相信理性的力量,相信科學引領人類進步,而不相信宗教對于一個人的幸福的滿足。西方現代性的思維在老人的身上有著深刻的烙印,而這正是父子二人真正的分歧所在,也是兩種精神方式的真正分歧所在,或許更是本書所作的精神探索,最重要的張力所在——即如何看待現代文明對于個人和歷史的影響,如何看待現代性的后果。此后父子二人的對話,或者說,也包括此前的對話,都確是在這一點上存在分歧:格維爾追問佛教教義和儀軌中,普遍被認為屬于迷信的部分。而迷信這一前現代的標志,恰是現代性對于他者的指認。在老人認為是黃金時代的蘇格拉底時期,同樣是信神的,神不應當被懷疑,正如幸福的精神生活不應當被懷疑一樣。格維爾有著相當理性的邏輯思考方式,這與馬丁格的修持之道難以達成共識已是必然。而小說并不是法官,雖然小說對于馬丁格的淡定姿態的刻畫,難免流露出一定的傾向。但是更為可貴的是,在二者的碰撞當中,小說提供了一個多元交流的平臺,令每一種聲音都有發言的可能。實際上,不論是馬丁格對于宗教的獨特解釋,還是老人基于嚴格西方理性思辨訓練的發言,都提供了某種精神營養。在篤定中淡然面對生死劫滅,和在痛苦的理性思辨和懷疑中隨時矯正自己的思想和探索生活的道路,同樣是值得尊敬的。
而始終作為二人對話聽眾的王摩詰,顯然在傾聽的過程中接受并融匯著多元的文化信息,并在他獨語的思考當中傳遞給我們。同樣作為受過西方式的理性思維訓練的王摩詰,和格維爾實際上又有不同——盡管后來他做了老人的關門弟子——和老人反感???、德里達等法國新派哲學不同,王摩詰顯然對新派哲學理論相當熟稔。毋寧說,較之老人篤信的休謨、蒙田、笛卡爾、帕斯卡爾,后現代主義的哲學家和思想家是王摩詰思考的更為主要的資源,這從小說涉及王摩詰時的相關理論的引用率足可看出。
思想資源的差異,使得王摩詰得以成為馬丁格、維格爾之外的又一個形而上層面的對話者。因此無論是與馬丁格的交流,還是與維格爾的探討,王摩詰都能夠成為一個激發者——當然,這樣的差異也有個人歷史的因素,比如在與馬丁格探討雙修的時候,王摩詰顯然是在為接受維格這一另外的精神資源的改造做準備,而這一改造又源于他內在的病態性向。與維格爾相比,王摩詰或許陷入一種更加深刻的迷思當中。如果我們還記得杰姆遜在《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中的論斷,或許我們會覺得維格爾的判斷是有道理的:杰姆遜略帶游戲口吻地指出,西方后現代理論的生產,其對于深度模式的解構,已不再關注本質性的問題,而更在乎怎樣表達。它不但不像蘇格拉底時代的哲學那樣解決真切的生活方式問題,甚至繞開思想本身,不再對本質性的思想發言,而僅僅生產學院意義上的知識?;蛟S這也可以說明,為什么苦行僧一般的閱讀與思考,始終也未能解脫王摩詰。甚至在全書的最后,作者充滿浪漫主義地讓王摩詰信仰維格,或者說,信仰愛。令他如卑微的信徒一般,甚至有些猥瑣地追隨著維格。但是作為真正結尾的腳注,連這一點浪漫的想象都解構掉了。解構的寫作本身解構掉了后現代主義信徒王摩詰獲得真正精神解脫的可能性,王摩詰比懷疑論哲學家維格爾更加沉迷地在現代學院體制生產的知識中打轉,失去了維格這根救命稻草,永遠無法克服內心深處的扭曲與暴力印記。
那么維格呢?如果說后現代主義的信徒王摩詰已經足夠具備后現代的混雜、拼貼特質,維格簡直就難以概括了。她以一種女性的本能,巧妙地游走在多種精神進階方式當中。她信奉藏傳佛教,但是她的信奉多半來自于對自己血脈之根的想象性歸屬感,甚至虛榮心。而入門的那關鍵一步,則是基于內心的情欲之愛。無論她如何辯白她對于年輕活佛的復雜情感,我們也不難辨認,在圣潔的宗教情愫中始終有一種危險的世俗肉欲。也因此她的修持從不堅定,也無法如馬丁格一樣奉行禁欲主義和極簡主義。她的身份始終是處于邊緣和搖擺不定的:雖然在拉薩之外的中學做志愿者,同時侍奉上師馬丁格,但是她從未離開熱鬧的拉薩。她的小屋簡單樸素,又有一種洋溢著宗教氛圍的小資情調,同時還是拉薩的朋友們——那幫為王摩詰所不齒的雪域獵奇者,盡管這不齒中有嫉妒,但是也不乏形而上的因素——尋求刺激新奇和尋歡作樂的場所。她沉溺于情欲,又篤信宗教,對于侮辱上師和宗教的所有人她都怒不可遏,但是又實在不能為了宗教放棄世俗的享受,不論物質的,還是肉體的。在棄山星的沐浴節上她轟動一時的表演或許最能象征她豐富而蕪雜的內心世界:我們已經無從判斷,那是一次對于遠古和宗教的虔誠獻祭,還是一場富于媚俗意味的行為藝術表演。那些帶著猥褻的、獵奇的目光送她入水的人們,他們歡呼,他們贊賞,他們叫囂,她聽到這些聲音,或許覺得那就是屬于她的人群,因此出水之后她能夠如一個上流社會的交際花般自如穿梭其中。但是在人群之外,還有她的孤獨卻并不顯得孤獨的母親,那代表著她另外的歸屬。所以她和母親抱頭痛哭。她是在哭西藏遺落的傳統,在哭這傳統變為一種世俗的表演,還是在哭她自己在這儀式當中的迷失呢?在與王摩詰同居的日子里,或許她真的以為自己就是宗教里的度母,能夠度化王摩詰,但是她畢竟不是,她有著七情六欲,有著正常女子的正常性需求。她最終的放棄也就順理成章:她在放棄王摩詰的同時,也放棄了自己的精神修行。她和王摩詰一樣,在迷亂的后現代時空中,無法真正找到自己的歸屬。
或許她唯一堅定的,是她對于自己血脈的尋找。她或許也一度將此作為她的精神修行之一,然而穿越歷史的重逢并沒有給她更多啟迪。維格夫人已年邁如一株植物,如一塊植物的化石,維格曾經賴以求生的西藏文化與宗教,以維格夫人為標志,已經在老去,在石化,雖然有馬丁格,但是馬丁格并未最終進入她的內心?;蛟S也正因為她這唯一的堅持,她最終的好歸宿正如王摩詰所說,是去博物館。在那里,她可以一遍遍講述,一遍遍修復自己的歷史,如同她的外婆和母親一樣,在日復一日單調的生活和默誦中,繼續尋求解脫之道。但是博物館不是寺廟,在那里只有歷史,而沒有活生生的生活。在作者想象的一次次重逢里,她對于王摩詰的麻木和逃避,已經注定了她無法面對她自己的內心。因此她只好服從命運,與教練結婚,或許教練所代表的世俗生活的穩定與力量,以及男性的征服性的魅力,才真正能令她女人的本能感到踏實——而教練的死令這世俗的踏實也變成了暫時性的。精神上若未獲解決,所有的踏實都注定是暫時性的。
而以博物館作為維格的歸宿,也是全書的歸宿,是頗耐人尋味的。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體》中,將博物館視作現代民族國家建立認同的手段之一。民族的歷史以一種現代的視野被整理,成為經典,供人瞻仰,并獲取認同。在此過程中,又不乏東方主義的意味。而若就此引入薩義德的后殖民視野,我們更不禁要問:博物館的收集、整理和歸類,是依照誰的邏輯在進行,又展示給誰看?維格作為外語人才引進博物館,每天面對的主要顧客是西方游客。西藏的歷史與文化講述什么,如何被講述,都是由他者來規定。原生態的真實的西藏早就不可復原了。
實際上,馬丁格這一人物作為藏傳佛教文化的標志性人物被放置在全書的開場,就已經昭示了某種沒落。在父子對話中,維格爾對于西藏的東方神秘主義文化之前現代屬性的質疑,代表了一種西方的聲音,而馬丁格則代表了東方在與之對答。如果說,兩種不同時空的文化本無溝通的可能,尤其宗教是那樣需要篤信而非質疑,那么馬丁格在本書當中充當了一個相當出色的闡釋者和傳播者。問題在于,這樣的溝通何以成為可能?恰恰是因為馬丁格的西方修養,使他能夠將古老的東方宗教翻譯成法語,與自己的父親所代表的文化進行交流。而這樣的翻譯是可靠的嗎?以一種語言轉述的另一種文化,確是值得相信的嗎?何況即使想一想那樣的場景,都不能不令我們回憶起某類好萊塢電影如《最后的武士》。或許我們還應該想到沐浴節上狂歡的人們,想到于右燕,想到詩人,如果不從政治上討論,而只涉及文化,西藏顯然也為漢文化提供了一個異域想象,尤其在消費社會的今天。維格的痛苦難道是沒有道理的嗎?當西藏最后的大師是一個西方人的時候,當西藏在人們的眼里只是一個想象中的散發著小資格調的異域的時候,藏傳佛教文化已經悄然發生著改變。任何希望在此尋找到精神超越和解脫都是不可能的了,可能的只是暫時性的自我欺騙和麻木放任。
因此,或許在作者的意料之中,或者在作者的企圖之外,精神的探求從一開始就是絕望的探求。但是恰恰因為絕望,因為精神超越的不可能,王摩詰苦修般的思考和維格近乎歇斯底里的追尋,反而具有了一種悲劇性的力量。這種力量使小說力透紙背。小說從來是懷疑的藝術,一個提供解脫之道的小說或許是好經文,但不是好小說。正是在各種力量的角逐不下之中,小說的意義才呈現出來。
復雜的精神內核,需要復雜的藝術技巧;也只有復雜的精神內核,才配得上復雜的藝術技巧。《天·藏》洋洋三十五萬字,但是與其所容納的內容相比,這個篇幅是太小了。如果不在藝術上予以足夠的設計,勢必紛亂,讓人目眩。而寧肯能做到群聲喧嘩之中有條不紊,確是值得稱道。
小說通篇充斥著復雜的形而上追問與思辨,而從接受的角度看,如果不加以調節,連篇累牘形而上的文字勢必讓人厭煩和疲倦,畢竟小說不是王摩詰的那本關于零的哲學著作。而寧肯能夠自如地在精神探求和小說敘述之間穿梭來去,穩定地把握著小說的敘事節奏。在全書當中,絕少整章都在進行形而上的交鋒。即使馬丁格父子的對話,也往往前后牽連著情節的推動。如第一次對話的意義,更重要的是補充馬丁格的個人歷史。智性思考是像閃光的碎片一樣點綴在敘事當中,而不是一整塊玻璃砸下去。何況如前所述,形而上層面的探索,本就是這部小說的著力之處。而個人的歷史與形而上的思辨,決不能分裂看待。因此,寧肯那些長篇累牘的哲學性文字,其本質并非思辨,而是另一種敘述。從這一角度看待,或許我們無需追問在小說當中插入如此大容量的哲學性文字是否冗贅,是否必要:在寧肯建立的關注形而上探索的小說整體框架當中,論文般的科學語言已經被改造為獨特的文學語言。寧肯絕非賣弄知識和故弄玄虛。每一次哲學的討論,都讓我們更加清楚人物的歷史,更加深入人物的內心。
而更加令人稱道的是,或許因為寧肯是寫作詩歌和散文出身,他的文字極具表現力和抒情性,而形而上的因素就蘊含其中而非裸露出來。第0章中對于馬丁格的刻畫便是最好的范本,馬丁格作為一種絕對精神的符號,不是出現在佛堂中,而是在漫天飛雪當中亮相,白雪花、紅氆氌和金頂的寺廟,構成了色彩對比鮮明的圖畫,而宗教般的肅穆籠罩著整個畫面,飛揚的雪花又使這幅畫面不至于呆板。敘事、抒情和思辨,在此完美得融合為一。而在章節的安排上,同樣可以看出寧肯的機心:第0章偏重于抒情與敘述,第1章則有如一篇可以獨立成章的散文,抒情當中包含著智性因素,第2章則偏重于形而上探討,并借此敘述馬丁格前史。章節的安排總是這樣錯落有致地交雜分布,往往在比較充分的敘事之后,立刻穿插一小篇散文般的靈性文字,逸出主線之外,但又并不突兀,而是以其獨特的方式渲染了氛圍。
如果說多種表現手法的嫻熟轉換還屬于傳統的小說技能的話,那么《天·藏》對于注釋的功能之深入開掘則極具現代意味。注釋在小說當中的這種用法,《天·藏》并非首創,閻連科的《受活》中,注釋的敘事力量就被發揮得淋漓盡致?;蛟S會有人認為這樣的形式太過繁復,甚至有嘩眾取寵的嫌疑,但是如新詩一樣,每一部小說在創作的同時,也在創作屬于“這一部”小說的獨特文體。如果確是內容表達所必須,那么就不存在嘩眾取寵的問題。在描述雪中馬丁格時,寧肯指出了一個思想者與時間之間的微妙關系:“馬丁格沉思的東西不涉及過去,或者也不指向未來,他因靜止甚至使時間的鐘擺也停下來;他從不擁有時間,卻也因此獲得了無限的時間。”思想者需要時間之外的時間,而注釋恰恰在小說的線性時間之外,提供了這樣的可能。注釋時時打斷小說的正常敘述,使敘述事件被阻隔,將讀者拉出正常的時間,從而達成思考的多元。小說中屢次提及王摩詰可以同時一心多用,則讀者在注釋與正文之間來回穿梭,與之庶幾相似。這樣的跳躍,一方面能夠提供別種思維的角度,又能夠靈活進行必要的補敘,使敘事變得輕盈,不滯重。而更加重要的,當然是提供了一個不一樣的敘述視角。注釋一般被認為是小說之外的,則在傳統的小說美學理論所提及的幾重敘事者之外,又提供了一個看上去更加真實的作者的聲音。作者“我”直接跳出來發言,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他以一種上帝般悲憫的眼光看著筆下的所有人物,尤其是被敘述成“我”的朋友的王摩詰和維格,實際上是提供了一個隱藏的人物。維格與王摩詰的精神磨練,也是作者“我”的一次修行,寫作的過程,也是一次不斷反省自問和切磋進步的過程。而有的時候,比如小說的末尾,這個注釋中的作者,又能為小說的情節發展提供另外的線索,從而使小說具有一種開放性,織成網絡般的效果。
當然,在小說技術上并非沒有可以商榷之處,比如,“我”在小說正文和注釋之間的跳躍,有時失于隨意,往往在注釋中剛剛發言,又忍不住跳到正文再發言,難免造成些許閱讀上的困難。有些注釋,比如28章中的長注,無論從何種效果考慮,都完全可以歸入到正文中而不必單獨注出。既然這是一本如此注重形式的小說,或許,在一些細微末節上加以調整,會使之更趨精致與完美吧。
中國新時期以來的文學受到西方現代派深遠的影響,先鋒派的興起則標識了這種影響之徹底。先鋒派可算是真正的轉折點,改變了對于純文學的標準,為后來者樹立了標桿。但是隨之而來的就是對于先鋒派的低劣模仿。大量文學的后來者在對先鋒派知識背景和寫作環境毫無關切的前提下,就開始了先鋒派的嘗試,造成大量作品不忍卒讀。所謂先鋒派,首先是一種觀念上的先鋒派,而非形式上的先鋒派。徒有形式上的先鋒派,不如走最老實的現實主義路線,將故事本本分分地講出來。而《天·藏》的過人之處在于,形式的繁復與內容的駁雜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唯有這樣的先鋒派,才有意義。
叢治辰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