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可訓
主持人的話
於可訓
自從高爾基把文學叫做人學之后,我們跟著鸚鵡學舌,差不多說了近一個世紀。這原本是一句大實話,只不過經高爾基的口說出來,就有分量,影響就大。就像今天很多大家都懂得的道理,大家都在說的話,經某些大人物再說一遍,就成了金科玉律,成了絕對真理一樣。用一個時髦的詞兒,這就叫名人效應。究其實,文學是寫人的,又是為人寫的,還是人寫的,不是人學又是什么。所以在下總覺得高作家這句話其實并沒有搔著癢處,有點大而無當、不著邊際。換句理論一點的話說,也就是沒有說出文學所特有的質的規定性,即它與別的“學”相區別的特殊性。除了文學,這世界上由人琢磨的、為人琢磨的,和琢磨人的“學”多著呢,都能叫人學嗎!想當初,高作家也不是像今天的博士寫論文那樣,要給文學下個定義,而是因為人家拉他去參加一個方志學會,他在一次講話中說過“我畢生的工作不是地方志學,而是人學”之類的話,好事者就聯系他的職業,又拉扯上他在別處說過的類似意思,附會了這個不是定義的文學定義。雖然文學從此有了人這個依靠,但為此倒霉的人,蘇聯本國不知道有沒有,中國實在是不老少??刹恢獮槭裁矗靶┠?,卻又聽為此倒過霉的錢谷融老先生說,這句話最早是法國人泰勒(一譯丹納)說的,就是寫《藝術哲學》的那位仁兄,如果那年月也講知識產權的話,這回高作家算是“被”侵權了一把。
這當然是開玩笑。不管這句話是誰說的,文學跟人打交道都不容易。這是因為,人在常識中,本來就是復雜的,西人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國人說人之初,性本善,或者說,人之初,性本惡,抑或說,無所謂善惡,皆本于食、色;食、色,性也,即人的本能,合起來,跟西人的意思大體相近。在我的記憶中,各個時代,因為各自的需要,對人的理解,又各有側重。早先說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就強調人的社會屬性,后來說人是劃分階級的,則進一步在社會屬性中強調人的階級屬性,忽然有一天又說人是感性的、肉身的,反過來又強調人的自然屬性,張揚人的欲望本能?;蛘?,一時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一時說,人是經濟的動物,一時說,人是文化的動物,今天又有人說,人是消費的動物,如此等等,總之是越說越復雜,越說越玄乎,結果是,誰也不能給人下一個完全的定義。不過,這樣也好,不定義,人還是人,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我、他,就是吃、喝、拉、撒著的飲食男女,就是喜、怒、哀、樂著的蕓蕓眾生。也就是文學家們經常說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文學要寫這樣的人,也著實不容易。因為他不是抽象的,所以你不能只讓他表現一點思想,因為他不是單純的,所以你也不能只寫他一個方面的表現。而且他的表現,有許多是你看不見、摸不著,也搞不清楚,甚至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的。要寫這樣的人,就得在生理和心理兩方面下功夫。這其實還是一句老話,只不過換了一種說法。所謂生理者,即今之謂人的肉身,以前講人的身體,也就是上述人的自然屬性或動物屬性。所謂心理者,雖然也附著于肉身或身體,即人腦(國人說是“心”)的活動,但從身體里激發出來的、在大腦里轉悠著的,卻是所謂情感和思想,也就是上述人的社會屬性。兼有這兩方面的功夫,庶幾可以寫人。
我不是說所有的作家,都得先去當醫生,或都得當醫生。但有當醫生的經歷,或現在還在當著醫生的作家,無疑有助于寫人。否則,文學史上就不會有那么多作家,是從學醫或醫生改行的。眼面前的一個例子,自然就是本輯主人公畢淑敏。她最初的創作也許只限于從一個醫護人員或醫生的職業視角取材,寫著寫著,就把醫生的本能和特長帶進來了,而且也像前輩作家魯迅那樣,不光要醫治人的身體,還要醫治人的精神。魯迅是把這兩項工作分開來做的,先想醫治國人的身體,后來卻放棄了醫治身體的理想,轉而醫治國人的精神。畢淑敏卻一勺子膾了,既醫治人的身體,同時也醫治人的精神:以醫術治人的身體,以文學治人的精神。我不是說畢淑敏因此比魯迅偉大,而是說把這兩者結合起來、合而為一,似乎更便于發揮醫學和文學互補的功效。豈止如此,畢淑敏還有一個心理咨詢師的特別身份,修完了正宗的心理學博士學位課程,這就讓她的醫道更進了一層,即在醫治人的身體的同時,也醫治人的精神(心理)。看樣子,即使沒有文學幫忙,醫生畢淑敏也可以獨立完成這兩項任務。但文學畢竟是文學,自有它不可替代的功能和效用。否則,有了醫生畢淑敏,也就無須作家畢淑敏了。作家畢淑敏的作用就在于,她不但要用筆解剖生理和心理的病癥,撫慰人的肉體和心靈,同時還要讓人明乎生命的意義和價值、高貴和尊嚴,讓人增強活著的力量和信心。關于這一點,本輯主筆趙艷博士已經作了層層剝筍的分析,無須我在此贅言。如果說畢淑敏的這兩份工作有什么區別的話,區別只在于,醫生畢淑敏的診斷結果,要開一個處方,作家畢淑敏的診斷結果,卻可以用作品來代替。這樣的替代物雖然不能讓人照方抓藥,解除一時的病痛,但其效用卻不亞于針灸藥石。面對這樣的一個具有雙重功能的畢淑敏,當你接受她的心理治療的時候,可以得到一種審美享受,當你讀她的作品的時候,又可以享受免費的心理咨詢,這樣劃得來的事兒,哪里去找。