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領
身體敘事與精神高地
——以寧肯的《天·藏》為話題
王德領
我甚至認為,寧肯的《天·藏》的出現,是十分奇特的現象:因為,作為先鋒寫作,作為精神性的探索,早在80年代末期已經基本終結了。我們所面臨的是一個散文化的時代:平庸、復制的物質主義大行其道的時代。許多具有先鋒意識的作家,早已改弦易張,轉而向這個時代的流行文化熱烈地擁抱。促使寧肯這樣寫的沖動到底來自哪里?我不知道閱讀給寧肯到底帶來了什么?我所了解的是,當寧肯讀完了《喬伊斯傳》《尤利西斯》之后,他找到了進入這部小說的通道。在《天·藏》中,他將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成功地融合在一起,并創造性地用注釋的方式寫作,為我們提供了一部內涵十分復雜的文本,面對這么一部復雜的精神文本,有許多進入的方式,我想找到一種如同解剖刀一樣鋒利的角度進入文本。我認為,在這部強調精神訴求、知識分子情懷的小說中,從身體敘事的角度進行解讀,也許是切入文本的一個較為恰當的視角。
身體與意識形態的關系,是一個老話題,可以說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基本母體之一。身體積淀著濃厚的意識形態,很顯然,意識形態對人的影響、規訓是通過身體來進行的。一部中國當代文學史,也可以說是身體敘事的歷史。福柯曾經說過:“肉體也直接卷入某種政治領域;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雹傩≌f對身體的具體描寫,隱含著濃厚的意識形態。
到了90年代以至新世紀,隨著先鋒寫作的轉向,身體與意識形態的關聯,只是更多地存在于一些具有主旋律色彩的小說中,而在大多數小說中,身體往往對應的只是個體欲望或者群體意識,并不一定應和主流意識形態。如果說,在十七年文學中的身體是一個政治身體的話,80年代先鋒小說中的身體則是一個象征性的蒼白的過去時的身體,而90年代至今的文學中的身體則絕大多數是一個被個體欲望驅使的現在進行時的狂歡化身體。
我想說的是,寧肯的《天·藏》是在這樣的一個背景下出現的。小說里的身體敘事并不是以往的簡單重復??梢哉f,它十分靠近80年代中后期以來的先鋒小說,運用了許多西方現代小說的技巧,抽象、晦澀、多解、隱喻味十足,但是又截然區別于先鋒小說?!短臁げ亍返莫毺匦栽谟?,它所描述的身體是帶有主體性的,整個小說具有一個由敘述者的心靈建構起來的廣闊的精神屋宇。正如前所述,無論是“十七年”文學的政治身體,先鋒小說里的象征性的身體,還是90年代以來的感官狂歡化的身體,大都是符碼化的,取消了身體的主體性和個體精神世界的探尋。2006年問世的莫言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可能是個例外,《生死疲勞》里的身體敘事顯得特立獨行,小說主人公、西門屯地主西門鬧被槍斃后,轉生為驢、牛、豬、狗、猴、大頭嬰兒藍千歲。這是一個魔幻化的身體變異的精彩故事,借助身體敘事,表現了建國后豐富復雜的鄉村場景與激烈的話語沖突,表現了時代對個體的碾壓,身體的變異與意識形態是合一的,是高度民間化的身體敘事的典范。而《天·藏》的特色在于,它具有形而上的精神氣質,更多地是從知識分子的視角,從哲學的角度俯視身體,將哲思冥想在身體上鋪開。與《生死疲勞》相比,在這個由知識主宰的時代,我更看重由《天·藏》這一知識者的視角。在整合了歷史與現實、本土與西方、宗教與世俗的基礎上,在強調主體性、心靈世界,在對歷史、現實的反思,乃至對于宗教、中西方文化的思考方面,這部作品顯然有著更為復雜、博大、深邃的精神空間。
《天·藏》的主人公王摩詰,在歷史的進程中是主動的。他是一個生活在北京的知識分子,經歷過許多政治的風浪,90年代初主動來到西藏支教,教書、讀書、思考成為他生活中的主要任務。他以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醒,始終思考的是帶有終極性的宏大命題。譬如,主人公念念不忘的是暴力在歷史進程中的思考。王摩詰精心打理的菜園被無情地踐踏,一片狼藉,小說反復描寫被毀壞的菜園,為它罩上了隱喻的色彩。面對突如其來的大破壞,王摩詰在菜園的廢墟前聯想到了歷史的暴力。歷史的暴力在主人公王摩詰這里成了一個死結?;蛘哒f構成了他持久的夢魘,甚至可以說部分摧毀了他內心最珍貴的東西,成為烙在他身體里的一個致命的傷痕。這進一步印證了??滤f的規訓“對肉體的干預”的巨大力量。王摩詰高深莫測,滿腹經綸,學貫中西,溫文爾雅,恃才傲物,可謂飽學之士,但是他來拉薩教書之前即具有強烈的虐戀傾向:
他給妻子脫大頭鞋,給妻子洗腳,吻妻子的腳,吻妻子的鞋;他不是用手而是用嘴把妻子的大頭鞋脫掉,聞鞋里的氣味,就像吸毒一樣,然后用舌尖輕輕地舔馬蹄狀的鞋跟,舔鞋尖,讓他的妻子用他舔過的鞋跟或鞋尖踩在他的胸、嘴、乳尖,然后是他的腹部、小腹……
可以說,他沒有健全的人格,這個貌似具有強大的主體性的男人內心中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無底黑洞,他的主體性是不徹底的。這一切的發生肇始于歷史的暴力。盡管他是個模范丈夫,可是妻子實在忍受不了他的虐戀,和他離了婚。時間并沒有治愈他的創傷,反而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肉之中,深入他的意識深處,掌控了他。在拉薩他結識了穿制服的援藏法官于右燕,和她也玩起了這種虐戀的游戲。他對于制服具有特別的親近感,渴望女人穿著筆挺的制服來蹂躪他,摧毀他,從精神到肉體,他在遭受鞭打、捆綁、羞辱、學狗叫的過程中感受到徹骨的快感,痛苦但是快樂著。意識形態在這里以一種悖論的方式呈現出來。在雨點般的皮帶抽打下,王摩詰在思索:
不過他要的不就是這種真實的屈辱與疼痛嗎?什么是屈辱?什么是暴力下的屈辱?人可以低到什么程度?曾怎樣低過?怎樣舔食內在的屈辱?他需要它們釋放出來。②
歷史深處的暴力在這里轉換成了強烈的欲罷不能的自虐。自虐的同時也是一種深度的釋放。吊詭的是,王摩詰所渴望的碾碎自己身體的暴力,恰恰是歷史強加給他的,實際是歷史暴力的隱喻式表達。對暴力的反思、拒絕與身體對暴力的極度渴望,竟然如此奇特地扭結在了一起。王摩詰雖然沒有被摧毀,但是他顯然已經被部分地異化了。在某一個時刻,暴力回到了他的身體之上。當施虐的于右燕掐住了他的脖子,王摩詰在失去意識的一剎那突然看到了如下的景象: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因而無限大的大殼帽……他看到她(于右燕)在張大嘴喊他,但他聽到的卻是眾多的廣場上的喊聲。她的帽子放大了他的視野和當年的恐懼。他們在死亡的喧囂中撤出,死,屈辱,如同地獄之旅,還不如死。③
這是小說的一個核心的提示:正是由于過去的經歷,才造成了今天變態的受虐狂形象。它們互為鏡像,再一次通過回憶,將看似不相干的二者成功地縫合在了一起。原來,過去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消失而消失,早已積淀在他的血液里,借助身體,頑強地復活下來!
如果說,女性在困境中往往扮演了一個拯救的角色,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的失去性功能的主人公,在女人的幫助下恢復了自身,而在王摩詰這里,卻失效了,愛情也不能拯救王摩詰。小說的另一個主人公維格,迷戀王摩詰的學識,愛上了他。他們同居在一起,同居而不做愛,維格力圖想以愛情的魅力拯救扭曲的王摩詰,她很自信,她相信自己身體的魅力,但是在關鍵時刻,王摩詰破碎的撕心裂肺地呼喊:“強暴我吧——”讓維格覺得他已經無藥可救,這個創傷是個巨大的黑洞,連愛情的火焰也無法照亮……
同樣是以性變態隱喻歷史的暴力,《天·藏》比《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要豐富和復雜得多。因為,不僅是性本身隱含著意識形態的意味,潛意識、顯意識、本我、自我的矛盾和撕裂,由此帶來的肉體和靈魂的掙扎,過去和現在的糾結,永難驅除的夢魘和自信的現實之間的沖突,乃至對強大然而脆弱的主體的吞噬,使這部小說具有了來自靈魂的一種震撼人心的強大力量。
面對王摩詰這具從歷史深處走來的身體,我們看到作者的處理是很有意味的。1968年,王摩詰三歲時,他的“右派”父親被一群學生帶走,從此失蹤了。這給王摩詰造成的傷害是終生的。但是“文革”傷痕顯然并不是這部作品表現的重心,小說著力表現的是另一種“傷痕”,是當代許多作家沒有認真提及的80年代留下的心靈創傷,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當代知識分子內心深處的創痛。王摩詰從80年代走來,卻沒有消沉,依舊不停地學習和思索,拷問過去,思索現在和未來。他學貫中西,對中國哲學、佛學、西方現代哲學都有著精當的理解,具有知識者的優越和自信。最后他留學法國,畢業后在法國某大學任教,并兼任西藏大學的教職。而這個貌似具有強大的主體性的知識分子,又是極其脆弱的。在他的內心深處,存在著被扭曲的一面。譬如他反思暴力,卻又渴望暴力的蹂躪;他推崇人格、尊嚴、啟蒙等,有知識分子的傲骨,卻又卑下地讓女性折磨自己,哪怕是受鞭笞、學狗叫、狗爬、穿繩衣;他具有強大的形而上的思辨力,形而下的欲求卻又那么下作。他在正常與變態之間搖擺,在矛盾中前行。
身體與意識形態就這樣在寧肯的作品中成為一種核心的存在。身體往往是意識形態的鏡像,透過身體,我們看到了時代的靈魂部分:齷齪的和純凈的部分,腐朽的和天真的部分。在新世紀的小說中,還沒有一個作家,清醒地避開時代的喧囂,擯棄對于欲望、瑣屑、小團圓、小悲歡的描述,從身體的關聯處、從精神的高度由現在向過去眺望。我覺得,這是一個情結。對于一個在北京長大的作家來說,關注當代人的心靈,尤其是關注真正有良知的現代知識分子的心靈,從而在精神的高度,深刻地俯視這個時代及其歷史,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對于身體來說,當規訓不再以極端的方式進行的時候,覺醒的不僅是肉體、精神,同時還有自己所代表的文化身份。維格作為本書的主人公之一,她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王摩詰,撐起了這部小說的另外一部分精神空間。與王摩詰一樣,作者也是從身體的角度敘述她的,從而揭示“維格現象”的精神內涵。王摩詰和維格,他們是一對“戀人”,共同組成了精神的屋宇。宗教、族裔、文化身份,以及中西方文化的碰撞與交鋒,也是這部小說的另一個精神指向。
維格是一個現代女性,在北京和巴黎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她的父親是漢族,母親是藏族,兩人在北京上大學時認識并相愛。維格的母親是西藏著名的蘇窮家族的后代。蘇窮家族不僅僅是權貴人物,而且還是西藏近代民主改革派的代表。蘇窮·江村晉美曾經偕同維格的外婆長住英倫,回西藏后在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支持下推行新政,掀起了“蘇窮運動”,觸怒了既得利益者,被保守派剜去雙目,投進牢獄。她的外婆在“文革”中離家出走,不知所終。西藏和平解放了,維格的母親去北京讀書,畢業后留在學校圖書館工作。她把自己的內心藏起,因為那是一個趨同的年代,在趨同的時代,保持差異是要付出代價的。但是,維格的母親還是保存了一尊佛像,“神秘的佛像鎖在立柜門里的一個小柜門里。小柜門有一把專用鑰匙,鑰匙什么時候都放在母親貼身的地方,就連晚上睡覺她也不摘下來?!本S格的母親為自己的心靈保留了一方凈土:每逢藏歷傳統節日,她在家人熟睡之后,偷偷禮佛,重返那個維系自己靈魂的世界。改革開放以后,維格的母親退休后回到了西藏,再也沒有回北京。在拉薩她身穿藏裝,平日主要就是念經禮佛,重新回到了過去,像是要把幾十年該念的經補回來。
維格到了法國之后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西藏血液,當她學成回國,返回拉薩定居,她回到了自己精神的故鄉:
她看到了……自己在這里的獨特的根系。這根系使她同過去的自己以及別人區別開來,一切都讓她激動,她的一直沉睡的那部分血液涌遍周身以至沸騰。但同時這部分血液又讓她陌生,甚至也讓別人陌生。某種意義,她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人,不屬于內地,不屬于法國,不屬于西藏——她是被三者都排除在外的人,又是三者的混合……
過去的很多年里,她的另一半西藏的血液沒人知道,包括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從小到大,她所填的各種表格都是漢族,所有的證件,學生證、身份證、護照都是漢族。很長時間以來她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實際上她知道——她很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種和別人不同的東西。她雖叫沈佳嬡又“秘密”地叫維格拉姆,小學、中學、甚至直到大學,她沒向任何人說過自己還有另外一個神秘的名字……但是后來,慢慢的,記不清從什么時候起,那些源自自己秘密名字的自卑、恐懼、不安慢慢地消失了,不僅如此,她秘密的名字反而一下變成了她內心驕傲,甚至是她最大的最隱秘的驕傲。但她還是不說。許多年了她已習慣了不說,她不愿輕易把自己最驕傲的秘密告訴人。④
維格身體里的藏族血液的蘇醒也是民族身份的覺醒。也就是說,找回屬于自己的那個人。她和母親的尋根,就是尋找自己的民族記憶,民族身份,并對趨同保持著足夠的警覺。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趨同、復制是時代的潮流,如何維護自己的民族文化身份,進而保護自己的心靈,對于一個民族來說,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對于維格及其家族來說,始終貫穿著一個尋找的主題。“尋找是一種信念,一種類似可能而又虛無的懸念,就是要找沒有而又可能的東西,她內心的一切都有類似的傾向。”⑤維格尋找自我,尋找自己的身份定位,尋找宗教的支撐。而尋找“文革”失蹤的外婆,更是一直縈繞在維格的心頭,成為她揮之不去的內心情結,為此她曾四處奔走,卻難以有所斬獲。尋找外婆就是對于自己精神家族的追尋與認可。維格的尋找,不僅是對自己血液的尋找,對自己精神家族的尋找,更是對藏族精神、民族記憶、民族身份的尋找。
王摩詰作為主流文化的代表,擁有知識,當然也就擁有了權力,這促使維格迷戀王摩詰,愛上王摩詰。維格對王摩詰的愛,不僅是傳統意義上的,更具有文化意味,可以說是對于漢民族文化的推崇與敬仰。一開始她發現了王摩詰內心的黑洞,但是并不太介意,她想用自己強大的愛情治愈王摩詰的受虐疾患。但是,最終,她親眼目睹了那個黑洞的巨大和無邊,連愛情的光芒都不能將它照亮。那是一具殘留著鮮明意識形態的身體,經歷過扭曲的身體,她注定是無能為力的。后來,維格進了博物館,做了一名講解員。博物館是一個隱喻,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她向中外游客講解自己民族的文化,相對于以前的困惑而言,包括她對自己身份的疑惑,現在都不見了,她在講解中找回了自己,找到了文化自信。她可以自信地面對王摩詰了,終于可以平靜地面對這個在文化上曾經很強大、引領自己的哲學教師了。
維格尋找自己身份的過程,借助的是宗教的形式。維格通過回歸傳統,主要是回歸佛教儀式,重建自己的信仰,從而找回了失落的自己。
因此,我們看到,身體不僅僅具有政治意識形態的功能,在西藏,它無可回避、不容置疑地具有宗教的意味,它指向更遼闊、神秘的形而上的精神屋宇。顯而易見的是,在這部小說中,存在著一個無所不在的宗教的身體。這是藏傳佛教的身體:神秘、幽深、莊嚴、博大、深邃、虔誠、古老。小說里寫到了一些修行的上師:馬丁格、卡諾仁波欽……法國人馬丁格純粹是宗教的身體。他超越了國家、種族乃至意識形態的界限,為了探究藏傳佛教的秘密,毅然放棄了自己已經做出了斐然成績的生物學研究,來到拉薩潛心修行,并且和自己的父親——著名的懷疑論哲學家讓—弗朗西斯科·格維爾作了一場有關佛教與西方現代哲學的精彩對話。這是有關佛教和西方哲學的對話,也是中西方文化的碰撞與交流。這場對話貫穿了小說的始終。王摩詰、維格也是這場對話的參與者、協助者。對話展示了中國本土智慧的魅力,是對西方文化的世紀挑戰。維格尋找自己身份的努力,也是在這場成功的對話中完成的,她看到了東方的智慧的真正力量。
對于馬丁格來說,佛教是一場精神修行:
在馬丁格面前,誰都不能不承認藏傳佛教幾乎首先是一種身體藝術,然后才是一種哲學或一種意識形態,一種宗教。這方面沒有哪種宗教的身體能同佛教的身體相比。面對這樣的身體,你無需話語,只需默默的注視就會感到來自心靈深處的時間的流動——感到這個身體在向你注入流動的時間和空間,這時的時間就像泉水和黃昏巨大的光影一樣,無所不在。⑥
在上師馬丁格、高僧卡諾仁波欽面前,西藏是以精神的高度屹立在我們面前的。維格虔誠地拜馬丁格、卡諾仁波欽為師,她是通過向宗教的身體的接近而確立了自己身份的。維格第一次見到寧瑪派高僧卡諾仁波欽時的感受是這樣的:
她感到有什么東西圍繞了她。不,不是有形的東西,是無形的東西,但是非常有力量。她感到了某種頃刻的照耀、提升、心里好像升起一朵火焰。她分明聽到他叫她的聲音,她終于勇敢地抬起頭!
至今她還記得,也就是在這一瞬,她內心的那朵火焰變成一朵微笑、一朵的蓮花——卡諾仁波欽正微笑地從上面看著她。是的,正是這罕有的微笑和目光圍繞了她,像魔法一樣讓她低垂的頭禁不住抬起來,否則她怎么敢抬起頭來?
她沒想到他這么年輕,簡直年輕得神奇,他的眼睛就像高山的湖水,那樣純粹,那樣光彩,又那樣自在。⑦
相比之下,王摩詰的身體是一個世俗的身體,積淀著意識形態、帶著傷痕的身體。而維格骨子里向往的是一個打上宗教烙印的身體,因此,她和王摩詰的分手似乎是一開始就注定的。
在王摩詰身上,存在著宗教的身體和世俗的意識形態身體的交鋒。他對宗教具有超常的理解力,有一般人不具備的慧根,譬如他和維格的母親之間默契而又神秘的心靈感應,他和馬丁格的充滿哲思的對話,但是他對宗教始終是敬而遠之。他顯然還有一種更高的追求,對西方現代哲學的解讀,顯示了他擁抱世界的學術抱負。應馬丁格父親的邀請,他前去法國攻讀博士學位,并成為一位著名的學者。這是一個中國本土的知識分子的選擇——立足本土,擁抱世界,在知識分子王摩詰身上,我們看到了作者對這個時代的隱喻。
維格通過回歸本民族的宗教傳統,通過對自己家族記憶的尋找與追憶,她找到了自己一度失落的身份,從而尋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園,完成了對自己的心靈和本民族的歷史文化的守衛。由身體意識到族裔、身份的覺醒,這期間經歷了一個曲折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只有在80年代以來的歷史文化語境中才可以得以更好地完成。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里,宗教的身體和世俗的身體,盡管二者的精神指向不同,但同樣是從個體出發對形而上的精神訴求,都是對人類精神家園的終極性眺望。
??略凇兑幱柵c懲罰》一書的結尾處說:“現代社會的各種規訓的手段,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制造出受規訓的個人。這種處于中心位置的并被統一起來的人性是復雜的權力關系的效果和工具,是受制于多種‘監禁’機制的肉體和力量,是本身就包含著這種戰略的諸種因素的話語的對象?!雹唷短臁げ亍分械耐跄υ?、《沉默之門》中的李慢無法也注定逃離不了這種規訓,這是我們現代人的宿命,但是他們試圖重建自己的精神主體以擺脫這種規訓,或者說盡量弱化這種規訓,哪怕這種規訓在他們心靈上烙下巨大的傷口,但是他們拒絕同一,拒絕對心靈的規約和馴服。這是一種包含悲壯的努力,這正是他們的意義之所在。某種程度上說,寧肯塑造的是我們這個時代不合時宜的邊緣人,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是精神富有、具有獨立判斷的現代人,他是在為這種現代人畫像,為具有良知的理想的人格畫像。從《沉默之門》到《天·藏》,作家都是循著這一精神軌跡走來的。甚至在他的成名作《蒙面之城》中,也是塑造了一個不合社會規范的叛逆者形象馬格,盡管這一形象顯得青澀了一些。馬格精神強悍、青春勃發、思想銳利、獨立特行、拒絕現實對自己的規約,流浪天涯卻對世事洞若觀火。寧肯是在寫我們普通人內心的一種夢想,一種壓抑已久的蓬勃的愿望,那就是對理想的召喚,對自由的渴望。他借助一種強悍的青春、殘酷的青春的游俠方式呈現出來。其實這是一場借助青春的身體進行的一次精神漫游。主人公經歷了九死一生,他的身體經歷了巨大的考驗,而他的銳利,足于刺破最尖銳的世俗的鎧甲。他挑戰整個的世界,他是玩世不恭的,憤世嫉俗的,孤獨甚至有一點悲壯意味,但是他不是唐吉坷德,他具有挑戰世俗所具有的身體、精力、智慧和力量,孤獨但又是必然勝利的。誰也無法阻攔這具騾馬般強壯的巨大軀體,他游走于西藏等地,將一種強大的呼嘯帶給了我們。
與《蒙面之城》激情四射的“青春記憶”相比,《沉默之門》《天·藏》則成熟、內斂、節制,更趨向于“中年心態”。當時代被物欲過分遮蔽,當精神被物質放逐,當心靈的優雅、高尚、節制逐步被粗鄙、猥瑣、放縱所取代,青春期應該徹底、殘酷地終結了,“中年寫作”來到了我們的面前。這意味著需要反省、思索、排斥、重建等一系列的理性行為來開拓精神空間,需要和我們這個瘋狂的呼嘯的畸形的資本時代拉開應有的距離。這樣一來,和流行的寫作自然就拉開了距離。流行的寫作如同時尚,如同網絡灌水,是整個時代的流行性感冒,是以速度取勝的。相對于時代的加速,我們的寫作需要慢下來,“有許多快的理由,才華,金錢,生存。但如果一個人慢一點可以寫得好一點,為什么要快呢?現代小說是慢的藝術……現代小說節制、低調、多義、講究控制力和玩味,這一切不慢怎么行?”⑨慢下來的寫作,卻是鋒利的寫作,是具有開闊的精神疆域的寫作。
從以上可以看出,寧肯的寫作,在當代作家中是卓爾不群的。他超越了身體敘事,專注于對個體靈魂、精神世界的探究,塑造的是具有主體性的個人,是為具有理想氣質的現代人的靈魂畫像。從個體的人身上,投射出對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取向的整體思考。它和我們的內心、和我們的時代、和整個人類的精神,構成了一種繁復的對話關系。由此,寧肯為新世紀的中國文學構筑了我們荒疏已久的精神高地。
王德領 北京師范大學
注釋:
①⑧《規訓與懲罰》,米歇爾·福柯著 劉北成 楊遠嬰 譯,第27頁、第354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社,2003年1月版。
②③④⑤⑥⑦《天·藏》,寧肯著,第40頁、第202頁、第207頁、第113—114頁、第195頁、第103頁、第111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年6月版。
⑨《關于沉默——后記》,見《沉默之門》,寧肯著,第327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